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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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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糊里糊涂,认贼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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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时,鹭原一行进入京都内野,鹭原义久和次子依礼拜见了关白大人退下后,便来辞别将作为质子留在聚乐第内的花眠。
鹭原义久膝前横着一把短刀。
紫电一闪,刀已出鞘。
花眠认出了,是父亲的爱物,常用作胁差怀于腰间的——物吉正宗。
那是一把刀纹光润,刀身如三日月的上品短刀,花眠只在前年冬季的贺羽冬之阵见过此刀出鞘一次,那时父亲正和一位身强力壮的青年武士胶着不下。凛凛寒风中,花眠立于本丸之巅,只见子夜时分,刀光同那破出阴云的新月光华一瞬绽放。
“这是刀啊,阿眠。”父亲叹息般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花眠从来未曾感受过的热情,他痴痴地凝视着手中的短刀物吉,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所谓刀,是匠人们为杀人而锻造出来。刀的目的很纯粹,为的就是杀人。”
“是的,父亲大人。”花眠有些疑惑地瞟了一眼二哥竹之助,然而竹之助的目光也似父亲那般滚烫灼人,屏息凝望着父亲手中的短刀。
“刀比吉原花魁更美。”
花眠暗道:那您也未曾见过吉原花魁吧。
“只有这种纯粹的美能斩破一切铁石心肠,这种偏锋极致的美会攫取心神。为此,武士之心必须纯粹,鹭原一族因气节而生,亦只为气节而亡。”
花眠讷讷地颔首,那烛台下父亲的老态昏黄而阴郁,一道道皱纹似刻痕分明可见,苍发丛生。花眠不知拜见关白大人发生了何事,只是父亲真的老了,从前花眠将父亲的一次一句都奉为圭臬,如今,她觉得父亲的话也有了瑕疵,有了乡民的偏执。
因为,此后她见到了真正能斩破一切铁石心肠之物。
这日,聚乐第的女房们比往日更显忙碌,而整座城中却是笑语晏晏。龙胆之间位于女房们来往白书院和储物室的通路上,居住此间的花眠亦受所累。
“等等,你们在忙什么?”看着一列女房捧着几只用福犬百子友禅风吕敷包裹着的衣箱步履匆匆,卧攀在莺之回廊阑干上的花眠终于忍不住出声唤住她们。
“今夜大内至此的路上,中神出没,正是忌方。”稍显年长些的那位女房颔首,持扇行礼,用优雅的京都口音如此答道。
“忌方?”花眠疑惑道。
“天神大人今夜游幸于此,若在此间阻拦避逢凶事。因而关白大人要前往检非违使别当大人的六条寓所躲避呢。”
花眠暗自忖度:这样不可一世之人也有惧怕之物么?
“虽说是躲避,怎的你们看似很高兴?”
“你不知道。”一个年纪尚小的女房忍不住抢道,“关白大人青年才俊,英朗洒脱,又博闻风趣。只是聚乐第中来往各方大名、武将甚多,关白大人不便同女眷们说笑,今夜迁居别所,倒是可以尽情玩闹了。”
“原是如此,呀,抱歉,耽误你们事了。”花眠垂下芦苇御帘,随他们忙去了。
回至内间翻了两页经书,又觉无趣,丢开了手,暗想今夜关白大人不在城中,如此她倒是可以去那个朝思暮想的天下一茶室,关白大人躬亲督造的漱庵一探究竟了。
出身于盛产茶叶的骏河之国,除了舞刀弄枪之外花眠亦嗜茶如命。日暮时分,她换了一件轻便行动的女房小褂和长袴就溜出了龙胆之间。
愈行至茶室,风致愈显出未经雕琢的朴拙来。黑文字木编作垣墙,飞石错落,今日不曾有茶事,因而庭院露地都未洒扫,即便如此,院中仍是苍翠欲滴,一派幽玄气象,足见主人的意趣所在。
花眠小心翼翼提着衣裾,生怕沾惹着这温润暮风中,浮腻起的浓郁绿雾,而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穿过茶室的露地,绕至水屋,花眠小心翼翼推开水屋的障子门,宛若琥珀糖融化,阳色一时淌入室内,水屋内的景象便在她眼前豁然清晰了起来。
不等她细辨,却听得一声明澈清厉的喝声。
“你是侍奉哪位姬君的。”
花眠蓦然抬首望去,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撞进了她眼中。而那双如鹰眼般锐利清亮墨瞳也正温温凉凉地把自己盯着。
“你可知这茶室女眷禁入?”那人用典雅的嗓音悠悠叙道,是甘泉舀入玉盘般清亮,好听已极,苏润已极,这音色毫无惊惧,也未着愠怒。只是他双瞳凌厉如剑,只微凉一眼便震慑住了花眠。或许……是从障子门间隙溜进水屋这一束暖阳只为他眼眸染上亮色,于是那本来就滚烫璀璨的眼眸更显得幽邃了。
“你在看什么?”
这眸色比上好的短刀更为纯粹。
父亲大人所说,剑走偏锋的极致才能斩破一切铁石心肠……果、果然不假呢。
花眠还只顾沉溺在那过分清锐冷厉的眸色中时,那人已经用帕子擦拭净了手中的灰匙,搁在了置物架上,将方才取下放在膝侧的溜涂茶扇收入怀中,他立膝站起。
花眠只见他那件润色缎地利休梅钵纹直衣衣袖起承开落,似若三月里空明澄静的月华秀出群峦。那缎子缓缓拂过花眠脸颊,牵动起一阵馥郁的伽罗香,那人已抱膝蹲在了花眠眼前。
几乎鼻尖相触,吐息交缠。
“提问!此风炉所乘何铭?”那人取出蝙蝠扇,指着刚才他所切的那一炉问道。
“嗯?”
乌帽子勒着额首光洁,眉峰若远山,眼光灼灼,岩下紫电,鼻似刀削,鬓是剑裁。
一点山巅月,
清辉入我心。
花眠出神地望着他,不由浮想起这样一句和歌来。
这眼前的小姑娘略一惊愕,神情如奇花初胎般,风华双绝,他忍不住逗弄起她来。
“若答不对,我便吵扰起来,叫关白大人知道,斩了你的小脑袋。”
“啊!那、那个……此为常盤、常盤风炉,大人。”花眠糯糯答道。
那人似对答案很是满意,唇角绽开了笑意,像是冰泉春融和煦:“我方才未敷藤灰,你可知缘由?”
“炭火燃烧属阳,藤灰色白,撒入炉中差可拟雪,是为阴阳调和。”花眠老老实实地答道。可是那人这次却不满于此,只是掷下一块紫檀木小牌道:“我这两日且忙呢。拿这木牌去藏书所查明了,后日来回我。”
那人径自走下水屋,趿上藏在假石后那一双露地草履。
“敢问大人贵姓?高就何处?”
“我是宗雅。”那人只幽幽抛下一句,头也不回地向归路走去。
宗、宗宗宗宗宗雅!?
谁人不知,何人不晓,现今袭位摄政关白之职的犬塚家嫡长子,正是唤作宗雅大人呢!
花眠噗通一下跪伏在地,“关白大人——!”
“关白大人?”那人回首轻笑道,“叫我师父大人(师匠様)。”
炼蜜色温煦的夕阳中,那一笑太过炫目,而使得这艘名为女忍者花眠丸的小船沉没。
“这、这才不是束手就擒呢!总之今日就先撤退,更慎重地侦查一番再作定论。这一招蓄力后发,知己知彼才能像父亲大人说的那样百战不殆啊!”
花眠这样腹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