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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喝酒了·故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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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楚岚中考成绩不错,考去了淄博市实验中学。
身为福利院里成绩最好的孩子,楚岚被上到院长、下到清洁阿姨的大人们喜爱、关照了很多年。
但是,即将成为高中生,他也实在是不愿意再继续在这里待着了,所以主动跟钟院长提及离开福利院的事;与此同时,他还主动提出,高一这一年,他不会办离开福利院的手续——言下之意就是,福利院还可以用他这一份额的孤儿补助金,继续补贴院内一年开销;当被钟院长问及他个人的生活费如何解决时,楚岚有些开心地说,他这不是中考考得还马马虎虎么,已经拿到实验中学的入学奖学金了,够他用一年的了。
院长听出了15岁的楚岚的考虑与言下之意,叹了口气,却也并没拒绝。
“钟阿姨就不拒绝你的好意了,任何时候,只要钟阿姨还在,你想回就回来啊,楚岚。”
楚岚点头应允,心想我本来就是这么个意思,至少给我自己留个能吃饭的地儿。
那个暑假的前两个星期,楚岚拿着宋叔奖励他中考超水平发挥的五百块钱,在网吧泡了一段日子,全都是打游戏。
游戏是真的好玩啊,可很快,身为零氪金玩家的他在游戏里很难打过其他人,又没有足够的上网资费支撑他以勤劳在游戏里挣钱,所以他忍了忍,硬是断掉了自己刚萌芽不久的游戏瘾,再去网吧上网的时候,干啥都不玩游戏了。
在忍这个字上的造诣,他张楚岚绝对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同龄人,包括x虫上脑的时候。
他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是在初三下学期的某个晚上。但紧随其后的守宫砂立刻像紧箍咒一样给予他惩罚,痛得就像那里被人拿刀背剁了一下的感觉,使得他从此心有余悸。自那以后,他永远都会在第一时间努力扼杀欲念,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变相的一种修行,使得他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亲戚家里又有什么鸡飞狗跳,他都能很快调整情绪,投入到学习与刷题海的“乐趣”之中。
学习成为了他唯一的净土,如果说他真心热爱着学习那也绝对是骗人的,但唯有学习的时候,才是他唯一能获得满足感和平静感的时刻。尤其是周末去亲戚家住的时候,哪怕屋外的亲戚可能正吵得鸡飞狗跳,就差没抡起刀了。
无数次,无数次楚岚都告诉自己,高中得考去实验,除了实验老子哪儿都不去,实验不光学校好,还有宿舍呢,不用天天要么回福利院,要么回亲戚家了。
有目标就好办,楚岚从初一开始便暗自立下了这个不曾对任何人谈起的目标。可他初中的学校和老师都实在能力一般,教学也不怎么努力,楚岚就算是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全做完了,都能心知肚明按照这种水平,三年后想去实验高中简直就是个笑话。
怎么办呢?楚岚并不不愿意找亲戚或者宋叔开口要钱买教辅和课外习题,哪怕这个理由正当得连路人甲都会欣然掏腰包。
想来想去,他灵光一闪,跑去找福利院里最宠她的钟院长“谈判”,说自己帮院里做一个月的厨房后勤和清洁工作,作为交换,下个月福利院和社会上的爱心帮助活动,自己能不能向社会捐助物资的爱心人士指定索要一套教辅和课外习题。
楚岚是真的不知道当自己开了这个口以后,很疼他的钟阿姨心有多痛,当时的他还把钟阿姨的表情误认为是自己说错话了。
三年,楚岚用这种方式换来了六套教辅和课外习题,六套都被他翻烂了——中考,班上大部分人都去见阎王了,唯度他,见的是上帝耶稣观音菩萨。
楚岚成为了班上任课老师们的谈资,他甚至每次都会主动笑着应允道“全靠老师们,我才能有这次的成绩啊。”
成人世界的技能之二,喜怒不形于色,能说口是心非的话,楚岚在15岁的时候彻底掌握了。
但,哪怕只是3年前,楚岚都还没能做到这两点。
【2】
12岁这一年的寒假,楚岚去妈妈的亲戚家里暂住了一周左右。结果在除夕前一日,由于妈妈的亲戚家过年也没落得安生,楚岚便自觉地将自己“扫地出门”;他背着很重的、塞了衣服课本洗漱用品的书包步行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到福利院——福利院里个头最大的孩子王,那一日狠狠地嘲笑了一把“又被退回孤儿院了”的楚岚。
小小的楚岚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作声,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坐着,边整理带回来的行李边心想,小学里的最后一个寒假,也是过得这么操蛋啊。
当日下午,楚岚刚吃完饭,在帮福利院里的阿姨洗大锅饭的碗筷时,与他交情较好的一个小孩子便一路扯着嗓子朝厨房跑来:
“楚岚,楚岚,你刘姨来看你了,还背了好大一床棉被!”
刘姨,是宋叔的妻子。宋叔,是楚岚妈妈的青梅竹马。所以,对12岁的楚岚而言,亲戚甚至比不上妈妈的发小儿。
楚岚赶紧洗干净手,在值日阿姨微笑的应允下,边用衣服擦干手,边跟着小伙伴一路小跑冲出楼栋,果真看到正站在院子里,肩抗大床棉被的刘姨。
“刘姨,我来,我来!”12岁的楚岚还没冲个子,但要帮忙抗棉被的架势就宛如一米八的高大男生那般,一个箭步冲上前,抬手便捞过刘姨背上的棉被,“放着我来拿吧,刘姨!”
刘姨也没拒绝,只是让楚岚把棉被抢走抱着走进楼栋时,仍旧给他搭把手。“楚岚呐,春节就在刘姨家过吧,这棉被是你宋叔嘱咐我给你带的,他说你们福利院里屋太冷了,你可别冻着。”
“嘿嘿,”半个脸都埋进崭新棉被的楚岚发自内心地高兴与感激,“谢谢刘姨,真的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浩广这几天总是闹着要把你接回来呢,你来了也跟浩广有个伴。”三言两语就走到了楚岚所睡的房间,刘姨帮他打开门,确实是扑面而来的一股比室外更冷的寒气。
“这也太冷了……楚岚呐,你们晚上真的没有保暖措施吗?”
楚岚把棉被一股脑扔到自己的床铺上,又似是害怕棉掉到地上,又小心翼翼地给棉被挪了挪位子,“现在没有,晚上只能关好窗户了。不过,钟院长说,明年就会跟我们弄暖气了!”
说着说着,楚岚感觉自己的耳廓很痒,便抬起手猛抓起来。这个痒持续了几日,这两天楚岚开始感觉到耳廓有疙瘩。他不以为意,只以为是蚊子叮的,刘姨这个大人瞧在眼里,便知道耳廓上的疙瘩,不是他这个12岁小孩子以为的那样。
“楚岚,别抓,你这个可能得生冻疮了……”
冻疮?楚岚楞了一下,“啊,那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不让生冻疮吗,刘姨?”
冻疮是在宋叔家住的第四天生出来的。
其实他觉得冻疮又不痛,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日常很痒不能挠,这一点比较难受罢了。
后来刘姨不知道从哪儿给他买来什么药膏,每日都用棉签仔仔细细地给他耳朵上的冻疮处涂抹数次,嘱咐他不要挠,12岁的楚岚每次被刘姨上药、整理里三层外三层的毛衣背心棉袄的时候,总能隐隐联想到“母亲”二字,这种感觉跟福利院里的阿姨照顾他饮食起居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他过了两周在心理上无比亲近刘姨的日子,虽然他一直能感受到,刘姨对他和对自己亲儿子浩广是有着本质区别的,但12岁的楚岚那里在乎那么多,反正他就是觉得开心。
直到某日,楚岚和浩广出去骑车玩,结果双双从斜坡上滚落,双双磕得头破血流,当两人回家的时候,刘姨瞬间只顾得上浩广,这才让楚岚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细节他不想回忆,他只要结果,结果就是,自己不该认为刘姨是可以亲近的人。
想什么呢?他只有爷爷,或许还能算上老爸吧。他不知道,老爸把他扔在福利院时,对他说的“迫不得已”究竟是哪个方面的迫不得已,但他狠了好一段日子,甚至恨了这么多年,却依旧在骑车滚落斜坡、头破血流的瞬间,想到的人还是那个他恨了这么久的老爸。
那天,刘姨看到刚回来的两个孩子这一头血吓得直接惊叫了起来,她赶紧翻箱倒柜找能消毒、包扎的东西,然后冲去了浩广身边。
刘姨边惊慌失措地给儿子处理额头破溃,边口头嘱咐楚岚先随便拿点东西堵住伤口。早已自行拿着外套堵住汩汩流血的额头的楚岚,只能笑着满口答应刘姨。
想了想,楚岚自己跑回宋叔和刘姨的卧室,翻出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碘伏纱布和绷带——这是宋叔之前因为他受了小伤买回来的,他记得宋叔放在这儿了。
“楚岚啊,走,去医院了——”
“不用了刘姨!”楚岚大声回应着客厅里的人,“我一会儿就去,你先送浩广去医院吧——”
刘姨丝毫不跟他纠结,说走就走;半分钟内,楚岚就听到了大门开合的声音。
楚岚此刻不想跟刘姨在一起,只是不想。他现在想一个人待会儿。
堵住伤口的手开始觉着酸,楚岚赶紧拎着袋子走去客厅,单手从里面捞出纱布、绷带,用牙咬断大概需要的绷带长度,然后跑去厕所,用水流清洗干净后,便对着梳妆台开始快速、歪七扭八地自己包扎起来。
一点都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流血流得这么吓人。
伤口可能是开始凝固了,楚岚包扎好后观察了会儿,也不见血渗出得厉害,便放心走去了客厅。望着桌上有杯水,他才觉着口渴了,便拿起杯子大口喝了起来——
不对,是白酒。
12岁的楚岚第一次像喝白开水那样的大口吞咽白酒,这使得他觉得自己的喉咙着火了,上蔓延到整个脑袋,下蔓延到整个胃部。
被呛得眼泪流,楚岚很奇怪为什么这杯酒闻不到酒精味;稳定片刻,跑去接了凉白开漱口后,他跑回来拿起白酒的杯子又闻了闻,这才在桌子底下看到那壶宋叔家亲戚送来的自酿酒。
这样的吗,自酿酒没酒精味的啊?楚岚正如此淡淡想着,下一秒却立刻感觉到额头有水滴在淌下。下意识地拿手一抹,沾染上了一首血红。
楚岚彻底愣住了,在血流滴到地板上的时候,才回过神来,赶紧捞过方才一直堵伤口沾了血的外套继续堵着额头,随即赶紧冲去医院。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压根就不知道刘姨把浩广送去了哪家医院。
算了,自己随便找个小卫生站吧?楚岚一边小跑一边如是想着,正当他在脑子里思索附近有哪家卫生站或者诊所还不错的时候,就被一个目测比他小起码3岁的丫头拦住了去路。
楚岚一脸懵逼,“你……你想干嘛?”
“唔,有,有个漂亮的大姐姐要我转交给你……”小女孩声音怯怯的,双手捧着一坨被报纸包着,看不清是啥玩意的东西,“大姐姐说,你把这个糊在伤口上,一会儿就好了……”
大姐姐?什么大姐姐?再说了这一坨乌漆墨黑的是啥玩意?
“大姐姐没有说自己是谁吗?”
“唔,没有……”
“大姐姐长什么样?”
“唔,很漂亮……”看着楚岚有些无语,小丫头赶紧努力补充,“长头发,披着,头发是黑的……还有,唔……很瘦……”
“大姐姐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要托你来?”
“大姐姐说自己不认识你,就是无意间看到了,帮下忙而已……”
这都什么破事啊?
楚岚道了谢,一手保持堵住额头的姿势,用另一只手接过了被报纸包裹的黑坨坨。回头确认那丫头走远了,楚岚便把这坨玩意给扔到路边草丛里了。
楚岚最后选择了他最熟悉的一家小诊所。老板叔叔果不其然地跟他说不需要他付钱,并且在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开始跟他闲话家常,比如,问他初中要去哪个学校。
“哎,运气不好,我们这一届啊,分到的是普高升学率不足百分之二十的初中。”
“没事,你这娃脑袋聪明,你准能做学校里的前百分之一。说起来,老宋那边还没查到你爹的消息吗?”
“还没呢。”
“哎,你爹离开几年了……”
“七年了,赵叔。”
“好像……是在你刚读小学的时候走的?”
“嗯。”
【1】
楚岚是在七岁那年突然变成孤儿的。
七岁以前,虽然他也是个没妈妈的孩子,但毕竟是从记事起就对妈妈毫无印象,所以这点对他来说从来都算不上事;而且,好歹还有爷爷和爸爸。楚岚很后悔没有在爷爷最后陪伴自己的日子里醒悟过来,不把爷爷说的“爷爷就要离开你了”给当回事。
他只知道,突然的某日,爷爷拍了拍他的额头,便数日没回家;那几日的老爸心事重重,只知道坐家里发呆,几日后出门了一趟,回来便领着他参加了爷爷的葬礼。
对七岁的楚岚而言,一切都太快太突然了。仿佛一夜之间,他的世界便坠入了深渊,甚至都无法伸出手去捞一下过往的幻影。
那半年,老爸总是一出门便数日,最后甚至足足一个月没有回家,家里所有事甚至日常小农活都是七岁的小楚岚一个人做——然后,在邻居大婶们关心追问“你马上得上学了这可怎么办”的时候,老爸回来了。
本来楚岚挺开心的,却没想到老爸一言不发地拽着他,把他带到了写着【社会福利院】挂牌字样的院子门口。
恐惧在7岁的楚岚内心深处啪的一声炸裂开来,疼得他当即坐地嚎哭,拼尽全力抵抗着来自亲爸的拖拽,虽然不出片刻便在老爸压倒性的力量面前败下阵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已经没有爷爷了,为什么老爸也要离开他?
面对儿子的嚎哭,一身肌肉打着赤膊的男人从一路上的一言不发,终于变得红了眼眶;最后开口的声音,是楚岚自记事起便不曾有过的哽咽:
“楚岚……爸是迫不得已。从此以后,你要记得,万不可在一般人面前暴露咱家的功夫,遇事要记得低头,一切都比不上自己安全重要……你要相信我,我总有一天会回来找你的,但不是现在。”
“等我回来找你,楚岚。”
这是临别前,楚岚的老爸对他所讲的最后一句话;还没等到福利院内的人出来查看,这个男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坐在福利院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楚岚。
无论多少年过去,楚岚都对那一日记得格外清楚。那天,福利院里值日的是酒鬼李大叔,被门外的动静和楚岚的嚎哭吵醒,东倒西歪地迈着步子走出休息室,拨开围观的娃娃们,看到坐在空地上嚎哭的楚岚,便靠近一把将楚岚捞起来,那一身的酒气差点让七岁的楚岚吐了。
楚岚还记得,当日傍晚,福利院里的孩子王三人组趁着大人们例行开会的半小时左右时间里,给他弄了次“下马威”,又是骑在他身上,又是对他灌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酒,他越是辣的眼泪流,孩子王三人组便笑得越欢。
孤独无助和惊恐愤怒交织下,楚岚差点就用雷法和金光咒了,但七岁的他已然隐约了解到爷爷和老爸灌输的“后果”绝非唬人,于是他便咬着牙忍过了那被欺辱的半小时,接着便跑去找不认识的阿姨哭诉,抱着不认识的阿姨不肯撒手。
那一日的这些事,再过多少年楚岚都是记得格外清晰,唯独当日在睡梦中醒来时的一件事,他早已印象全无。
那天傍晚,被体型壮硕的孩子王骑在背上要求爬行,导致楚岚在那天入睡时觉得背部有些疼痛与不适。闹了半天,疲惫最终使他模糊睡着了,没过多久,楚岚隐约间又觉得似乎有人正在摸他背部。
努力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回过头,逆着月光,楚岚看到了一个长黑头发的大姐姐,正掀开自己的薄毯,用手在自己背上按摩着。
唔,好像不是一般的按摩?还挺舒服的……
“睡吧。”
七岁的楚岚恐惧、绝望、愤怒了一整天,此刻无比疲惫,只觉得安谧和惬意。
“嗯。”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