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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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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风还在呼呼地吹,过去的故人却七零八散。
这几日,魏长离醒了。醒在一座小屋子里,屋外是绵延的药田,一股繁沉的中药味。
屋主人叫温亦欢,年轻时神气得很,算个好人,只是老了还是得被媳妇管。他那媳妇叫江余生,脾气倔得很,是个不说“爱”的人,也就温亦欢懂她。
这两位,魏长离认识很久了。也多亏了这两位大好人的照顾,魏长离才拖着副半残的身躯活到现在。
魏长离是在战场上残的。对于此,温亦欢就知道地点,也不知道原因。
战场上,刀枪无眼的,哪能说得清。总之,伤得挺重,基本类似于死亡前一刻了——被人削了半只耳朵,挑了手筋,腿筋,戳了十几刀。
也不知是那人太残酷还是魏长离命硬。最后也不知怎的逃出了重围。
魏长离是个狠人,拖着这破烂身子,跑死了爱驹,最后倒在了这迷幻的药田前,靠着温亦欢仅存的那点良心和旧日友谊照顾,一照顾便是八年。魏长离醒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温亦欢那张看着无害的白脸,突然便觉百感交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魏长离却不知为何留了两行清泪。
眼睛就睁着,脸也不狰狞,泪就留了下来。
温亦欢看到魏长离睁开了眼,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只是上前走了一步,抓住魏长离的手腕探了探脉。温亦欢探脉手扣的紧,就跟掐人似的,放以往,魏长离总会骂上一串脏话才解气。
可今日却没有。
没劲了,没力气了。在黑暗的迷宫中走了那么久,总算找到了出口。
魏长离仰着面,想咧嘴笑笑,却发现嘴皮笑裂了。于是又吸了两口凉气,继续笑着。眼泪还是在一直流。
良久,温亦欢放下了魏长离的手,低头思索了一阵,似乎轻叹一下,才低声道:“好了。”
魏长离听这话没听真切,右耳朵更蒙了层厚厚的布一样。但魏长离懂温亦欢的意思。
他这身子,如今去找个寻常医生帮养着就好,不需要温亦欢看着了。
魏长离想张嘴说声谢谢,却发现身体上的各个部件都不大听使唤,于是就只好作罢。咧着嘴,抽了抽气。这是来自他的感谢,他挺希望温亦欢能懂。
温亦欢看着他,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最后,还是开了口。
他没有恭喜魏长离身体康复,反倒是深吸了口气,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切都会好的。”
又停下,低着头小声重复了一遍:
“一切都会好的。”
他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说服魏长离。
“是啊”,魏长离心里想。“我不也醒过来了吗?”
言罢也不再多待,温亦欢转身走了。魏长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又清脆又泼辣——是江余生的。这音量比以前听起来弱了不少,但还是听的清。
他听到江余生说:“旷持兄醒了啊?好啊......旷持啊——”话语突然顿住了。
江余生似乎想在说些其他的话,却终究没有言语。
这一声熟悉的“旷持”,才将魏长离彻彻底底地拽回了尘世。魏长离缓慢地,费劲地转过头,透过打开的门,他看到了外头的世界。
原来是蓝色淡远的穹顶,是连绵起伏的青山。迷幻的药气散发着摄人心神的光彩。
这就是人间啊。
对于面部的控制终于交还到了他的手中,大脑也终于肯向他打开那一部被刻意忘却的记忆。
他抿着嘴,呜咽着,终于还是泣不成声。
纵然劫后余生的庆幸可令他大哭大笑,但世间情感太过复杂,对过去的怀念,对故人的思念,对往昔的忏悔,那些难以用言语表达的,都化作了泪水。
是五味杂陈,品不出味道的泪。
少年游侠时酒楼买醉,青年负甲胄上战场。那些曾陪伴我,如今却四散的故人啊,或化作英魂飘散世间,或变为厉鬼站到对侧,或清尘而立站在原地。
承蒙上天眷顾,既然我已走过黑暗的甬道,那就请待我,为你们打开一扇天窗。
三个月后,南部樟宜,一个头戴帷帽的黑衣人推开了紧闭的草屋大门。
院内的是背对他坐在轮椅上青衫人。清冷的月光照在院前,白晃晃一片,与黑夜形成鲜明对比。
轮椅转了过来,原来上面坐的是缺了半只耳朵的青年人。黑夜作祟,看不清他的脸庞。只听得一句话:
“在下孔半生,见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