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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3谦谦君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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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出宫时,大街上已经有些冷清。有些家的孩子提前出来放烟火,白天烟火虽然明亮免不了被日光遮盖,在我看来是大大不值得,不过在孩子们看来就是天大的乐趣——放烟花重要的是点烟花那一瞬间的心跳,不是烟花绽放时千篇一律的光芒,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在街头走着,因为人少的缘故,也没有人注意我这么个妇人打扮的女子在除夕当天还在大街上乱窜。正想着,那一群孩子突然跑向我。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他们随即叫道:“大婶,你来和我们一起玩儿吧!”
什么……他们叫我什么……大婶?
大婶!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老,我今年才不到二十岁,居然就被别人说是“大婶”?这是什么世道?不过仔细想想,我这样的年纪的确是不小,因为大临朝女子十五岁成年,就可以嫁人。有些豪门贵族奉行早婚,女孩子大约十二三岁就嫁人也是常事。祖父疼爱我,再加上章氏家风一向开明,我的婚事才拖到十七岁。这么说来,我真的算是“大婶”?
我有些不是滋味,看着那群孩子稚气的脸,只得道:“孩子们,大婶还要去集市买东西,你们自己先玩儿。”说着伸出手想要摸了摸其中一个男孩子的头。
那个男孩子似乎很不好意思,缩了一下。我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这个大婶好奇怪,她难道不知道男孩子的头不可以随便乱动吗?”旁边的小孩子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我一愣,心想,这是哪门子规矩?于是道:“谁规定的这规矩?”
那个差点被我摸了头的男孩子道:“我娘告诉我的,男孩子的头和女孩子的脚都不能随便给人摸!”
我这才恍然大悟,咧咧嘴算是知道了。女子的脚不能随意叫人看、叫人摸,这个我是知道的,但是男孩子的头……这个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弋国,我果真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个名义上属于我的王国。
不过……叫我大婶还不让我摸摸你的小脑瓜,真是小气!于是我一把搂过那个男孩子,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方,道:“好啊,那你就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不摸你的头了!”
剩下的孩子见我表情凶恶,一副要动手打人的样子,吓得一溜烟全跑了,只剩下那个男孩子僵在我怀里。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这个死孩子……我暗想,一挑眉,道:“怎么了,小子?你选哪个啊?”
那小孩儿并没有被我吓到,反而笑道:“你本来就是大婶,凭什么让我叫你姐姐啊?我们家隔壁的大婶看起来和你一般大,她家的孩子都四岁了,你说我该叫你什么?”
“你……”我顿时气结,对着那小子翻了个白眼,道:“那好,我就摸你的头!”说着就握住他的小脑瓜一阵乱摇。
只听他小小年纪,叫声却不小,没两下子就尖叫连连。
“嘿嘿,老实了吧!”我恶狠狠地看着那孩子已经被我摇得晕头转向。
那孩子眼神有些晃悠,却还是一张嘴不饶人:“大婶,你轻薄我!”
什么?我……轻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我犯得着么我?我翻了个白眼,冲着远处那些正在观望这位可怜的兄弟的小伙伴,道:“少废话,回去玩儿吧你!”
那孩子站了一会儿,明显还是有些站不稳。他瞪着我,道:“你记好了,大婶!我叫做梁洛英,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摸你的头!”
我一听不禁笑了起来,道:“好啊,不过我是女的,你摸我的头做什么?还真是好笑呢,哈哈哈哈……”
“哼!大婶,除了摸你的头,我一定要抓着你的脚摇啊摇,把你晃晕!”说完,他冲我吐了吐舌头,然后就撒丫子跑了。
看他那还有些摇晃的小身子,我不禁笑了起来:“就你,早了十年!”
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孩子拖住了,还真不是我干净利落的风格。我离开了那个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朝着正街走去。刚一走到正街,我就愣住了。
按理说,过年时,各家商铺是不营业的,可是正街现在却张灯结彩,甚至有官府的人正在吩咐街边的人家出来打扫街道。这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有人要来似的。
我心里一颤,觉得事有不对。这些日子在宫中,宣楚萧并未提过有人要来访的事情,可是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实在不可小觑。我忙走上前去,拉了个正执勤的侍卫,问道:“这位官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姐只怕还不知道呢吧?来年年初,长王殿下就要来咱们这里和弋王殿下商议政事了。”那个侍卫见我一副妇人打扮,和气地叫我一声“大姐”。
我的嘴角不自觉沉了一下去,有些不情愿地道:“谢谢啊,这位小兄弟。”
又是!居然又有人把我叫得那么老!难道我真的那么老吗?我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打扮,发现这身妇人打扮……果然,一定是打扮的问题!平日里在宫里穿着京畿送来的彩纱制成的衫子,我还觉得自己像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看来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句话太对了!
不过,明年正好是五年一次的朝觐帝君之年,长王来到弋国,难道是约好了要和宣楚萧一起去给他的那个傻弟弟请安了。现在想想,五年前的诸侯朝觐,盛锦帝刚即位一年未到,我恰巧从秋夕山回到京畿小住,被身为帝师的三叔带入宫。那个时候,我是见过长王的。
记得那年恰是初春,草长莺飞二月天,带着些微的清寒。盛锦帝知闻我乃爷爷最宠爱的孙女,便待我一场妥帖,叫我和长公主和玉公主一同去御花园游玩。长王恰巧在宫内,我们便碰上了。盛锦帝乃先帝次子,长王是他的弟弟,那年似乎是十七岁,比宣楚萧小两岁,看起来还是十足的少年模样。因为刚去自己的封地没有多久,还是一副帝都风流公子模样,执一把纸扇,媚眼如丝地瞥了过来。
“二月天还扇什么扇子?附庸风雅!”我记得当时我凑在和玉耳边不满地说。那小子眼神十足的拽,看起来就很骄傲自大,说句实话,如若不是顾及身份,我想我会按住他的头直到把他摇晕为止。
而和玉只是“嗤嗤”地笑,然后很抱歉地看着长王,道:“三弟,你可招女孩子鄙夷了!”
那长王扫向我,笑得更加妖冶。他本就长得精致柔和,看起来有三分女气,眉毛却极其硬朗,一个回眸便挥来无可匹敌的骄傲。他眼神狡黠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倒把我看得毛了。
我抬头瞪了他一眼,他只是笑笑,然后从我们身边走过,冲着和玉道:“你这个小朋友还真有意思。”说着,用扇子敲了敲我的头。
我当时十分的不爽,本来还幻想着摇他的头来着,却没想被他抢了先,让他钻空在我头上肆虐了两下。我回过头看着他,眼神中写着“你怎么不去死啊”的诅咒,而他也回过头,浅浅笑了一下。
似乎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这里。他这次要来弋国,算他时运不济,隔着大老远的沧浪之水都敢跑过来,等着我这次非用扇子敲死他不可!我恨得牙痒痒,想想看,那个时候我十五岁,那之前十五年除了给我梳头发的丫鬟还有爷爷,没有那个人敢在我头上动上三两下,这个长王还真是史上第一人啊!
后来听说他是我二叔的弟子,我就更郁闷了。我二叔在我章家的“玉”字辈中是最有实力和祖父博弈的了。我父母早逝,是爷爷亲手带大的,他时常夸奖我二叔有他当年的风范。看来这个长王的待遇比皇帝还好,那么心思也必然是深不可测了。不知道宣楚萧应付不应付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