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过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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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轩相信，正义早晚会到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相信这些莫须有的东西迟早会消失。
这样被人如瘟疫一般躲着的日子持续了几天。一天放学，李子轩像往常一样，问张西元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家。
张西元默默地收拾着书包，一句话也不说。他不敢抬头见李子轩，他拿着书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李子轩低着头，连声问到：“你是不是也不打算理我了，你是不是也真的以为我是小三的儿子？”他说着说着，有几分激动，心里逐渐窜上了一团怒火：“我是谁你还会不清楚吗？”他是真的把张西元当朋友的。
张西元深深地吸了口气，仍是低着头，说：“你别再跟我一起了，阿姨会不高兴的。”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拿着书包走了。
张西元一个人慢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日头西沉，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高个子。他看着地上的影子，自己走一步，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一次。
“我要是能像影子一样这么高就好了。”他想，这样的话他就不用怕别人了。
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条小巷子。巷子深长，不宽，平时没有什么人会从这边走过。
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垃圾在一旁堆成了小山，几只瘦弱的流浪狗在那边翻找着可以果腹的垃圾。张西元往巷子深处走着，突然看到前方几个人聚在一起，底下还趴着一个人，那人被两个人押着，另一个黄毛的小子用脚踩在了那人的脸上。
待看清那几个人是谁后，张西元的脚瞬间就软了。
被压着趴在地上的李子轩两眼通红，他的嘴角破了，身上被打了好几拳。看到张西元时，他仿佛看到了救星，他从嘴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快，快去叫人！”
张西元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颤抖着，两脚发软。
何林展回过头看他，恶狠狠地说：“你敢！”
李子轩咬着牙，突然用力挣扎，几个人差点没压住他。何林展被激怒了，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把张西元吓回了神，他打了个激灵，脸色苍白。何林展看着他说：“还不给我滚！”
张西元看了眼李子轩就不敢再看了。他宛如逃兵，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子轩目送着他远去，心底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张西元去找人了。
张西元跑出去好一段路后才喘着气停了下来。他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疼得他几乎要站不住脚，快要跪在了地上，汗从他头上滴下来，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跑出来的汗。
李子轩还在那里。但是，何林展也在那里。他不能过去，他过去的话他也会被打的，他要是叫人的话，何林展会打死他的。可是李子轩啊，他想救李子轩啊。至少，李子轩曾经是他的好朋友啊。为什么他这么没用呢，为什么他就这么软弱呢，只会哭！
不许哭！
他用手死死捂着眼睛，消瘦的肩膀一颤一颤。
不许哭！
太阳最终被西边的山头淹没，最后的几缕余晖在苦苦挣扎，最后也只落得个无影无踪的下场。夜色笼罩了大地。
张西元如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家楼下。楼道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忽明忽暗。角落里的垃圾桶里堆满了垃圾，苍蝇在上边飞来飞去。张西元觉得自己就是个垃圾，甚至比垃圾还不如。
胆小鬼，连叫人救救李子轩都不敢。
他的双脚仿佛被绑上了铁块，沉重无比，带着他在无尽的深渊中下坠。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张西元猛地回过头去，只见身后一个人正在向他靠近。
张西元咽了咽口水，站在了一旁，让出了道。等到那人再走近了一些，他才认出来那是李子轩。
李子轩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的衣服不仅脏了，还破了。脸上有灰尘，嘴角还有伤。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着。路过张西元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张西元。他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明明还是李子轩，可张西元看着他的眼睛时一股子寒意就从他背上掠过。
张西元喉头发紧，千言万语都噎在了喉咙里，他知道李子轩肯定在怪罪他。
李子轩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就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张西元开口叫住了他。
李子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用近乎冰冷的语气说：“别靠近我，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这种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对张西元造成的影响都不会比从李子轩嘴里说出来大。
张西元就像被定住了一样，看着李子轩远去。他想起了李子轩看他的眼神，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流动，他感到异常的冷。
这一夜，张西元从噩梦中醒来。外边正下着倾盆大雨，雷声一阵一阵，像是要把地给轰出个大洞、把无尽的黑夜掀翻。张西元又梦到了六年前的李子轩，又梦到了那天在楼道里李子轩看他的眼神。张西元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捂着脸，痛苦地呻吟着。
李子轩所受到的欺凌并没有尽头。何林展那群人不仅伤害李子轩，还叫上外边的无业青年扰乱李子轩妈妈的工作。何林展威胁他，如果他敢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他妈妈的工作就别想保住了。“小三的儿子”这个称号被别人强行绑定在了李子轩身上，人人都避着他，瞧不起他。
但是从来没有人为他伸张正义。
真正让李子轩起了自杀的念头的是有人诬陷他偷了别人的零花钱，最后别人的零花钱竟然真的在他书包里找到了。他百口莫辩，无人信任他，就连平时和善的班主任都不信任他，甚至还说要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妈妈。
张西元不敢想象李子轩那时候有多么的绝望，才会从高楼纵身一跃，跳入死亡的深渊。
李子轩死后一年，何林展他们还在逍遥快活。
什么“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全是狗屁！
张西元一直都深陷在自责之中。如果，当初他没有这么胆小懦弱的话，李子轩就不会死。
在张西元高中退学那年，他的父亲意外去世。他父亲喝酒喝多了，横穿马路，结果就被撞死了。开车的是个替别人打工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六人挤在不足五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根本没钱赔偿。也是在这一年，张西元找到了李阿姨，决定以自己的方式来赎清自己的罪孽。那时阿姨已经患病，下了岗，她没有生活来源。迫于无奈或是出自别的目的，她接受了张西元的帮助。这一接受，就是四五年。
本来张西元以为他这一辈子就这样子赎罪下去，直到死亡。他一直都想着和李子轩说一句对不起，但他心里也深深地明白这件事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直到有一天，一个女人出现了，她告诉他，李子轩还在这世上，只不过成了鬼而已。
女人设法让他看到了李子轩。在那一瞬间张西元呼吸一滞，差点晕了过去。他看到李子轩面目狰狞，手脚被束缚着，正痛苦地低吼。
等张西元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他脸上全是眼泪。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子轩生前受了不少苦，死后竟然还要受苦。
他跑着上前，李子轩却突然在他面前消失了。
他恳求女人放了李子轩。
女人和他谈了个条件，只要他照她说的去做，她就可以放了李子轩。
张西元答应了。
所以张西元找到了何林展，找到了黄烨。但他没有动手。他只是找到这些人而已。
最后，女人让他找周轼。于是他去了。
在李子轩掐住他脖子的那一刹那，张西元费力地看向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那一刻张西元反倒不觉得害怕，他心里满是解脱。死了也好。
突然，脖子上的力道消失了，他摔倒了地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顾不得疼痛，喊道：“不要伤害他！”
周轼看着刚刚明明差点被掐死、这会儿却还替着罪魁祸首求情的张西元，他觉得这种行为已经算不上叫兄弟情深了，应该叫做愚蠢至极。
受詹雅静所托，他就没打算放过这个叫李子轩的鬼。至于会不会伤害它，得看它会不会想置他于死地了。
原本转过头看着张西元的李子轩突然向一旁不远处站着的周轼冲去。他的速度极快，不过眨眼的瞬间他就到了距离周轼不过一米的地方。连着周轼手上的那把短刀的铁条也快速地到了周轼身边，在周轼身前聚成了一个盾牌的形状。在李子轩和盾牌的之间两股气流相互冲撞，以凌厉之势向四周散去。刹那间，以两人为中心，四周狂风大作，尘土肆起。一边的张西元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他抬起手挡在脸前，半弓着身子。
过了一会儿，风才渐渐停了下来。张西元害怕两人之间有一人出了事，急忙把手放下，搜寻着两人的身影，结果却看到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彻底突破了他的想象力的场景。
刚刚明明还是少年模样的李子轩这会儿却完完全全变了样貌，眼睛不再是眼睛，鼻子不再是鼻子，脸上的五官仿佛都挤在了一起。他的身躯变得无比庞大，足足有三层楼高。他的身体变成白色，身上还有一滴滴令人作呕的液体往下滴。
只见李子轩张开他那张同样惨白的嘴，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指甲剐蹭黑板一样刺耳又难听：“想活命的话，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这话是对着周轼说的。
在李子轩改变模样的那一刹那气流太过强劲，周轼被弹到了空中，铁条护着他安全地回到了地面上。
他刚落地就听到了李子轩说的那句话。他笑了笑，拿起手中的短刀对着李子轩，说：“请你闭嘴好吗，你的声音让我想吐。”
张西元站在一旁，他咬着牙，身子因为恐惧动弹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过往（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