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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痴心夫人情 ...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赢苏便带着芈璇进宫了。入得曲台宫,只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身着雪白寝衣,一头乌黑秀发散在背后,面容虽稍显憔悴,仍难掩眉宇间的秀气雅韵。几个身着粉色宫衣的仕女伺候用药。
“姐姐。”芈璇欢快的喊了一声,径直奔到了芈珺身边。芈珺抬头看见赢苏公主,嘴里唤着母亲,正欲挣扎着起身行礼,赢苏一个疾步跨到芈珺身边,按住了她的身体:“身上病着,就不要在意这些礼节了。”
看着芈珺憔损的面容,赢苏心里一阵心疼,接过仕女手中的药,用汤匙舀了大半,轻缓吹到温热,方才递到芈珺口中。芈璇站在母亲身边,也不说话,仔细看着母亲喂药。
直到一碗汤药用完,赢苏才开口道:“扶苏自有乳母宫人照顾,若事事都要你亲力亲为,咸阳宫还要这些宫人做甚。你如何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生母去世的早,我本欲带你在身边好好照养几年,无奈你早早便又入了宫。是我亏欠了你。”说着,赢苏的眼眶不觉湿润了。
“珺儿既得生母生育之恩,又得母亲教养之爱,现如今又得王上疼惜怜爱,诞下王子,公主。上苍何其厚待我邪?母亲怎会亏欠珺儿。倒是珺儿不能服侍在父亲母亲身旁,深感愧疚不安。每每宫中相见,匆匆一瞥,终是难尽人伦。”芈珺哭着说道。见芈珺哭泣,芈璇不觉也滴下泪来。
赢苏拿起锦帕替芈珺擦去脸上的泪痕:“傻孩子,每每见面总是以泪洗面,你的眼泪能有几多,快不许如此伤感了。你若想念家人,便让阿璇陪你在宫中住些时日,陪你解闷消乏;宫中宫娥照看扶苏不放心,便让青芷和碧苔一同留下,让她们帮着照看,家中人终归心安。”
“母亲如此安排,珺儿感激不尽。珺儿听说大哥归家了?今日怎么不一同入宫走走?”芈珺道。
“哥哥心里着实惦念着姐姐的,只是君父让哥哥留在咸阳任职了,今日正好去官署上任报道去了,不得空,但是哥哥说了,过几日闲了,一定来宫中看望姐姐。”芈璇笑着回道。
“能留在咸阳,自然是好的。一家人都在一起,也可时常团圆团圆。”芈珺道。
“家人自然能够相聚,只是你要对自己的事多上心,不为着你自己,也为着扶苏。王上这几日可有来宫中?”赢苏问道。
“王上近日国事繁忙,后宫又接连添了公子,公主,想来王上也是顾及不到珺儿的。况珺儿的病也不是什么大事,何需惊动王上。”芈珺道。
“你呀,心太软,在这后宫之中这般不争不抢,如何能让王上对你上心。”赢苏微嗔道,虽然对芈珺心下担忧,但见她在病中,也实不好责备太过,便就此话撂开,母女三人话了一会家常,至午间用膳过后,赢苏叮嘱了芈璇几句,便上车离开了咸阳宫。
过了两日,芈珺身上大好,见小妹芈璇坐在案上发呆,便拿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坐在案边,问道:“阿璇,在想甚?这般出神。”芈璇看了看芈珺,欲言又止。
芈珺道:“你之前与我无话不谈,现如今到与姐姐有隔阂了么?”
听见姐姐如此说,芈璇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想去看看玉房姐姐?她如今在内宫当差,好久都不曾得见了。”
芈珺淡然一笑,回道:“原来是这个,我当你遇到什么难解的烦心事了。现在刚过午时,日头正毒,等一会太阳弱下去了,让婢女领着你去就是了。”
见芈珺应允,芈璇眉梢笑意绽开。
两人正说笑着,碧苔端着一盒火红的荔枝走来,将漆盒小心安放在案上,说道:“夫人,君女,荔枝已经冰冻洗好,此时食用口味最佳。”
芈璇拿了一颗,剥掉大半的外壳递给姐姐,随即自己也品赏了一颗,白嫩香甜,汁水满溢。
“好甜的荔枝。”芈璇满口称赞。
“华阳祖母甚爱荔枝,便派人至楚地岭南摘了这些荔枝,冰冻封藏运至咸阳。又听闻我近日身上不太好,便派人送了一些来,让我味淡不食之时,啖上几颗。送来时,枝叶都在上头呢,清露漫洒,着实新鲜,想来真是废了不少的功夫。只是我觉这荔肉太甜,吃得到也少。阿璇若喜欢,可让碧苔多备些。”芈珺道。
“若能如此,再好不过,我虽然喜欢,但也吃不了许多。阿房姐姐倒也喜欢吃甜食,我想赠她一些,可否?”芈璇问道。
“你想如何便如何。”芈珺笑着说道。
“那我就直接拿这一漆盒,也省得再洗的功夫了。”芈璇道。
“好是好,然这漆盒盛装荔枝毕竟不美观,华阳祖母赐我一琉璃玉盘,盛此荔枝才好看,如此送给人家,也不辱没了玉房小姐天仙一样的人儿。”说着便吩咐宫娥拿出了玉盏,通体晶莹,纹理雅致,与这火红的荔枝倒是绝配。”
“这是祖母赐给姐姐的,怎好送人。”芈璇不肯接。
“这玉盘摆在我这,只是束之高阁,徒染尘埃罢了。送得玉房,也是物尽其用了。他日,她所得的赏赐定是要好过我的。”芈璇听着姐姐的话只觉得大有深意,但又不甚了解,正欲详问,芈珺却起身了,将琉璃盘递到碧苔手中,命她装了满满一盘荔枝,又催促着芈璇往太医署去。芈璇也只好将心中疑惑先掩了。
芈璇走后不多久,仁嚣便来到曲台宫。只见仁嚣手中捧着一个斗大的白釉凸线纹陶盆,盆内一株米色剑兰,枝叶明晃油绿,灿然绽放,清香四溢。即至跟前,仁嚣行过礼,芈珺赶忙命跪坐。仁嚣将兰花轻轻放置在桌案上,跪在芈珺对面。芈珺笑着说道:“天气酷热难当,却还让哥哥顶着毒日入宫看望小妹,实在不该。”
“夫人说的哪里话,即便是普通交情,生病探望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是自家兄妹。看夫人神色,想是病去了不少。我知夫人在宫中,一应物事都不缺少,即便外头有什么新鲜玩意,也绝对是比不上王宫里的精致华美。知你爱兰,便求了长公主,选了伊兰园里的这株兰花,给你带来。”仁嚣道。
“难为哥哥还记得。”芈珺道。
“怎么不记得了。小时,阿璇跑到兰园里把满园兰花,不论盛开的还是带苞的,都采了个遍,你气得哭了好几天,长公主为此狠狠训了她一顿,自此也更用心料理兰园。”仁嚣笑着答道。
“阿璇从小就是个淘气磨人的孩子,哥哥来家后,就不再磨我了,天天黏着你,哥哥也真是好性儿,一点点地拧她的脾性,愣是把这个魔王教得知书识礼,慧根都通了。真是好怀念在家与哥哥相伴的那几年。以前家中没有男孩,君父忙于政务,鲜少带我与阿璇出去。倒是哥哥,带着我们两,不论是骑马围猎,还是知书识字,一样样细心的教,叫我们见识了不少。还记得那次,哥哥带我们去抓鱼么?天哪,官宦世家的小姐大概想也不敢想了。”芈珺说得十分兴奋。
“倒是仁嚣不好,让夫人做了些不成体统的事。”
“哥哥哪里的话。你可知阿珺心中有多自在,多快活。我生来就没有阿璇那样灵巧的心思,她人儿虽小,可什么东西一学就会。那次叉鱼,哥哥只是三言两语点拨,阿璇就能掌握诀窍,一叉一叉的出鱼,我却领悟不了,叉叉都是空着去空着回,非得哥哥圈着我,手把手教我使劲,才能叉到鱼,可是离了哥哥,又是空枪。我索性就放下鱼叉,坐在河里的石头上戏水,看着你们两个。呆呆地看,河鱼都在我脚下吃我的脚丫子。真是欢喜呀。”芈珺一边说,脸上的笑灿烂无比,眼里的神色却透着几分忧伤。
“夫人也不必耽溺过往。即便现在入了秦宫,只要有心,有什么事不能做呢?等夫人下次归宁,我们再去儿时河边戏耍,又有何妨?只是夫人不要介意婢子们笑话就是了。”仁嚣说道。
听见仁嚣如此说,芈珺眼中散过一丝亮光,直直地看着仁嚣,仁嚣抬头与芈珺四目相对,只觉得心中慌乱,赶忙低眉去取案上的茶盅,抿了一口茶水。
芈瑀自觉自己失了分寸,定了定心,看着桌上的兰花说道:“我看这兰花开得这般盛,想必母亲平日里花的心思定不少,真是难为母亲了。”
“长公主又不是那心胸狭隘之人,怎会连这香花香草也容不下。”仁嚣抬头与芈珺相视而笑。
原来这里有一段缘故是和芈珺的母亲有关。
那是秦昭襄王五十二年,昌平君芈启归楚省亲。一日楚王芈悍邀芈启一同行猎,芈启驰骋骏马,追逐一头麋鹿行至一兰花盛开山麋,见麋鹿钻入草丛,芈启搭起一支利箭便射了过去,一声闷响,麋鹿中箭倒下,芈启正欲下马查看,突然在幽幽芬芳之中,一豆蔻少女霍地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女子与芈启四目相对,芈启细细打量着这女子,艳色绝世,头顶花环,身披兰佩,幽幽芬芳袭来,俨然受惊的花中仙子了,不觉看的痴呆。女子定了定心神,跑到麋鹿的身边,轻抚着它的伤口。芈启从容下马,来到女子身边。
“你不能杀它。”女子开口说道,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又夹杂一丝命令。
“为何?”芈启饶有兴致的问道。
“麋鹿有宝宝了。”女子抚摸着麋鹿的肚子。
“我不杀它,你拿什么报答我?”芈启狡黠地问道。
女子找了找自己身上,取下身上的兰佩,说道:“我叫昭柔,今日上山未带贵重物品,赠你兰佩,日后相见,以兰佩为证,我定当重金相谢公子。”
芈启接过昭柔的兰佩:“好,一言为定,我定当好生照顾它。”
至此一段楚地的动人爱恋便开始。后来昌平君娶了昭柔,两人耳鬓厮磨,回秦后的第二年诞下一女,便是芈珺。然秦国风物与楚地习俗毕竟不同,山高水远,远离故土,加之芈启公务繁忙,虽然芈启为她种下了满园兰草,然终究不解思乡情切,寒夜凄凉。至芈珺五岁时,昭柔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后秦楚联姻,芈启便续娶了秦国长公主赢苏。赢苏与芈启虽琴瑟和鸣,到底旧情难忘,心中仍惦念昭柔。赢苏心中虽有不悦,也只能容忍体谅了夫君,自昭柔走后,细心料理兰园,对昭柔的女儿也是尽心尽力照顾。
芈璇这边行至太医署,见官署空无一人,鸦雀无声,心下觉得怪异,倒也没有多想,径直入屋寻找玉房。入得室内,芈璇一个愣怔,琉璃玉盘瞬间掉落,鲜红荔枝洒满一地。芈璇直直立在屋内,两颊绯红,脑袋嗡嗡作响。眼前所见只是叫她不知如何是好。原来今日下朝,嬴政便来到这太医署。嬴政少时质于赵就与玉房相识,如今见玉房出落得天仙一般的人儿,内心自是喜欢得不得了,两人相谈甚欢,情不自禁,香吻缠绵。见芈璇入内,玉房羞得脸颊通红,连忙理好发髻和衣饰,退到一旁,低垂着头。嬴政却不见丝毫慌乱,整了整襦裙袖摆,脸上似笑非笑,瞅着芈璇,问道:“谁让你进来的。”
芈璇见嬴政语中带怒,扑通一声匍匐跪地,右手直直的按在碎琉璃渣上,尽管鲜血外涌,也不敢吭声。
听到里屋动静,两个青年内侍急忙跑进屋,跪倒在地,嘴里喊道:“王上息怒。”
“今日是你二人当差?”嬴政怒声问道。
“是。”两个内侍战战兢兢地答道。
“君女前来,为何不报?”
“启禀王上,此时正当换班交接之时,君女所来,正好两班交接的空隙,未及禀报。”两个内侍战战兢兢地答道。
“好个未及禀报,王宫种地居然出现如此差错,来人,拉出去砍了,寡人到要看看,还有没有人敢犯这样的错。”说完,王宫卫士便将两个内侍架了出去,芈璇扑地求情,嬴政根本不予理会,嚯地起身,怒摔衣袖,疾步而去。
芈璇愣怔地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玉房见芈璇手流鲜血,赶紧拿出止血面纱,药物,将她扶到案边,拿镊子小心夹取出手心的琉璃渣子,图好药,包扎好。
直至玉房包扎完,芈璇开口问道:“阿房姐姐,如何不替那两个人人求求情,你的话,王上或许会听?”
“你见过哪个女子的三言两语能够动摇王的心志,更何况是坚毅如秦王,即便我说了,也只是徒增难堪罢了。”玉房冷静地说道。
芈璇不再言语,起身离开,看了一眼地上的荔枝和琉璃玉盘,说道:“本想着姐姐爱吃甜食,想给你送些荔枝,若姐姐还特地拿了这琉璃玉盘来盛装,现这荔枝是吃不成了。想来还不如用漆盒,虽不是最配的,起码稳当妥帖。阿璇下次再给姐姐送一些来吧。”
玉房本想留她多坐一会,但今日之情形着实尴尬,也不多说,自行让芈璇离开了。
芈璇出了太医署,只觉心神难定,便在柳树下的石头上坐了,手托香腮,神思切切。直到落日将下时分,仁嚣从这经过回府,看见柳树下呆坐着一人,定睛细瞧却发现是芈璇,心中疑惑:她一日日里都是活脱脱的,如今怎么在这里发呆。这么大热的天,石头上都是热毒,热了身子可怎么好?一面想,一面便走过来,一脚趋地,蹲在芈璇面前笑道:“大热天的,在这柳树下晒日头么?”
芈璇突然见了仁嚣,怔怔地看了好一会,说道:“嚣哥哥,你先前让我还玉簪,是早就知道阿房与王上……”芈璇没有继续说下去。
“嗯。阿房自小颠沛流离,她一心所想便是能有个安定之所,仁嚣自身便在离索之中,自然给不了她安定的日子,能够入主秦宫,自然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仁嚣道。
“可你与她有情,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放掉?”芈璇反问道。
“她能与我生情,自然也能与秦王交心。况王上又是一等一的俊王雄主,阿房钟情也是理所当然。“
“才不是,论相貌,嚣哥哥玉树临风。论身份,哥哥也是南越王子。哥哥一点都不比秦王差。”
“知己相交,论心不论形。但要说到身份,我不是个过气的王子,如何能与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秦王相提并论。”仁嚣起身,也顺势坐在了石头之上。
芈璇一把握住仁嚣的手,仁嚣见她手上带伤,正欲详问,只听芈璇剖心起誓地说道:“哥,别人怎么看,阿璇管不着,总之在我心中,哥哥无人能比。哥哥不要伤心,阿房不选哥哥,是她自己没福分,终有一日,她会后悔。阿璇再帮哥哥物色一个更好的姑娘,可好?”
仁嚣听得这些话,虽是孩子童稚之语,十分傻气,却倍感窝心。拿食指刮了一下芈璇的鼻头,笑着说道:“哥哥有什么好伤心的,有你陪着,满心欢喜着呢。玉房姑娘从心所向,该得祝福,我只愿她得秦王眷顾,护她一生安定幸福。你切不可因为我的缘故就对她存了偏见,此后不与她相交来往了。”
“是,是,是,我知道,对事不对人。哥哥放心。”芈璇满口答应。
仁嚣拉着他的手,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伤成这个样子?”
芈璇抽回手,笑道:“没事,小伤,哥哥不用担心。”
见芈璇不愿说,仁嚣也不强求,兄妹二人玩笑了一会,仁嚣便催她回曲台宫,自己也趋车回了昌平君府邸。
晚膳之时,芈璇陪着芈珺稍稍用了半盏羹汤,也就不再进食了。及至夜时,天气更显燥热难耐,芈璇索性丢了木屐,赤脚来到宫前廊檐,手环双腿,头倚膝盖,偏向外侧,望着星星点点闪烁不明的宫灯发呆。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点袭来,芈璇不经打了一个寒噤,却仍没有回屋的打算。碧苔见芈璇呆坐廊檐,赶忙回屋拿了一件斗篷,正欲过去给芈璇披上,只见一群宫人拥着秦王进来曲台宫,碧苔赶紧行礼。芈珺本来在内室哄扶苏和栎阳睡觉,见秦王出来,赶紧将扶苏和栎阳交给青芷,准备出来接驾,嬴政却没有入曲台宫正门,而是往回廊走去。
嬴政屈身坐在芈璇对面,轻轻拿住芈璇受伤的右手,只觉得冰凉彻骨,芈璇觉察到手上一阵暖意,偏转过头,见是嬴政,却也不打算起身行礼,只是坐直了身子,呆呆地望着嬴政,也不说话。芈珺行至外边,见秦王与芈璇说话,便悄声吩咐一众宫人并碧苔退下,自己仍旧进里屋,命令宫娥温了一壶热米酒,并准备了几样小菜和米粥。
“夜晚天凉,穿得这般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生病了可怎好?手可还疼?”嬴政温柔问道。
“手疼算什么,王上可曾尝过心疼的滋味?”芈璇冷冷地回道。
“还在为太医署的那点事生气?”
“那点事?王上说的真是轻巧。“芈璇冷笑道:“因着一点错,妄杀两条命,他们就不是爹生娘养的?性命于王上真就如草芥?”芈璇睁大眼睛,正正地盯着嬴政。
“你还小,不懂,等你长大些,我再讲给你听。”
“多大才算大,王上一直以为芈璇都是四岁的孩童么,芈璇已经十二了,分得清是非善恶。昔日穆公走马,不究岐山野民共食之罪,反以秦酒厚待之,遂得报食之恩,获晋侯以归。今上锱铢必究,妄杀人命,哪得先祖仁德遗风?”芈璇不依不饶,义正言辞地说道。
嬴政见芈璇如此说,心下十分不快,目光犀利地盯着她,冷笑道:“是非善恶?仁德遗风?你懂得甚?水滴虽微,坚石能穿;小恶所积,足以身灭。今日不杀他二人,明日便是我大秦法度的分崩离析。你以为商君制秦法就是为了要杀人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你懂得什么。”
“芈璇不懂治国理家之道,但也知孔子曾言‘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秦法琐细严明,自然是开治理方便之门,但是家国于明法之外不应当给人情留有余地么?“芈璇反问道。
“隐恶扬善,儒家的迂腐空话,人性之恶,谁人担待得起?名法不彰,妄顾人情。芈璇,你好大的慈心善意啊。”嬴政霍地起身,怒摔衣袖。
芈璇察觉到嬴政的怒气,不敢再回话,抿了双唇,泪流不止。见芈璇如此模样,嬴政自知太过严苛,心疼不已,安慰她道:“夜凉了,随我进屋。”芈璇却强着身子半寸也不挪动。嬴政只觉火大,却还强压着,一把将芈璇环腰抱起,快步走进大厅,直至案边才放下。芈珺见秦王进来赶忙行礼,又见两人脸上都带不悦之色,便命人将温好的酒菜端来,笑着说道:“今夜秋雨下来,天气转凉了。想来王上刚批完公文,身心定是乏了,珺儿温一壶米酒,备了几样小菜,给王上解解乏。阿璇刚在外面受了凉,正好陪王上饮上一碗热米酒。”
芈璇却不领芈珺的情,直起身子说道:“今夜雨下的急,温差大,小孩子最是敏感,扶苏和栎阳一会怕是醒了,吵闹,阿璇去里屋照看。王上难得前来,夫人陪着王上就是了。夫人温的米酒最是香甜,王上当多饮几盏。”说完,也不等嬴政应允,径直走进里屋。
见芈璇如此没有规矩,芈珺显得几分尴尬:“阿璇年龄尚小,不懂事,王上不要生她的气。”
“生她的气?她不把寡人气死,寡人就得谢天谢地了。”嬴政道。
“阿璇能得王上如此宠爱,真是她的福气。只是这样惯着她,以后只怕越发无礼了,待到长成,婚配嫁娶,咸阳城的公子哪个能受得了她。”芈珺深情脉脉地注视着嬴政,语气带着几分艳羡。
“她礼也行了,话也得体,有什么错。寡人倒喜欢她这样。况阿璇并非不知高低的孩子,私下相处,本该显几分真性,只要人前进退礼让不错便罢了。她还小,何苦拘着她。”嬴政看了一眼芈珺,拉她坐到自己的身旁,举起手轻抚着芈珺的面庞,继续说道:“夫人近日倒清瘦了不少,身体可好全了?苏儿夜里还哭闹?”
“多谢王上挂怀,妾身已无大碍。扶苏近日病已好全了,夜里倒是缠着阿璇,这孩子跟她投缘。”芈珺满了半盏米酒递给嬴政,又给他盛了半碗清粥,选了两样他最喜欢的小菜,将虎纹匕范架在碗里,递给嬴政,好不温馨惬意。
秦王政杀内侍的桥段也不算是空穴来风,秦法琐细严明,宫人犯错被杀也是有史可考,所以,这也并不表示始皇帝陛下的残暴。然情与法这个主题真真的讨论起来,确实让人揪心。最近上映的电影《我不是药神》其实某个层次上也反应了这个问题。法治固然好,但法治若僵化封死了,社会也会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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