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狗不如》周三撇

38、过往（一）

　　张西元的娘在他小时候就跟别人跑了，留下他自己一个人和他的酒鬼文盲老爹生活。张西元的老爹在工地里工作，每天拿着那点工资，不仅要养家，还要供自己喝酒，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块花。但张西元老爹好歹有点为人父亲的责任心，知道送孩子上学是少不得的，也幸亏张西元赶上了好年代，读书不用花太多钱。

　　张父每晚醉醺醺地回到家后，总要张西元把作业拿出来给他看看——虽然他一个字都不认得。只要他看见上面有了黑色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儿子写出来的铅笔字迹，他总会笑嘻嘻的，说“儿子真是好样的”，紧接着把作业一放就在破沙发上倒头大睡。

　　张西元刚开始是特别乐意把作业拿出来让父亲看看、夸夸自己的。但这种期望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每天放学回来后面对着的都是简陋的屋子的情景的重现，渐渐消失。到了上初中后，张西元甚至不乐意把作业拿出来。反正父亲不识字，自己写不写又怎样，学校老师又不管他。每次家长会老爸都不会去。

　　张西元初二的时候，对门搬过来一户新邻居。那是一对母子，张西元从来没见过。

　　那对母子搬过来的那天，张西元正穿着校服抱着膝盖蹲在门口——他刚放学回来，忘记带钥匙了。老爸得晚上九点多钟才回来，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受不了了。

　　他蹲得脚都麻了，蚊子在他腿上咬了好几个包。他莫名地觉得委屈，两眼开始发涩。

　　“你怎么了？”这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张西元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干干净净的、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正看着他，问。

　　张西元还没回话，一个妇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子，怎么了，怎么还不进来？”

　　李子，怎么还会有人叫李子的？真俗。张西元这样想着。

　　那个妇人走了过来，看了看张西元，关切地问：“怎么了，孩子，进不去家门了吗？”

　　张西元点点头，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赶忙捂着肚子，脸难得的红了。那个男生笑出声，和他妈妈说：“妈，让他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他妈妈笑着点了点头，之后问张西元：“你要过来吗？我们就住在对门。”

　　张西元犹豫着，最后点了点头。

　　张西元站起身后才发现这个“李子”虽然看起来和他一样大，可比他高出了快半个头来。

　　虽然住的都是贫民窟，男生的家与他的家完全不同。

　　怎么说呢，自己的家看起来就跟没人住的一样。成绩好不到哪里的张西元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该怎么说出两家的差别，他只知道，他更喜欢这个叫什么“李子”的家。

　　那个“李子”和张西元说他叫“李子轩”，只是自己以前很爱吃李子，所以他妈妈管他叫“李子”。

　　张西元不是什么好学生。今年刚结识了一群狐朋狗友，其中有一个是校长的儿子。张西元这才明白，并不是所有的老师生出来的孩子都是好学生。校长的这个儿子按现在的话来说简直就是混世魔王一个。

　　校长的儿子叫何林展，比张西元大一级，现在读初三。有一回张西元和几个读初二的翘课和他一起去网吧，出网吧的时候，何林展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一根一根地发给几个小弟。张西元没胆子抽，给装兜里了。

　　何林展点上烟，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这个月零花钱没了，你们说，从哪里可以搞些钱呢？”在那个时候，何林展一个月的零花钱就有上千了。

　　“对了，”他看向一边站着的瘦瘦小小的张西元，眯着眼，说：“你们班是不是新转来个人，叫什么李，他是不是很有钱？”

　　张西元缩着肩膀，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

　　何林展看他一眼，冷哼一声就走了。

　　话说，当初为什么会和这群人混在一起呢？或许是因为寂寞吧。张西元成绩不好，人瘦瘦小小还不爱说话，没人愿意和他玩。

　　除了李子轩。

　　李子轩知道他学习不好，会主动帮他补习功课，每天中午都会和他一起在学校食堂里吃饭。

　　张西元觉得维持这样的现状还是蛮好的。他开始逐渐远离那群混混，慢慢地和李子轩做朋友，直到开家长会那天。

　　那天天气很好，一大早外边的鸟儿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张西元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听到老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站起身来，老师质问他：“你的爸爸呢？”

　　张西元支支吾吾地说：“他有事......没来......”

　　“你有没有告诉你爸爸要开家长会的事？”

　　“有......”

　　“那你爸爸怎么每次都不来？”

　　“我怎么知道......”张西元嘟囔道。

　　“你——”老师气急，“你是不是怕你逃学旷课的事让你爸知道了，所以不敢让你爸来学校开家长会啊？”

　　话音刚落，几位家长窃窃私语，纷纷把目光投向张西元，脸上全是怒其不争的神色。张西元看向李子轩和他的妈妈，李子轩正担忧地看着这边，他的妈妈则面无表情。张西元慌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天晚上，李子轩的妈妈过来找他了。

　　“我们李子是要考大学的人，希望你不要打扰到他。”

　　张西元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自那天晚上起，张西元就发誓再也不去李子轩的家了，再也不和李子轩说话了。

　　李子轩急了，他把张西元当成了自己真真正正的朋友，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对张西元说了什么。他只是问：“你最近怎么了，怎么都不理我？”

　　张西元撇撇嘴，说：“我不想和你一起玩了。”

　　“那你是想和那群混混一起玩吗？”李子轩皱着眉说。

　　张西元说：“什么人就该和什么人聚在一起，你和我是不同的人，回去学习吧，大学霸。”

　　李子轩被他这话气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西元又和那群人混在一起了。

　　一天早上，张西元和何林展一群人一起蹲在厕所里。何林展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说：“妈|的，白费工夫，那小子根本不是什么有钱人！穷酸鬼！”说完还嫌晦气般的皱着眉。

　　张西元听了心里一惊，忍不住开口问：“老大，怎么了？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吗？”

　　何林展骂：“关你|他|妈什么事？”

　　张西元不敢再问了。

　　等到他去了教室，他发现李子轩不在教室。甚至一整个早上，李子轩都没有过来。

　　这是李子轩读书生涯以来的第一次请假。

　　当天傍晚，张西元回家的时候看到了从外边回来的李子轩。妈妈搀着他，她眼睛红红的。

　　李子轩额头上缠着绷带，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的。李子轩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张西元，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来一个微笑：“你回来了。”

　　李子轩的妈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张西元，说：“小张啊，怎么还不回去？天都晚了。”

　　张西元打了个激灵，看着李子轩的伤欲言又止，最后落荒而逃。

　　第二天，和张西元一起混的那几个人被全校通报批评，给了处分，甚至还有两个被退学了。何林展却相安无事。张西元也是。

　　何林展凶神恶煞地说：“妈|的，姓李的，你给老子等着！”

　　张西元心里一惊，心想：完了，李子轩被这人盯上了！

　　何林展突然转过头问他：“喂，你是不是和那个姓李的挺熟的啊？”

　　张西元尽力克制住自己躲躲闪闪地眼神，鼓起了胆子，说：“我不认识他。”

　　何林展听了这话，狠狠地推了一把他的脑袋，直把张西元推得一个趔趄：“我去你|妈|的，你和他同班，你会和他不熟？”

　　张西元连连摇头：“我真的和他不熟，我们只是同班同学而已！”

　　张西元以为，只要自己假装和李子轩不熟，何林展他们就不会通过他找李子轩的麻烦。但他低估了这群人渣。放学后，张西元被何林展一群人给堵在路上了。

　　“操|你|妈你都和姓李的住对门了还说和他不熟？”何林展往张西元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张西元的脸立马肿起来了。

　　张西元瘦瘦小小的身子像个筛子似的抖个不停，何林展揪住他的头发，说：“你|他|妈明天傍晚要是不把他带到我面前，挨打的就是你！”说完，还举着拳头在张西元脸前作势要打下去。张西元吓得忙闭上了眼，他听到何林展不屑的笑声，骂他“窝囊废”。

　　何林展走后，张西元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最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屁滚尿流地跑回家了。

　　“你要带我去哪？”李子轩拦住一直低着头走在前边不发一语的张西元，皱着眉问。

　　张西元眼睛瞟向别处，不敢看他：“你跟着我就是了......”

　　“你不说我就不跟你走。你是不是被何林展那群人找麻烦了？”李子轩知道张西元最近又和那群混混走得近了。

　　李子轩头上还贴着纱布，他的额头被缝了两针，嘴角的淤青还没退。张西元觉得自己现在根本就不是人，竟然为了自己不被挨打把李子轩往虎口里送。他后悔了，拉过李子轩的手一语不发地往回走。

　　却没想到，何林展突然出现把他们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