《思凡》岑冰

3、山中岁月长

　　今年冬长，生生拖到了三月下旬才见了花骨朵。
　　三月是狐三最最喜爱的时节了。大概是和自己名字沾亲带故的原因，山里的姐姐妹妹都邀着去过了三月三，待群狐归山，已是暮色沉沉。而三娘子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在山头一刻钟便望一下。只因自己化不了个人形，不能一同下山去逛园子，气的直甩尾巴。好不容易盼着这些后生回来了，狐三巴巴的凑上去，看着个个衣衫飘带，花香鬓影，让人乍一看以外自己是到了仙界，入了王母的桃园，但四周看下，却是森森冷冷的峡谷深山，此时便能明白，这深林之中忽见佳人，必非妖既鬼了。
　　“来，快给我讲讲各位小娘子今天看了些什么？”
　　众狐此时才看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天狐正蹲在山石上望着她们，忙从怀里拿出山下镇上带来的吃食。“三姑姑且尝，小狐给您带的茨毛团。”“姑姑姑姑，我这儿给你捎了赤豆猪油糕。” “我这儿有糖粥。” 小狐狸们纷纷讨好的给狐三递上，又欣喜的望着，盼望自己能得这只天狐一些夸赞。这场景但要叫人间男子见了，便只恨自己不能以身代享，就是真龙天子，佳丽三千，也不就是这样美人围坐，各献殷勤的场面。只可惜这美人中坐的既不是帝王将相，也不是什么风流才子，就是只吃得不亦乐乎，连胡须上都站着糖渣的狐狸。
　　“姑姑，咱们这次下山，正赶上个大戏台子呢，可好玩了。”

　　山是名山，但这山下就是个小镇子，唯一的绸缎庄还是前些日子一只修成了人形的狐狸开的。十五初一的赶集也就是些山货，至于那些个灯会戏台的，全是话本子上看来的。这穷乡地连个举人都没有，又哪里唱的什么文人戏呢。

　　“姑姑不知道了吧，这山下啊，来了个大户人家呢。”说话的小狐狸化了人形，看上去不过十二三，说起话来一双圆眼滴溜溜转，留着话头等狐三发问好显摆。“ 这山坡，就是北边那片梅林，建了好漂亮一个宅子，啧啧，和我们看那话本子里一样的！有好多假山，还有池子，连窗户上都雕了花，澡盆子边都描了金呢！”

　　“好你个小浪狐狸，怎的连人家家净房都去看了？怎么，要是住进个公子哥，你不是要看看人家的床榻？” 旁边一个吊眼美人笑到。

　　说话的小狐狸抖了抖耳朵，“我，我迷了路嘛。再说了，那样好的地方，肯定是尊贵人家。要是我去招惹了，被人家发现我是个狐狸，定要请道人来收了我，我好不容易有了点道行。”

　　“怕什么，不是有姑姑我在呢吗，什么道士，还能收了我不成。” 三娘此话不假，人间真正称得上有修为的凡人本不多，但凡有了修为，开了天眼，一看她便知是天生狐仙，生来既成妖，要是招惹她，不定哪天上了天宫告状，罚你个十殿阎罗走一遭。狐三虽这么说，却把小狐狸的话收进了心。真的有，话本子上那样的园子？

　　狐三吃着糕点，喝着山下带回的桃花酿，晕晕乎乎的看着那些小狐狸叽叽喳喳的回味着今天的盛景，突然一个细腰女子将袖一甩，“我给姑姑唱个戏，就今儿个台上唱的那出。” 狐三抬眼看，只觉得酒劲儿有点上，看不清楚这是哪家的小狐，就听见她尖着嗓子开了台。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
　　沒揣菱花，偷人半面。

　　后来狐三听不清了，只记得嗓子娇娇，春光甚好。

　　那日后没几天，狐三便闲不住了，往北面溜达去了。狐三虽说不在意修行，但生来好歹是天狐，穿云踏雪的能力还是在，不到半个时辰就散着步从山深处到了北面。远远的果然看着有座院子，正好圈下了那片梅林。”呔，凡人真是霸道。” 狐三心想。说着就后爪点了个地，从院子一脚跳了进去。踏到梅花枝上。她自顾自的打量着院子，却不知远远有个公子，抬头正瞧见树上竟落了个狐狸。这阳春三月的，当然没有梅花，可这狐狸长得甚好，皮毛火红，远看竟似春日见梅，又像林中淡淡火光。果然是灵山，随便一只野狐狸都这么好看。公子笑着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书。
　　这只随便的野狐狸非常随便的溜达进了这大院子，却觉得那帮小辈和自己吹了牛，什么大户人家，屋子是大，却是个竹子建的，一家上下除了那个公子哥，就是个老头子在后院的小房，附带三个伙夫，两个家奴，连个小丫鬟都没有。真是，穷酸的紧。一想又觉得奇怪，什么人家，非要住在这深山老林里呢。

　　想着想着，却走到了公子门前，小狐狸一抬头，就看见这公子笑吟吟的正盯着她，手里还握了柄拂尘，白玉的颜色竟和手上肌肤无差。狐三脑中突然响起了昨晚的戏文“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真一个恰三春好处在。

作者有话说

　　拂尘颜色那个出自世说新语。
戏文很有名啦，昆曲的游园步步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