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笔记》暮雪晨嵐

1、再见，陌路

　　夏日的艳阳永远是顾安晨最讨厌的，但是夏日的莲子和凉风却是顾安晨最喜欢的。
　　唉，人呐，总是这么矛盾，愿意享受所有美好的事情，确不愿面对随之而来的苦恼。顾安晨懒懒地躺在树荫下感慨。彼时烈日高照，人们或在城里酒楼喝酒，或在凉亭纳凉，实在没有雅兴的，就索性待在家里不出门。是以顾安晨所在的郊外安静的可以清楚听见蝉鸣和水声。对顾安晨来说，这难得清静配上时有时无时大时小的凉风，真的是太适合睡觉了。
　　不过上天并没有满足顾安晨安静睡觉的心思。远处行人走路的脚步和交谈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下，清晰的钻入了顾安晨的耳朵。一共三人，听声音是两男一女，一边在感慨天气的炎热一边在抱怨怎么还没有到城里。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顾安晨所靠的大叔另一端，三人决定利用这个足够大的树荫暂且休息。因为树够大，所以三人可以全部躲在树荫之下暂避烈日，也因为树够大，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树的背后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至此，顾安晨完全放弃了休息的打算，闭目养神，顺便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交谈刚刚开头，顾安晨就觉得没什么好听的，一如以往遇见的赶路之人，在讨论他们已经走了多远，此地离县城还有多远，去了县城先找一间客栈歇息，养精蓄锐之后再战，顺便感慨当空的烈日。听到这些，顾安晨在心里默念：知道夏天热为什么还要出来，还出这么远的门干什么，两个大男人就算了，还带着一名女子，听他们说话内容就知道，这女子虽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但也绝不是出过远门的。
　　听着他们说话，顾安晨不禁回想起了一些往事。顾安晨的父亲是顾仟远，前任的镇国大将军，战功赫赫，母亲是父亲为官早期的原配夫人，江湖行医世家--冰家之女，冰雨汐，由于冰家主要是以华佗在世般的医术行走于江湖，因此在武功上除了家传的一套剑法、剑阵和绝顶的轻功之外，并无可取之处。两人早年相识于江湖，后来父亲为官之后正式娶母亲过门，两年以后，长子顾安捷出世，同年，父亲官拜右将军。当时的皇上，也即当今圣上，刚刚登基，为了往日的交情和稳固自己的权势，与父亲连成一线，帝王的照拂为父亲挡去了很多的明枪暗箭、无中生有，将军的忠心为帝王提供了边境的安宁。后来为了加深两家的关系，尽管父亲再不愿，也无法拒绝与皇上亲妹—荣安长公主成婚，不过皇上和荣安长公主并未对母亲表达任何不满，相反，长公主主动提出，母亲依然是父亲的正妻，对自己嫁人之后的身份只字未提，并且，嫁进顾家之后，对当时已三岁的顾安捷照顾有加，一年后，长公主诞下龙凤胎，兄长顾清鸿，小妹顾卿婉。同时，顾仟远正式官拜振国大将军，掌全国军队。又过了一年，顾安晨出世。至此，有顾仟远的严格教导，荣安长公主的一视同仁，还有冰雨汐的精心照顾，顾家四个孩子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节的矛盾，但是由于四个人性格各异，小打小闹，尤其是后三位之间的小打小闹引起的头痛从不间断。
　　长子顾安捷，性格最为沉稳，天资最为聪颖，十五岁时不仅可以将父亲家传的枪法耍的如图行云流水一般，还可以将母亲传授的医术学个十之八九，因此，顾家当家的-顾仟远本着自家儿子不用白不用的心思，将十五岁的顾安捷带上了战场，打仗时当前锋指挥，打完仗当军医使唤。面对父亲的委以重任，顾安捷觉得，自己以后一定可以成为父亲那样，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次子顾清鸿，性格略有浮躁，天资稍有欠缺，再加上自己对练武一心一意、孜孜不倦的追求，十七岁了还未将父亲的枪法学了个通透。面对大哥这种少年英才，他有着说不出的羡慕，却丝毫没有妒忌。同时由于自己是长公主的儿子，贵族气息是四个孩子中最重的一个，但是很少以身份压制他人；同时，也是四个孩子中最爱捣乱的一个。
　　长女顾卿婉，虽然与顾清鸿出生只差了两个时辰，但是性格完全不同，她充分遗传了公主的端庄，大方，据伺候过长公主的老人说，卿婉小姐小小年纪，进食说话，走路看书，无不透着年轻时公主的样子。她对武艺毫无兴趣，也不爱与别人家的孩子说话或者玩耍，只喜欢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学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她是顾家四个孩子中日常生活最为丰富的一个孩子，每天一共十二个时辰，除了跟长公主母亲学习琴棋书画之外，还喜欢缠着顾安晨和顾安捷的母亲学习医术，听她说江湖中的故事。是以，虽然她与顾清鸿为一母所生，但是她更喜欢大哥顾安捷。
　　至于顾安晨，有着大哥的天资和二哥的性格，但是她不知道从谁那里继承了一颗偏执的心，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绝不改变，喜欢练武，但是只喜欢母亲家的剑法和轻功，对父亲的枪法丝毫没有兴趣，对医术虽有一定的研习，但钻研的程度确不如顾卿婉，因为她觉得研习医术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与武术融会贯通，顺便不用因为一点小病就去找大夫。因此，她的医术仅仅保持在熟知人体穴位、识药识毒上，能解决一些小病小痛。与顾卿婉一样，顾安晨最喜欢的也是大哥。
　　因此，作为大哥的顾安捷一开始很是头痛，上午的时光，一半用来教二弟顾清鸿练枪，一半用来考验小妹顾安晨的剑法能克制自己的枪法到什么样的程度，下午和晚上除了要与父亲讨论军中大小事宜之外还有一系列的事情，比如自己要学习医术，比如顾卿婉过来找他探讨医术，比如母亲让他出去买药材，出去买药材的时候顾安晨和顾清鸿还喜欢跟着出去玩，一个不留神两人就不见了踪影，再比如，母亲让他去挖药材……着实让心心累。后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让顾清鸿和顾安晨一起练武，看今天谁被谁打趴，不服就再战。这个想法实施以来，他着实清闲了不少，可是让他无解的是，为什么顾清鸿总是落于下风……不管是武功还是临时反应上，顾安晨总是让顾清鸿防不胜防。面对这样的结果，顾安捷只能默默扶额，唉，清鸿还需要多加练习。
　　这样的生活充满了顾家四个孩子的少年。直到顾安晨十五岁，久久安宁的边境再一次受到了战火的洗礼，并且这一次敌国-硕跶国的攻势尤为猛烈，好像要把多年沉寂的憋屈一次发泄出来，他们攻破了瑞梁的过门，先后占领了凉州、幽州、且柔几个州镇，是以，父亲再一次披上了战甲，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顾安捷和顾清鸿也在随军之列，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当今皇上的第三个儿子-定北王箫云靖。定北王箫云靖与顾安捷同岁，是后宫云妃的唯一一个儿子，自小与顾安捷相识相交，因为喜欢顾家的家风，与顾家走的很近，顺便也学了一部分顾仟远的枪法，除顾安捷之外，顾家另外三个孩子都亲切地叫他：三哥。
　　就这样，顾仟远带着两个自己的儿子和一个可以称之为徒弟的皇子，出征了。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这次会是一场恶战，但是他们低估了硕跶的攻势和信念，首先将他们赶出且柔城就废了很大的功夫，硕跶将士退到城外后，死也不肯再退，于是双方成了现在的焦灼形势。于是，顾仟远决定主动出击，留着顾清鸿和箫云靖做正面攻击，自己带着顾安捷准备从后方袭击，与他们形成合围之势。与此同时，身在瑞梁国度-景黎的荣安长公主听说战士焦灼，并且皇有意集权，欲趁机对顾仟远不利的小道消息之后心急如焚，立刻去找冰雨汐，请她前去营救丈夫和儿子，还告诉了她一部分听到的风言风语，这下，冰雨汐也加入了心急如焚的行列，带上顾安晨，一起前去救人。
　　战事最后以瑞梁的胜利告终，但是，最后回到景黎的，确是披麻戴孝的顾清鸿和面色异常阴沉的箫云靖，以及顾仟远、冰雨汐和顾安捷的尸身。看到这样的情景，皇上眼里饱含泪水，默默的接回了顾清鸿呈上的兵符。至此，皇权集中，至高无上之位再无他人陪伴。
　　顾清鸿回到家之后，开始操办父兄的葬礼，就在此时，大家发现，顾安晨与母亲冰雨汐出去之后，不知所踪。顾清鸿想到冰雨汐在战场上的突然出现，再想起顾仟远和冰雨汐在临死前都喊着顾安晨的名字。突然意识到，与冰雨汐一同前去营救他们的，应该还有顾安晨，可是他当时他只是以为，他们放不下顾安晨，要他好好照顾她，确没有想到，与冰雨汐同去救人的，还有顾安晨。想到这里，他毫无理智地冲出门，想回到战场，去把顾安晨找回来，被站在门口的箫云靖死死拉住，箫云靖说：“我们会找到她，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十五岁的顾安晨远远地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身离去，一别五年。
　　往事并不美好，顾安晨不愿再想，准备起身离开，此时树后的人听到了动静，走到顾安晨面前。彼此都愣了，顾安晨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虽然她是有意在等，但是也没有想到，这么不费功夫就遇见了顾清鸿和箫云靖，还有顾卿婉。这三人也是一副惊讶的样子，看着眼前一身黑衣，面目清秀的年轻男子，总觉得眉眼之间很是熟悉，但是暂时想不起来。于是，接下来，顾安晨听到箫云靖开口：“这位公子，请问清源镇距此还有多远？”
　　公子…….
　　这个称呼让顾安晨放松了，没有认出来，挺好挺好。
　　“往西，再走一个半时辰就到了。你们去那里做什么？”后面一个问题，顾安晨装作无意地明知故问，也在意料之中地看着箫云靖一本正经地说瞎话：兄妹三人去游山玩水，路过……顾安晨在心里默默地翻个白眼，余光中好像瞥到顾清鸿和顾卿婉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告别，顾清鸿毫无预兆地提起手中的银枪朝顾安晨刺去，箫云靖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打算拦住顾清鸿，却被顾卿婉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只见顾清鸿将自家枪□□番试了个遍，顾安晨全部避开，毕竟两人年少的时候每天都一起练武，当年的她可把顾清鸿整得够狠，她剑法招式多变，身法又快，顾清鸿完全跟不上她的反应，被打败过无数次，但始终没有最后一次。顾安晨清楚顾清鸿枪法的漏洞在哪里，看准时机，不想继续纠缠，翻身准备离开，结果事实证明，顾清鸿这几年的武功没有落下，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他蹂躏的二哥，她准备躲开的心思被顾清鸿看得一清二楚，没办法，躲不了就攻，事实再一次证明，五年在外面的历练让顾安晨的武艺进步得也很快，最终，顾安晨的剑抵上了顾清鸿的脖子，顾清鸿的枪头仅仅只是指向了顾安晨。胜负已分，顾安晨收起手中的剑，问：“我与你可有什么仇怨，至此兵刃交加？”顾清鸿没有说话，默默地收回了银枪，顾卿婉走上前，看着顾安晨，缓缓开口：
　　“安晨，你知道我们要去硕跶，寻回父亲和大哥的银枪，特地在此等我们对不对？”
　　箫云靖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安晨，难怪觉得眼熟，想想这是顾家家事，于是等着顾安晨的回答。
　　顾安晨没有回答，顾卿婉说得没有错，她确实是在等他们，怕他们深入险境，想与他们一起，她也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比如：那里险象环生，不如我帮你们？再比如，厉声质问：帮你们我有何好处？然而，她着实没有想过，这么简单，连身份都不用瞎编一个。
　　见顾安晨迟迟不开口，顾清鸿走上前，看着她说：“你的剑招我再熟悉不过，尤其是刚才最后一招：有风来仪，耍的比五年前进步多了。”
　　好吧，亲戚果然是亲戚，还是嫡亲血脉。顾安晨抬起头：“本来也没打算瞒你们，既然你们已经认出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硕跶柠珂楼？”
　　剩下一个半时辰的路对于顾清鸿和顾卿婉来说，变得尤为轻松，一路上，顾卿婉一直在问顾安晨这几年在外的见闻，趣事，顾清鸿和箫云靖在一旁听着，与箫云靖的全程沉默不同，顾清鸿则偶尔显摆他不正经的内心，其实他们都很想知道，既然顾安晨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说明顾安晨还是把自己当做顾家人，可是，为什么顾安晨多年来都不回家？这个问题几次到了顾清鸿嘴边，却被自己同胞妹妹一眼瞪了回去，唉，果然是双生子，心有灵犀啊。
　　走着走着，顾清鸿突然觉得，箫云靖好像特别地沉默，于是开始嘴欠：“三哥，刚才你叫安晨什么？公子？啊哈哈哈哈。”此刻箫云靖面色平静，但是异常想撕了顾清鸿那欠抽的嘴。好吧，他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继续沉默，然后听到顾清鸿继续嘲笑：“三哥，虽然你不是顾家人，但是跟安捷大哥这么熟悉，怎么连他亲妹妹都认不出了，再说了，安晨当年可是与你指过婚的人啊。”听到这话，箫云靖真的很想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他根本没仔细看人家长什么样子好不好，他和顾安捷很熟跟他认不出顾安晨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好不好，最重要的是，他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额，事实证明，顾安晨也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脸色阴沉了下来，问：“父母都不在了，谁为我们指的婚？”她的语气让顾清鸿觉得，这炎炎夏日，怎么一股阴森森的风从脊梁骨渗出来。顾卿婉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数落顾清鸿：“你瞎说什么呢，把嘴闭上。”顾清鸿讪讪地闭上了嘴。其实，他们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顾安晨会这么反感这个话题，就连说话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箫云靖。总之，他们确定眼前的人是顾安晨，同时也确定，顾安晨暂时不想告诉他们不回家的原因。
　　轻松气氛不再，顾安晨和顾卿婉彻底无视了顾清鸿一肚子话想问想说的眼神，默默地走到了前面，于是四个人，两前两后，一路沉默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