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文长评辑》行行渐远

6、《且自存风流》一评文字 略评《书成

　　书成锦字正黄昏。这书名，我一见到，便是一惊，一篇网文，竟能有如此光华眩目的名字。再一看作者名：千江一叶舟，不由兴致大起。这两句格律齐整，韵味意境皆是上乘，撰此者绝非俗手也。

　　意境二字经人熟谈，只怕亦已同了标语口号，鲜有人再去顾及最初提出者的真意了。什么是意境，只看这句“书成锦字正黄昏”，这里面便是了。

　　锦字，即锦书，一“字”一“书”，无非是为了合乎诗词的平仄，其于传统诗词中一般指代情书。“曾寄锦书无限意,塞鸿何事不归来?”，“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等等。锦书二字，原本就暗示了离别的状况。那么，书成锦字正黄昏，我们可以想象：一位温婉的女子，其爱人或因国事或为家业远走他乡，山水阻隔，相思绵长，某一日，在难遏的思念之情侵扰之下，和泪写下长长的书笺，盼着它能将自己的心事，穿越了千山万水，带到爱人身边。却不料，因太过投入地写信，不觉中已是误了邮使的时辰，空对着满院的黄昏之色，怅惘，哀伤，寂寞，重重叠叠，因果循环，反复不已，多少的委婉不绝之意蕴含其中。。

　　或者，便只是在傍晚写信，而且写完了，再一番触景生情，最终也还是一份怅惘哀伤与寂寞。

　　正黄昏，这一个正字，沉稳内敛，看上去不动声色，似是只在直陈事实，然，接着的黄昏二字一配上，便勾勒出了这许多意味来。古诗词中，充当信使的常为鸿雁，已是黄昏时分，雁影渺然，便写就了相思之字，又哪里去寻得它来，捎带文字？所以说是误了邮使的时辰。这点也是黄昏二字里暗含的。

　　当然，你也可以将主人公想象成男子，这其中的情绪却是不受影响的。

　　古诗词，向来别有多解，所谓作者未必然，读者未必不然。只于意境上，众人的体会却是少不得有一些相同处。

　　书成锦字正黄昏，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有人物，有事件，有景致。更融情于景，情景相生相承，令人吟之满颊生香，余味无穷。意境，大约便是这样的景致中烘托出来的。绝少有直白地道：想你你不知道，或者文学化一些：忆君君不知，便可以道出的，这类的不过是情语，若没有景语来衬托融合，便难说意境。所谓含蓄，所谓深情，尽在其中。

　　这七字，直追古人。便是混迹于唐宋辞句间，亦莫能辨。真是好句。

　　而千江一叶舟，疏宕而清峻。其大气之所在，非仅是一个千字一个一字便能体现。更是在其中流淌的潇洒、无畏、将万事万物全然勘透了的从容而超脱的气息。所以，其中选用的江、舟这两个意象，便亦是功不可没。

　　因了这两句，不由得某行不去细细品味一番千江的文字来。

　　只这一看，几多惊佩，几多失落。

　　千江的文字，气息恬淡，却颇富感慨，常于不经意间蓦然扣动读者心弦。开篇引子里的最后三段便是这般：
　　“这便是江湖，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然而任你无限风光还是销声隐匿，任你杀人如麻还是仁心仁术，任你身居显赫还是贩夫走卒，除非当事人，又关别人何干呢？无非多增说书先生几个茶钱，几个茶客一段谈资罢了，罢后哄然而去，只作鸟兽散。”这里是感慨，文字间舒缓流畅。

　　“是以，在这疏疏落落处，寂寂寥寥中，无可无不可时，闲闲地，淡淡地讲几个别人的传奇，以为诸位看官茶余饭后助兴，吾也无非只为谋几个茶钱罢了。”这里便是一直充溢全文的疏淡之气了。

　　文中这类有不少，“当看着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里凋零时，她的心痛是别人难以体会的，是以也养成了现在这种恬淡自足、清寒孤僻的性格。心境空明，淡泊明志，最爱山水自然之美”这里虽不过是陈述，若没有一番对生命对人生的感悟，怕是出不来这样的文字。

　　由此，我便颇为好奇，好奇于千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竟可以有这样的一份情怀。这样的念头，在我通读这文时，一直存有。当然，只是淡淡的一点思虑，亦不过只满足于推测之中。

　　千江塑造人物的文字功力，亦是非凡。

　　当文中第一个主要人物出场时，一个三峡激流的凶险背景，一声轻浅从容的“呵呵”，一份尚自讨论诗词的闲情，便将其人的风流几下勾成。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舟中传出吟诗声，呵呵数声之后又听那人道：“孟飞，你说刘禹锡这《竹枝词》写得如何？”
　　说实话，这呵呵数声一下子便打动了我。这人物，我真喜欢。

　　而开篇引子里对于青帝、秋主的介绍中，简单的几句，也便立时勾起了我的兴趣。这两人，看这简介便已是如此生动了呢。

　　然而，也许是文名与作者名给予我的期望值太高了，在细读其文时，我是有一些失望的。这失望使得我在读了约莫三四章后，便几乎不能再继续看下去。我对文字，尤其是这样的文白相杂的文字，是有着异乎寻常的挑剔的。

　　我无法忍受文字间的气息不畅。这流转不能自如，最是影响诵读。而我，于细读时，一向是习惯于琅琅上口的触感。

　　看千江的前言提到这文是修改过的，并还在修改中，那么，也许那些段落间的不畅，便是因了这修改吧。我其实是很佩服改文的人的，我自己没这心力，一般都是写过丢过。毕竟当时的情绪已过，我宁肯另写一篇，而不大会去修改。说起来，除非是自己认为没有表达完全；单纯地因为技法去修改，只有一例：为了填一首《西溪子》，接连改了两三稿。当时也是为了向人求教词的填法技巧。那人，是一位词中高人，因此不欲错过求教机会罢。

　　千江当也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尚未全然写尽。只是，毕竟留下了生硬的痕迹。这里有一处：
　　艄公立于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面，一见暗礁湍流便毫不犹豫地避开。从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可以看出，这是位经验老到的艄公。
　　若非浪急流湍，水险礁暗，怕是连舟中艄公也会陶醉在这天毓灵秀中。可叹三峡自古就有“三里一湾、五里一滩”之说，足见其航路之艰险。三峡上经验最老到的艄公，行船时也绝不敢掉以轻心，否则，便是舟毁人亡的后果。春寒料峭的季节，这艄公额上也冒着冷汗。

　　你细细读这两段，可觉到生涩之处？多次出现艄公二字，经验老到这四字也出现了两次。第二段最后一句与前文的衔接上也不甚熨帖。

　　这里别提一句。古人取道三峡，似并非因了胆大，无事偏跑去冒险。古时蜀道艰难，这水道是两害取其轻的权衡之选？这些未加考据，只当一个疑问提在这里罢。

　　千江的文字淡雅。却淡有余，雅不足。这点尤在叙述性文字中突显。

　　引子里关于四个主要人物的简介里，有不少读上去疙疙瘩瘩处。

　　“况江湖俊彦倍出，其成就虽远不及青帝当年十之一二，但毕竟销匿多年，终渐渐淹迹于江湖。”这句便需修改。

　　“可笑总有些人宁可风流死也不安生过”，“也不安生过”这里露怯。单这一句，没什么毛病，一与“宁可风流死”放在一处，就敌不住了。不如直接砍去，再略略修整一下原句。

　　这近六十年来，因未曾如旧时一般地推崇文言，我们在这方面的学养就有些显弱了。在选用前人成句之时，要么化用，以自己的口吻道出，要么便需审慎一些。

　　“世居蜀中，不问世间事，鲜涉江湖。”后两句意思重复。千江这文风格偏古，古文的特色是言简意赅，我的建议是但凡短字句，应尽力拟用文言，以彰风格；铺叙时则可以以自己的语言展开，两者结合，更多妙处。如这类的辞费之处还有很多，还须多加斟酌。

　　“常驾白鹤往来巴蜀与蓬莱仙岛之间”，这里为与巴蜀相对，最好直接用作“蓬岛”二字，否则亦是露怯之笔。

　　“仗其先主荫业，倒也足他享受尽一生荣华”，直接“享尽”吧。这里似乎是敲字时的“笔误”。

　　“然而任你无限风光还是销声隐匿，任你杀人如麻还是仁心仁术，任你身居显赫还是贩夫走卒”，这三处对比词语亦最好再加斟酌。无限风光与藉藉无名？与贩夫走卒相对的最好也选用个类似的名词。总之，这里是显示文字功力的地方，虽不影响文意，在这篇淡淡道来的文字中也不是多么的显眼，却是影响文字质量的。

　　而描写人物外貌时，诸如“剑眉”“星目”之类的字眼，也要撇去。你可以自家笔触写道：眉势挺拔，斜飞入鬓。等等。这类的字眼因已用滥，便沾了些江湖气，用在这里显得有些风尘味，看上去眼缘不佳。

　　如这里“如临风玉树，如挺拔青竹，淡烟流水，清逸绝尘，正是神仙一流的人物。”，运用得便不错，虽然玉树临风也是个熟语，但被翻了个个儿，又与后面的挺拔青竹对上了，这就没了我说的江湖气了。

　　这里：“凤章龙姿，天质自然：剑眉斜飞入鬓，凤眸灿若星辰，脸如刀削而艳若桃李，薄唇轻抿似笑非笑，眉稍眼角神采韵致飘逸飞动，横溢着旷世风流。”，我读时，注意点是在薄唇那句上的。因为这句显得有自家特点一些。

　　其实，要做到这些，不是很难，以千江的笔力，就更非难事了。后面的这句“一路走来，谁撞了谁，谁踩了谁，谁挤了谁，都无人计较。”，看着就很妙。

　　“不知不觉，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恰似一袭若有似无的淡烟轻愁，空惹寂寥。”；
　　“一支款款天籁，飘逸而空灵，轻如薄雾，淡如云烟，于杏花春雨中袅袅散淡开去，不知何是琴音，何是烟雨。”；
　　“那人长发披散，倾泄如瀑，彼时清风微起，拂下无数雪魄冰魂，恍若冰雪世界般，清冷自又妖娆，青丝与衣裾，轻沾无数。”，这几处，以及文中其它地方类似的句子，便叫人拍案叫绝了。若得都如这般，千江的文字，我便很难道出不妥来。

　　这一篇评，标题中写道“且自存风流”，便是此意。文字一道，从者众多。如何能立足其中，并能有自家特色来，这琢磨的功夫不可小觑。只说填词，你看那各朝词家，哪个不费尽心力，雕章琢句，力求有自家面目。虽说是雕虫小技，却是显露气质处。

　　某行一般很少这般指摘文字，只因这篇的文字尽力地偏重文言，所以唠叨一番。

　　这里要提及的一点是，毕竟文字的流传是一个继承与发展的趋势，所以，以一个现代人去运用古语，不免夹杂一些现代的字眼，这在任何一个朝代的作品中，其实都是常见的现象。只不过，尽力地使之看上去和谐一些，确是作者必须要下的功夫了。网络上常有人评做“雷文”，其中之一，就是指的这文字上的突兀与不合拍了。咱一起努力吧~

　　作评之前，我曾经问过千江，说：若要评的话，会有一些砖，不知能否接受？千江答道：只管放手评来。而我所谓的砖，其实就是指的这些文字上的小毛病。既然千江有话在先了，我便如此不恭敬一番了。笑~~

　　说到底，她这文，最动人处是人物的刻画。于这点，我将另开一评，好好地将自己的理解说道一通。而所谓瑕不掩瑜，这文字上的一些小缺陷，基本是不影响其文的魅力的。

　　更何况，多读一些前人散文，便可疏通这些不如意处。以千江文字的气质，也许可以参看沈复的《浮生六记》，其文字简约，却尽是一片雅淡情深。

　　谨此，献上第一篇评。若有理解不到处，千江海涵。：）
　　（2008.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