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晓星沉河

2、02

　　一架带有兰氏家徽的太空船正从共和国中心岚•瓦切德拉星驶向六光年以外的岚•潘希星。
　　太空舱内，一个少年静静坐在沙发上，豪华精致的室内装饰将他细腻秀丽的容颜衬得越发美好。他大概二十岁上下的样子，微低着头，看着半空中虚拟屏幕上显示着当天的新闻，紫色眼眸中焕发出幽深沉默的光彩。
　　他一旁端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少女，模样清秀，大约十五岁的样子，一头银色发丝一丝不苟地盘成一个庄重的发髻。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一旁随意的少年，有些惴惴不安。
　　少年发现身旁少女的局促，语气淡漠地说：“不要怕，我们是去取祖母的遗物，不会有很多大人。”
　　那个小姑娘低着头，小声窃窃道：“嗯，只要烈在，紫夕就不怕。”
　　眼前的少年正是皮斯•兰的独子烈•兰，而他身边的银发少女则是刚刚与他订婚的共和国国防部部长千金——紫夕•芙濑。现任国防部部长是大战中牺牲的芙濑总将的侄子伊泽•芙濑，她的独生女紫夕今年十五岁，和二十岁的烈•兰订婚不仅是为了政治需求，更是迎合战争结束六十周年的和平主题，让当年两位站在巅峰的对手的后裔结合，这是最鲜活的证明。
　　“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少年有条不紊地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天鹅绒小盒子，道：“这个盒子里面是订婚戒指，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等会儿会有几位部长在场，所以你还是戴上为好。”
　　“啊？”她有些迟疑，犹豫着要不要接过盒子。
　　少年冷冷扫了她一眼，打开盒子，拿起戒指，就捉过她的手将戒指戴在了她的左手中指上。
　　“平时看你在学校挺能行，怎么现在怕成这个样子？”少年说着，嘴角扬起一抹嘲讽。
　　“那是……那是因为那几个部长大叔真的很恐怖，留着络腮胡子，好像我们家的保镖。”她越说，头越低了下去。
　　少年不置可否，并没有再说话。他扫了少女一眼，看见她正呆呆地看着订婚戒指出神，嘴角一下子沉了下去。
　　少女正缓缓抚摸着那一刻镶钻的白金小戒指，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苦涩。她银色的头发闪着耀眼的光芒，浅蓝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种拼命压抑的活力。
　　“烈，我们真的会结婚么？”她小声问道。
　　少年看着眼个的新闻，随口答道：“不清楚，大概不会吧？”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那太好了，我可不想一辈子待在那个水晶宫里。”
　　少年点点头，道：“我们这样大概就是所谓的逢场作戏吧？”
　　少女幽幽地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做什么？”
　　少年听到这个问题，皱了皱眉转过头看着还是低着头的少女，道：“你呢？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愿意留在这里做大小姐。”
　　少女点点头，道：“我的梦想是当一个建筑师，建造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建筑，装点我的梦想。在瓦切德拉是无法实现我的梦想的，所以我以后一定要去繁华广袤的圣提斯，那才是自由人的圣地。”
　　少年有些嘲讽地笑道：“你的梦想很奇特嘛，我以为在瓦切德拉的贵族小姐最大的梦想都是嫁给共和国元首呢！”
　　“不是的。其实我……其实我很想离开，瓦切德拉是个黄金牢笼，不是么？”少女说着，抬起戴着戒指的手，端详着说：“这个戒指，真的很像一把锁呢！”
　　少年点点头，道：“跟你相比，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大学毕业后会去参军。父亲说他没有承袭祖父的意志，做个合格的军人，所以一定要我去参军——这是他的遗愿。”
　　“烈，你读的高中和大学都是军校吧？听说你在军校的成绩可史上最高呢。那你以后是要当一个将军了吧？听起来很威风的。”少女偏了头，笑眯眯地看着少年。
　　“和平年代，我也不期许能够像祖父一样名载史册了。”他冷笑着看着眼前虚拟的屏幕，指着上面那个仁慈的老者，道：“就是他，共和国的元首，支配着军队却没有任何军事技能。但是这是和平年代，军队已经没有力量去反抗政权。”
　　“没有办法吗？”少女问。
　　“怎么会有办法？难道我要去发动又一场损失惨重的战争？”少年不屑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四处出访的老者，“我认为军人不能只是制造血腥的工具。”
　　少女愣愣地听着少年的话，呆呆地点了点头。末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听说你祖母也曾经是个军人呢！”
　　“祖母……她那时是个少将吧？女少将。父亲告诉我，他唯一见过的祖父的照片就是在凡尔赛花园里母亲抱着尚在襁褓的他浇花的照片，根本看不出军人的色彩。”少年冷冷地说着，眼神却不自觉变得悠远，“虽然是军人，可是祖母那么渴望和平。”
　　“我听说，你祖母和泽雅爷爷是认识的。”少女说着，看向少年。
　　少年眼神一晃，幽幽道：“你不是知道么？祖母和老芙濑先生曾经订过魂。”说着，眼神悠悠地看向少女，“就像我们……”
　　少女有些惧怕少年的眼神，匆忙地别了脸去，道：“我想，他们跟我们不一样。直到战争结束，泽雅爷爷都没有宣布过要接触和你祖母的婚约。我想，他们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不太一样……”她眼神有些惆怅，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到最后，似乎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却飘进了少年的耳朵。
　　少年没有动，只是看着少女，眼神中闪过一种未知的光芒。他忽然冷笑了起来，道：“小丫头，你不会懂的。在那样一个战乱的年代，爱或不爱，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
　　少女不再做声，沉默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有些颤抖。
　　少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屏幕上播送的新闻。
　　空气是静谧的，只有隐约传来的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轻轻拂在耳畔。
　　烈和紫夕没有想到，这是他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如此安静的会面。此后所有的相遇，都是迷雾抑或是狂风，唯有此时，当他们还未曾触及彼此的内心时，有过这样一段安静的乐曲。
　　少女端坐着，银色的头发闪着奇异的光彩，而少年严肃冷峻的表情一直挂在轮廓分明的脸上，不曾变更。
　　这样的局促，却真实。
　　一直到后来，紫夕两鬓斑白地看着烈年轻时穿着军校制服时灿烂的笑容，她还是会安详地说：“其实，烈还是绷着一张脸时最可爱，因为那个时候，烈还是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