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摇》枝下

3、第2章 槐安办

　　槐安办事一向利落，第二天早上鸡鸣才过三声，他便出了门。虽然在起床的时候被赖床的某人又是搂腰，又是扯头发的阻挠了一番，但依旧没被影响。不到巳时就置办妥当了，还顺带买了几包花种回来，打算洒在院子里。
　　带回来的两个壮实小伙子，年纪大些的叫大壮，年幼些的叫二牛。
　　都穿着农家人自己做的粗布衣服，不过一身打理得干干净净，手臂上的肌肉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两个人的模样也是一样的憨厚，看起来就老实巴交的。而且说话也直白，见谁都挂着一副笑脸。
　　不过槐安是个管事的，自然心思细腻，看出他两人身上带着些许拘谨，这人初来乍到，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忐忑。
　　“平日里在府中行走也不必太过小心，江大人对我们这些下人一直很好，平日里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大人自然不会说什么。”槐安像个老大哥一样安抚着他们，吩咐他们先去安置好自己的衣服被褥，等会儿再安排做事。
　　安排好了这两人的住所和工作，槐安进屋去拿账本，发现昨晚半夜扰人清梦的某人还在榻上睡着回笼觉，皱眉想了一会，便转身去后院井里打了一盆凉水，狠狠地泼了上去。
　　一身湿透的秋官猛地坐起，在床上楞了有半柱香，眼神茫然的看着笑到弯腰的那人。
　　他模样生得有些女气，自带了一股浓抹的韵味。眼窝有些凹陷，看起来又有种异样的英俊。总的看来，就是个掷果盈车的美男子。
　　如今京城有名的才子—江大人,曾经评价过秋官这种男女糅合的长相。
　　“在断袖中一定很有市场。”
　　先下这个“很有市场”的美男子，被从头到尾浇了个透。本应该像个落汤鸡一样狼狈，可槐安看着他，半坐半倚在床上，衣服半干半湿，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被褥上，硬生生的带了点出水芙蓉的意味。
　　但是等他晃过神来后，出水芙蓉变成了出水恶鬼。
　　秋官从床上跳起来，将槐安压在湿了的被子上，一个劲得挠他身上的痒痒肉。槐安本就笑得抽不上气，现在笑得肚子都疼了，眼角直泛泪，秋官只好停下来给他揉肚子。
　　两人闹够过后，一起把被子抱去后院晒好。秋官又闹着要槐安给他做早食，被拒绝了就挂在槐安身上，不停的朝他耳朵吹气。
　　素姨看了看这两个没正型的人，笑了笑，没有过去打扰他们。拉着大壮两兄弟坐在树荫下拉家常，这才知道，这两人原来住在京郊，家里只有点薄田，家中姊妹多，不好养活，两个人便寻思着一起来这里找点事做。
　　素姨看这两兄弟长得浓眉大眼，越看越喜欢，男子就是要壮实点才好，可这府上，江大人同槐安、秋官都未达到素姨眼中壮实的标准，素姨好不容易看这两兄弟便天涯海角的聊起来，还不住打听他们从小到大的吃食。
　　其他下人也不急不慢的做着自己手头的事，不时停下来闲聊几句。后院的蝉鸣伴着凉风袭过，一派安逸。
　　相比之下，江大人就可怜多了。
　　早朝时，皇上就将他命为礼部侍郎，赐了五百两黄金。早朝后还特地将他留下，在殿中谈论了有小半个时辰才放行。
　　这下朝中的大小狐狸都知道了，皇上是有意提携这个江侍郎。
　　这才刚授职，就加以厚赏，此等殊荣，这还是头一个。皇上素来喜爱文士，像江大人这种出生寒门自然就更喜欢了，简直是为皇上“量身定做”的。
　　这“新鲜出炉”的江侍郎刚刚踏出宫门，便又和各路大人都来了一场“有缘的邂逅”。
　　“自家犬子一直仰慕大人才华，不知何时大人可光临寒舍，为犬子指点一二？”
　　“最近偶得一古谱听闻江大人对乐理上颇有造诣，不知······”
　　“大人······”
　　在第六次放下帘子后，江未青揉了揉又开始疼的太阳穴，对马夫说道：“梁伯，先去趟药房。”他手上下着狠劲，方才觉得好受了些。这些都是在官场中圆滑惯了的老狐狸，江未青一想就头疼。
　　就在江未青的太阳穴又要开始突突跳的时候，马车停下了。
　　“大人，到了。”梁伯掀开车帘，满眼关心的看向他。这江大人才过弱冠，就有了隔三岔五头疼的毛病，果然读书读太多了也不是没有害处。
　　江未青凝了凝神，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心和堂，暗叹了这家店主少见的没有逐大流，没给店铺也起个回春、百草、杏林这种泛滥的店名，想来也是不俗。
　　刚刚走入药房，扑面而来的药香就先把他包裹住了。
　　江未青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喜欢闻熬药时的香味，而且怎么闻都闻不够，每次都恨不得多长几个鼻子。
　　江未青微不可察的吸了一口，解了一时的瘾头。里面正在熬药的药师向他示意，江未青便坐在一旁的竹藤椅上，向药师讲着自己的病症。
　　那药师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嘴里念叨着：“头疼脑胀，头疼脑胀。”转身抽开身后的几个药柜，抓了几味药，上了称便开始包，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一边包嘴里一边念念有词道：“拿回去每包用小火煨一个半时辰，早膳后就着荷叶茶服一剂，服药期间忌鱼腥。”
　　江未青久病成医，注意到那几味药无非就是些静心凝神的，之前便用过，只好告诉那低头包药的药师，自己平日里服过这类药，没什么效果。
　　听了他的话，药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双三角眼盯着他看了看，眼睛里有着一股亮光，看起来像是个难啃的老骨头。
　　这老骨头打量够了，便将已经包好的药扔在一旁,转身又开始拣药，不过这次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吕叔？”
　　一个声音从后院传了过来，音色圆润，怪好听的。还未等江未青找清声音的来源，声音的主人便掀开门帘走了过来。
　　那人一身山葵色的衫子，手里摇着把竹扇。头发拿了根发带拢了起来，有些碎发散落在额边。那黑亮的头发衬得他五官挺立，肤色玉曜。一双桃花眼里映着笑意，微微偏头带着些疑惑看向江未青。
　　江未青和他对视了一会，得出了一结论。
　　“他比秋官更有市场。”
　　这人就光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有斐君子，如玉如璠的气质。和秋官那种骚包山鸡的气质，完全就是天上，一个地下。
　　那个药师还在挑挑拣拣的配药，梁伯在门外守着车，就只有这两人在药香弥漫中对视着。
　　江未青对面相不敏感，却总感觉在哪见过这人。
　　可能见了好看的人，每个人都会有一种雾雾蒙蒙似曾相识的幻觉。
　　还未等江未青开口，那人便走了过来，把之前药师扔开的药包拣出来看了看，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便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江未青。
　　“大人可是经常头疼？”那人慢慢的靠近。
　　“嗯，有些日子了。”江未青发现这人说话间已经走到自己身旁。“你是...”
　　近看也很好看。
　　江大人是个很容易被皮囊迷惑的人。
　　“我在这店里跟着吕叔学了点皮毛，不敢说治病医人，但给大人按按穴位还是够用的。”
　　声音也很好听。
　　江大人是个读遍圣贤书还是依旧会被皮囊迷惑的人。
　　江未青也不知是被美色迷了眼还是怎么回事，也没多言语，就让闭上眼睛，让那人碰上了自己的额头。他发现那人身上有股桂花香，和着药香，有种说不出的好闻。
　　江未青嗅觉颇灵，嗅着这味道，感觉又要上瘾。
　　那人的指尖带着暖意，一下一下的发着力，江未青觉着和自己乱揉一通的手法比起来，确实要厉害不少。心中止不住的感叹，这人生得一副好模样，又通医理，这下秋官的市场是彻底抢不过他了。
　　想着那山鸡跳脚的样子，江未青嘴角染上了些笑意。这时那按压的力度突然撤了，江未青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那三角眼的药师已经将药包好了，而那人帮着把那些药包递了过来。
　　“拿回去要用小火煨一个半时辰，每天早膳后服一剂，一共二两银子。”三角眼l次说话的都一口气的往外倒，每次都让人猝不及防的被倒了一耳朵。
　　江未青付了钱，又向三角眼道了道谢，接过那人递过来的药包，迈出门去。
　　“我说你是不是当殿下当腻味了？”等江未青走远后三角眼没好气的冲店里另一个人说着。
　　“确实是有些腻味了，这不正巧，这江大人对上了我的新胃口。”方才还一副温润儒雅的怀王一下又变得不正经起来，轻佻的像个色欲熏心的败家公子。
　　“你要是真敢动一筷子，皇上不抽死你！”吕徽见不得他这副模样，说完便开始赶他走。
　　有这么个外甥，也不知道他上辈子干了什么滔天的坏事。
　　这时坐在马车上的江大人才回过神来，方才那个药店里的那人腰间别了把绘了柳枝的扇子！之前刚刚入京便有同僚告知了，这京城里有一号人物绝对要小心，那就是喜欢拿着把画了柳条折扇、四处游荡的怀王殿下。
　　自己居然让怀王殿下给自己按头！
　　刚刚上任的江侍郎心中有了辞官归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