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笔记》暮雪晨嵐

3、小城，且柔

　　且柔这座小城，是顾家的人和箫云靖都不愿提及的地方，也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地方。
　　走在城里的街道上，顾清鸿和箫云靖都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五年前的事情，眼神里都流露着伤感；从未踏出过景黎的顾卿婉亦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在城里行走；相比于他们，顾安晨倒是淡然地多，她一直在想这几个人是不是毫无准备的来到这里，或者说做了怎样的准备。
　　然而，随后她就发现，这几个人完全是漫无目的地在走，全部都沉寂在了悲伤的情绪中。于是在第七次看到“柔城客栈”这个招牌的时候，她忍无可忍地叫住了另外三个人，提醒他们：天色已晚，该找投宿之处了。至此才将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三个人唤醒。于是乎，三个人木然地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不算奢华但还算很干净的客栈，再看了看顾卿婉的脸色，确认之后就走了进去。
　　看到有客人进来，店小二立刻过来招呼，看到他们身后的顾安晨之后，更是热情，半弯着腰请他们进店坐下，然后熟练地倒茶，一边倒茶一边说：“顾公子，有段时间没见着您了，最近又忙活着帮捕快查案去了？”
　　此言一出，三人疑惑地看着顾安晨，此时他们的头上都冒着同一个问号：难道顾安晨这几年一直在且柔？生活来源是协助官府？
　　顾安晨没有理会面前三人的疑惑，淡然地回答：“倒也不是，我又不是公职人员，这么勤快干什么。是吧？”
　　“哎哟，您可谦虚了，”店小二热情不减，“这且柔城里谁不知道，有顾公子在的这几年，城里犯事的少了许多，外来的也不敢在这里放肆，这且柔太守的政绩呀，得有一半是您的功劳。”
　　“好了，哪有那么夸张，捕快和太守大人的夙夜操劳才是最主要的，我只是打打下手顺道帮忙而已，”见店小二热情不减，顾安晨及时阻止了他，“这几位都是我的家人，游历至此，还望你们能多关照关照，现在大家也饿了，要不回聊？”听到这话，店小二立即如数家珍般地推荐起大厨的新菜和店里销量最高的菜，顺便提到了顾安晨以前过来最喜欢点的菜，推荐完后看着顾安晨，顾安晨看着顾卿婉，顾卿婉看着顾清鸿，顾清鸿看着箫云靖，箫云靖也看着顾清鸿，最后四个人的目光都停在顾清鸿身上。于是乎，他咳嗽两声，选了一个新菜，一个销量最高的，两个顾安晨以前常点的，再给顾卿婉点了一道汤和一道素菜，最后顾安晨加了一份甜食。店小二记下之后，立刻去厨房通报菜名。店小二走了之后，掌柜端着一壶酒和一壶茶走了过来，放在顾安晨桌子上，同顾安晨和另外三人打了个招呼，让他们慢用，顾安晨也回了一句“谢谢”。
　　上菜的间隙，顾清鸿以店小二和掌柜对顾安晨的态度为主题，开始揶揄顾安晨，这么多年不回家倒是记得顾卿婉饭后吃甜食的习惯，而且这里的人对顾安晨这么客气，看来五年来在且柔过得挺不错。虽然是笑着说得，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正话反说。顾卿婉对于顾安晨还记得自己的习惯表示欣慰和感动，但是在不回家这件事上，她坚定地与顾清鸿站在同一阵线，只是她不像顾清鸿表现的那么激烈。
　　气氛又开始尴尬，箫云靖突然想起刚才店小二和掌柜都称顾安晨为“顾公子”，可见眼瞎的不止他一个，嗯，很好很好。他本来想拿这事打趣顾安晨，顺便调节一下气氛，结果，听到他喊出的“顾公子”，顾清鸿更加生气，“好好一个姑娘家，男扮女装，独自在外游荡多年，以后谁会娶你。”
　　事与愿违，不但没有成功化解尴尬，反而让火药味更重。此刻箫云靖真想抽死自己，于是他给顾卿婉递眼色，想让顾卿婉劝劝这两人，谁知道顾卿婉跟没看见似的，低头喝茶。
　　这个……..好吧，他也喝茶…….嗯，这茶不错……
　　好在顾安晨虽然脸色难看，但是没有接顾清鸿的话，反而问他们，是否有去硕跶的准备，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回顾仟远的银枪，拿到父之后该如何撤出，是否有人接应，在此期间不会武功的顾卿婉怎么办。顺便说一句，直到现在，顾安晨也不知道为什么顾卿婉会跟着他们一起出来，一来顾卿婉不爱出门，更别说远门，二来，顾卿婉完全不会武功，来了对他们有什么帮助。
　　事实证明，箫云靖是个有勇有谋的人，他安排了两批暗卫，一批用来打草惊蛇制造混乱，好给他们可乘之机，另外一批只有两个人，保护顾卿婉，并且在他们撤出之后作为接应。除此之外，箫云靖还找了一个常年来往于硕跶和瑞梁的商人，此人熟悉硕跶语言和文化，带他们进出硕跶。除此之外，箫云靖和顾清鸿分别通过不同的渠道，证实了顾仟远的银枪在硕跶边境—康荣城内的护国塔内，这座塔高九层，只有一个进出口，用来供奉为国捐躯的将领，且对供奉的将领一视同仁，因为硕跶对武事的推崇，国人对戍边的将领尤为尊敬；又因为此塔只供奉将领，因此，死后能进护国塔成了所有士兵和低阶军官的终身奋斗目标。
　　本来箫云靖打算，两批暗卫，一批用来制造混乱扰乱视听，一批随自己和顾清鸿进塔，但是顾卿婉却守在景黎城外，异常坚定得要随行，没有办法，只能临时改变计划，安排一批暗卫保护她，好在顾卿婉不属于难伺候的女子，一路上除了爱干净之外其它也没什么。另外有一个意外收获就是遇见了顾安晨，尽管顾安晨是特地在等他们。
　　这几年来，顾清鸿也没闲着，他为此次的行动准备了五年，五年来，他除了苦练武艺和苦读兵书之外，还非常懂得学以致用的道理，时不时蒙面去找禁军统领单挑，稍微过分一些的做法，就是假装刺客潜入景黎官员家中，一开始被抓过几次，但是由于有着皇帝的睁只眼闭只眼和箫云靖的及时救场，并未出过什么很大的冲突。后来顾清鸿为了训练自己的临场反应，想加大挑战，直接潜进了皇宫，在离皇帝寝宫还有一道门的时候，华丽的，栽在了禁军统领的手里。就这样持续了一年，皇帝很是头痛，于是乎，直接让他加入了禁军，让他从最底层的士兵开始磨炼，同时叮嘱禁军统领，用最残忍的方式训练他，不许有任何顾忌。最后，顾清鸿亲自证明了，不疯魔，不曾活…….两年后，在皇帝的赞许中，他接下了禁军副统领的官印。而有禁军统领和新副统领的配合，皇宫确实比过去让人安心得多。于是，在得到确定的消息之后，他与统领协调好皇宫守卫的工作，开始了这一段旅程，想着，若是成功了，不论对自己还是对家人，都是一个比较好的交代。最好能找到顾安晨，并将她带回景黎。
　　听着箫云靖的计划，和对顾清鸿这几年计划的描述，顾安晨觉得，自己好像白担心了，同时，闯皇宫，这种事顾清鸿还真干的出来，训练临场反应不用这样吧…….不对对于顾安晨来说，他们知道客栈人多眼杂，说话声音都刻意放的很低，这份谨慎，更让人放心。
　　不过此刻对于箫云靖来说，的的确确是长舒了一口气，早知道应该直接拿顾清鸿开涮……..
　　按照他们的计划，先在且柔待几天，再去硕跶的康荣，明面上四处走走看，实际是要实地考察从护国塔到康荣城门，再到且柔城的路线。这一部分是顾清鸿计划的，他之所以选一个毫无特殊意义的日子，是因为觉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日子才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因为这个日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其实对于这件事，顾清鸿虽然势在必得，但是并没有很紧张，因为他吃完饭就招呼着，要去晚集逛逛。反观顾卿婉的淡然，真的让人很怀疑：这两个人真的是同父同母的双生子？
　　其实顾卿婉不是不感兴趣，在景黎的时候她不喜欢出去，只是因为逛遍大街小巷，感觉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比起看着那些每天都一样的东西，她更喜欢从书中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所以，到了且柔之后，她没有反对顾清鸿的提议。
　　于是，四人在客栈定下房间，各自回房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尽管其实四人心里都清楚，探路才是最主要的，但是异类的民俗风情依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这是顾卿婉第一次逛景黎外的集市，也是第一逛晚上的集市，因为在景黎，除了元宵节，七夕节，中秋节，这种节日之外，晚上的街道要宵禁。而以前，对于景黎以外的世界，顾卿婉仅从书中看到过，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有的东西即使她很有兴趣，也只是默默的埋在心里。看到了且柔集市之后，她好奇的逛来逛去，一边逛一边与记忆中书本里写的对比，遇见不知道的就问顾安晨，顾安晨也一路在给她做解答，时不时推荐一些街边的特色小吃，一开始的时候顾卿婉对于这种路边的东西很是抗拒，但是出于好奇，再加上顾安晨的推荐，还是忍不住尝试了一番，结果，一发不可收拾。一个集市逛了一半不到，顾安晨除了给顾卿婉买了不少吃食，还买了不少顾卿婉觉得很有意思的小玩意，箫云靖和顾清鸿满脸无奈地提着顾卿婉的战利品。逛着逛着，顾安晨突然觉得不对劲，明明有两位兄长跟着，为什么她要帮顾卿婉买这么多东西？买了回头怎么带回景黎？随机，顾安晨觉得不管后面一个问题，但是前面一个她真的做不到不管了，于是，在顾卿婉再次想尝试一种小吃的时候，顾安晨看着顾清鸿，直勾勾的眼神看着顾清鸿心里发毛，眼神里好像在说：“你带出来，你管。”
　　顾卿婉不知道此刻顾安晨的心理活动，只是觉得，虽然外面的世界跟书里写的很像，但是看书和实际体验完全是两码事。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看到的都很新奇，而且逛的时候，没有一些世家小姐夫人的相互攀比，也没有人会嘲笑她人买的便宜货。而且吧，她也没有钱的概念，所以，她把吃食拿在手上之后，看着顾安晨还没有付钱，很是心安理得地说了一句：“安晨，付钱。”然后就继续逛去了。顾安晨很是无奈，瞪了顾清鸿一眼，也甩出来一句：“顾清鸿，付钱。”然后跟上了顾卿婉，看着她肆无忌惮地吃着东西，到处走走逛逛，忍不住打趣：“卿婉，你的形象呢？你端庄大方、进退有度的形象呢？长公主看到你这个样子，还不气死过去啊。”顾卿婉不甘示弱：“所以你们不要说出去就好啦，在这里，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认识我，管他呢。”
　　“……”
　　三人无语……
　　顾卿婉算是彻底放开了女人爱逛街的天性，前一晚逛完夜间的集市，白天又要去逛白天的集市，说是晚上的摊贩都是临时摆出来的，正经的店铺只有白天才开。反正探路也是探路，盲目地到处走反而让人觉得奇怪，关键是，顾安晨看起来对这里很熟，回头问顾安晨就好了。
　　好在且柔不大，甚至没有景黎一半大，一天逛下来，就把街面的店铺逛了个遍。只是在布点逛的时间最久，看着饶有兴致，挑来挑去的顾卿婉，顾清鸿很是头痛，难道回去要雇一辆车么？给箫云靖投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却接到了箫云靖不管的回应。接下来让顾清鸿惊掉下巴的一幕来了，顾卿婉带着已经笑得满脸褶子的老板出来，指着顾安晨，说：“把我刚才挑的布料，按照她的尺寸，各自做一身新衣。”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顾安晨也是一脸茫然，“给我做衣服干什么？”顾卿婉说：“你常年在外，总得有几件换洗的衣服，看你身上这身，都洗的发白了，该换了。”
　　“……可是……”顾安晨话没说完就被顾卿婉打断，“放心，我挑的都是耐穿的料子，也不华贵，看起来很低调的，符合你的性子。”
　　“你们等等，”顾清鸿忍不住打断，“什么常年在外，耐穿的料子，难道这一次你不打算跟我们回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们回去？”
　　顾安晨的这一句话成功地激起了顾清鸿的怒火，箫云靖见势不对，赶紧将顾安晨拉倒一边，对顾清鸿和顾卿婉说：“唉，这个，你们先付钱，我和顾安晨去周围看看。”说完立刻带着顾安晨出去了，顾清鸿这性子，也就顾卿婉劝得住。
　　只是，把顾安晨拉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呢？好在顾安晨还是很懂他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茶棚，两人走过去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等顾清鸿和顾卿婉。箫云靖想着顾清鸿生气的样子，情不自禁谈了一口气，对顾安晨说：“你不想回去的理由是因为我父亲对你父亲的不公么？这么多年，你始终无法放下这一点是么？”
　　如此地开门见山，顾安晨并不打算回应。
　　箫云靖继续，“你可知道，你失踪的这几年，皇姑母，清鸿，卿婉有多担心，皇姑母一直觉得，她对不起你母亲，而且当年应该拦下你，不应该让你小小年纪就去战场；清鸿和卿婉不知道那些事，清鸿一直觉得你就是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生死不明，而卿婉，当初有多崇拜你的母亲。在你父母这件事上，我承认，对你们不公，可是，你对他们，又何尝公平。”
　　“谢公子关心。”顾安晨冷淡道。
　　至此，箫云靖也明白，多说无益。他确实不希望顾安晨常年在外。但是转念想想，顾安晨应该还有别的不回去的理由，因为如果真的恨，又怎么会主动出现，又怎么会将顾清鸿和顾卿婉的爱好记得一清二楚？只是，这些事，顾安晨自己不愿意说，作为外人的他，不好强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