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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字书 ...

  •   上海,顾宅。

      “大帅!少帅回来了!”

      副官急慌慌打报告时,顾平西正在书房写字,闻言笔下暂停一瞬,随即墨字又流泻开来。

      若只看他书房摆设,大多数人会以为顾平西是儒士。诗书孤本,雕花锦案,青瓷香茗,满屋子的书卷气似乎把他身上的戾气都消磨殆尽了,但熟悉的人知道,多年的杀伐养出来的顾平西,是何等狠戾。

      “急什么?”

      一横一撇,手底下是一个寿字。

      副官深吸一口气,道:“少帅受伤了!”

      寿字最后一点没收住,生生地拉出一撇坏了整幅字。

      楼下大厅里,孙婉正忙着心疼。

      “你这孩子,怎么每次出去都带一身伤回来。这不招人疼吗。还有你爹也真是的,好好待在家里看不惯,非让你跑东跑西,什么爹啊这是······”

      楼梯上的大帅:······

      孙婉抬头瞪了他一眼,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顾大帅心里莫名有点虚,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小兔崽子,都是你不中用,这么点破事还能受伤,害得你娘心疼,我也跟着挨骂。

      接收到父亲眼神示意的顾棠:???

      他略不自在地拉好上衣,遮住绷带,说:“娘,你别担心,这点伤养两天就好。”

      孙婉瞪了他一眼:“自己的身体都不知道好好爱惜,我能不担心吗。”

      顾平西瞧着自家媳妇儿作势又要唠叨,忙咳了一声,沉声道:“好了,儿子的事他自己有分寸。顾棠你上我书房来。”

      “是。”

      孙婉想了一会儿,唤来警卫吩咐了一句。

      ------

      “大帅,东西在这里。”方少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低头恭敬地呈给顾平西,随后退出书房,站在门前守岗。

      顾平西接过信,却是直接摔在案上,看也不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顾棠站在他面前,身挺如松,冷峻的脸上藏不住那几分倦色。

      一个月前,南方名儒,百年世家乔家被灭满门。虽说晚清朝廷已分崩离析,但这些文人势力仍然不可小觑。乔家百年氏族,自清朝中年以来,族中进士无数,门徒广布,就拿近十年来说,北方好几个身居要职的大人物与乔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代乔家的大少爷投笔从戎,更是陆荣廷的左膀右臂。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却轰然倒下,直系子弟五十六个人,家仆三十二人,尽数死亡,无一幸免。

      从半个月前接到消息,他便动身往浙江去,除了身边亲信和父亲谁都不知道,但是一路上的跟踪和暗杀数不胜数,好似这一场行动是天下皆知的。跟了他四年的亲卫也折在这场局里,他独自一人,在浙北这几家势力交叉之地,若不是联系了方少白,那天晚上绝对不止肩膀受伤这么简单。

      一番折腾下来,纵然是铁打的筋骨也有些疲惫了。

      思及至此,顾棠莫名想到了那晚上的黎冉,但也只是一瞬,回过神来,思考片刻,回复道:“这件事的确蹊跷,关键点就在那乔若兰身上。”

      乔若兰是乔家旁系的一位表小姐,因为父母双亡,被乔老太太养在身边,十分亲近。说来也巧,乔家出事时,她因回本家而逃过一劫,之后又辗转联系到顾平西,说是有重要的消息告知。

      按理说顾平西是不会理会这事的。

      顾家和乔家没什么交情,但乔若兰拿出了一块古玉,线人把东西递上来的时候顾平西着实惊讶,也不得不深思,接下了对方的请求。

      那是顾平西的外家,孙婉父亲的遗物之一。

      “疑点有三,其一,乔家灭门,幕后的人连仆从都没有放过,乔若兰凭什么活下来?其二在我们保证她可以安全来上海的情况下,她又是为何坚持让我去晋城?其三,也就是这封信”顾棠深吸一口气,“当我按照电报找到地址时,并没有见到她。满屋子混乱不堪,还有血迹,金银财物被洗劫一空,这封信却没被搜走。”

      看起来就像乔若兰被抓走了。

      顾平西听见这话,揉了揉额头。

      “就不知乔若兰在这其中扮演个什么角儿。”

      而在那之后,乔若兰再也没联系过他们,她的去向又成了一个谜。

      “但这事儿不能不管。”

      顾平西沉吟片刻,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子,递给顾棠,后者在他的示意下打开盒子,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古拙的残玉,虽只半块,但玉色温润,触指似乎仍温热可感。

      “这是?”顾棠当然知道这就是乔若兰递来的那块玉,只是不知父亲给他看是何用意。

      “这是你外祖的东西。”顾平西沉声道。

      孙婉是孙家的养女,他的外家也曾赫赫有名,但就像今时的乔家一般,一朝陨落。

      当年的事扑朔迷离,那时的顾平西只是海军中一个小小的管带。出事时孙婉正怀着二小子,顾平西追查了半年,直到他离家之时孙婉遭到暗算,肚子里的孩子差点没保住,早产了两个月。在那之后,为了家人的安危,尚且势弱的顾大帅只得暂且收手,避其锋芒。

      顾棠下意识收紧了右手,攥着小木盒子,这么一来,似乎更让人看不清真相了。

      南乔北孙,是好多年前的说法了。在这两家鼎盛之时,可撑起朝中大半天下。如今清帝退位两年,皇朝早已覆灭,尽管仍有封建余孽仍苟延残喘,但与手握重兵的军阀比起来,实在是蚍蜉大树,不值一提。

      也正是因此,凭借朝臣立身的乔孙两家就此式微。

      乱世之中,百无一用是书生。

      在顾棠沉思之时,顾平西拆过那封带血的信,细细看来。

      字迹虽潦草,但也不难看出娟秀,可见写信人的匆忙。

      言辞恳切,字字泣血。

      信中直言,乔家灭门与十几年前孙家惨案一样,皆是吴铭所为,十几年前是为了那名门大家的百年财富和各种古物珍宝,而十几年后除却这些,他还想借此在南边分一杯羹。

      乔家就是这杯羹的开胃菜。

      海宁乔家,本就处于几家势力交汇之处,纵然有陆荣廷的庇护,但因其本身的复杂背景和衰微的实力,用来开刀再好不过。但乔家这一死,对于远在山东的吴铭而言,实在是没有益处。若事情败露,反倒得罪了陆荣廷和清末那些投笔从戎的文人官员。

      乔若兰知道那块古玉对于顾家来说意义非凡,信末特别指出了玉的来历--一位孙府旧人的遗赠。

      这话顾平西万万不信。孙家满门,除孙婉之外无一幸存,哪来的什么旧人?

      可是当年那把滔天大火把整个宅第付之一炬,尸体成焦,草木不生,那玉到底是怎么流出来的呢?

      “父亲怎么看?”顾棠早就知道那信中内容,出声问道。

      顾平西冷笑一声:“怕是有人想渔翁得利。”

      “且不说她是如何得知这些秘事,只说她把这些事告诉我的目的,难道就仅仅是为了让我庇她平安,替她报仇?你外祖家的祸事已经过了十几年,这么多年我查下来也收获寥寥,无凭无据,怎知她话中真假?怕只怕有人想要做那背后黄雀,非得把我扯进去,这才把十多年前的旧账都能翻出来用。”

      “不过既是知道此事的,还拿得出玉,就算不是幕后黑手,也是参与了当年之事的。那这浑水我还不能不过一趟。防是该防,这事儿不能置之不理。,”

      这么多年走下来,什么阴谋诡计他没见过,现在有人送上门来,不咬一口,真当他顾平西老了不成。

      转念想了想,又问顾棠:“你确定这次你去浙江,除你我之外没人知道?”

      “确定。”

      唯一知情的阿四,已经死了。

      “对方应是想让我死在那里,好把南方的局势搅浑了。”

      毕竟谁都知道顾平西此人最重情义,更是护短,若他大儿子在谁家地界出了事儿,就算不立刻开战,局势也定不是如今这般和缓。即使只是看起来很和缓。

      顾平西瞪了他一眼,骂道:“这还用你说!你这小子,那么多年白操练了是不是?让你出去走一趟还敢带身伤回来,就这么点本事还是我顾平西的儿子!伤好了后,自己去训练场报道!”

      “是!”

      两人又在书房商讨一阵,孙婉身边的丫鬟便来请人了。

      方少海示意对方在门口稍等,敲门报告:“大帅!夫人请少帅下楼换药!”

      顾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莫名又想到了黎冉,拗不过去直愣愣往他肩膀上撞的呆萌模样。

      顾平西向外微微抬头,示意他滚蛋。

      顾棠行了个礼,哒哒地走了出去。

      脚步沉稳有力,踏在楼梯上。

      他心里有点莫名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很快被他娘的热心肠给冲散了。

      楼下大厅里,许医生带着药箱正在与孙婉谈话,两人说说笑笑,旁边还有一漂亮的小姑娘乖巧坐着,时不时说两句俏皮话,逗两人开心。

      许医生名叫许先,是顾平西的老部下了,军队里的军医,但医术了得,平时也负责顾家的身体健康。小姑娘是他家女儿,才十七岁,刚从女子学校毕业。

      啧,又在想方设法给我相亲。

      “母亲!许叔!”

      顾棠向孙婉问好之后,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孙婉笑眯眯地盯着他看,许先略微有些不自然地笑笑,道了声好。

      许家的小姑娘第一次见到少帅,就被帅了一脸,脸红地说:“少帅好。”

      顾棠微微点头,表情冷肃,可以说是非常冷酷了!

      孙婉笑道:“快去让你许叔给你瞧瞧伤。”

      收到自家闺女眼神示意的许先笑道:“不如就让怡然帮你换药?她可是护理专业第一名毕业的呢。”

      自以为会意的许先,没察觉到孙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许怡然小脸红红,小声说:“少帅我······”

      顾棠看都没看她一眼,淡淡道:“许叔觉得我的伤是能给贵千金练手的吗?”

      听见这话许怡然小脸顿时煞白,脸色变幻之迅速仿佛是为川剧变脸而生!

      “好了许医生,你还是先去给阿棠把药换了吧。”孙婉淡淡道,把刚才的话都揭了过去。

      “走吧,许叔。”

      顾棠随许先去客房换药,只留下两个女人在大厅闲谈。虽然与刚才一样有说有笑,但到底尴尬了几分。

      -------

      这边顾平西深思几番,叫来副官。

      “把这字给裱起来,下个月初一不是贾凡生辰吗?给他送去。”

      贾凡是上海最大的烟草商人,这年头军人最大,但又缺不了钱,故此商人也有几分地位。

      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副官看着手里这张纸,自家大帅的字他是知道的,多少人想求一帖啊,可这草稿废纸,怎么看也不像大帅送的出手的。

      不过跟了大帅十几年了,这点小事无需置疑,副官答了声是,着手去办。

      纸上赫然是那副写毁了的寿字。

      当天晚上,听说了许家父女前来拜访一事,顾平西瞬间明白了夫人的用意。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这又是何必呢。孩子喜欢男人,早就挑明了的,你又何必找不自在。”

      孙婉知道是知道,但就是还抱有一丝希望,轻声道:“知道归知道,你难道就这么由着他啊?试试吧,万一和哪家姑娘看对眼了呢?”

      随即又赌气道:“你总不能让我找男人来给他相亲吧?孩子都这么大的人了,身边还没个人,你就这么看着他和枪杆子过一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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