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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亭亭如车盖 “热情?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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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过此道,留下买路财!”
长了满脸络腮胡子的一班响马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从对方的车队中出来了一个摇着扇子的年轻人接下了自己的话茬——已经是深秋的天气了还摇着一把扇子,实在是让人……一阵寒意从众响马的心底升起。
“真是感动啊,来了这么久,终于遇到真正的拦路抢劫了。”
一边越过众人向前走去,一边低声地感慨着,高渐离兴致勃勃地凑到了这班响马的面前。
“渐离?”
对于高渐离的举止不太明了的燕丹,一头雾水地唤着他,他不明白,为什么高渐离突然变得这么兴奋——难道,这班响马是他的旧识?可是看他们的神情,却又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殿下,没事的。”
高渐离回过头来说道,似乎是想要安抚燕丹的情绪,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走上前去。
“这位大哥,请问您是来打劫的么?”
很有礼貌地问道。
“废话!不然老子们是来给你们送行的啊!”
但是很显然某些人并不是这么认为,立刻破口大骂开来。
“啧啧,小轲轲,看到没有,这才叫打劫的。”
高渐离回头对已经呈现出戒备之态的荆轲说道,完全无视众人头上瞬时划下的黑线。
“小子你活腻味了是不是!”
毫不客气地,一把大刀就架在了高渐离的脖子上,让燕丹一行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别别别!在下我一介书生,实在没有触怒各位大爷的胆量,不过是一时好奇,所以多言了几句,完全没有别的用意,还请各位大爷千万不要介意,不要介意。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尽管提……”
“闭嘴!”
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书生竟然这么多话,那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强盗大哥很不能忍受地压了压手上的刀。
“我闭嘴我闭嘴,这位大哥一定要拿好了手上的刀,不要让它碰掉了在下的这颗不结实的脑袋,俗话说刀剑无眼,倘若因此而误伤了在下,实在……”
“滚!”
实在不堪其扰的强盗大哥拿开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一脚踢在高渐离的屁股上,将他给踢了回去。
“快把金银珠宝都拿出来,大爷我就饶了你们一条狗命……啊!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啊!啊!”
刚刚还在耀武扬威地那位强盗大哥,却突然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却没有发现丝毫的异状。没有人注意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高渐离嘴角上扬的那一抹诡异的笑容。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一帮兄弟看到自己的大哥这副模样,自然不会置之不理,一个个凑上前来,想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这位自称曾经被人砍过九九八十一刀都没喊过一声痛的硬汉老大鬼叫成这样。
“没……没事。”
那种浑身抽搐的感觉只持续了一会就停止了,看到围过来的众家兄弟,那位强盗打个大概是为了不堕了自己的威风,又威风凛凛地喊了出来:
“你们看什么看,还不快……啊!啊!啊!”
又是三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听得众人纷纷掩耳,不解地瞪着那位全身上下全部完好却一直在那里鬼吼鬼叫的强盗头子。
“老大,您没事吧?”
一位小喽罗再次战战兢兢地问道——老大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太诡异了。
“没……没事……”
那种恐怖的感觉再次渐渐离开,那位强盗大哥又硬撑着站稳了身体,自以为很有气势地说着——只可惜在别人看起来,那种苍白的神色,看起来实在像一只被人剪了毛的病猫。
“你们快……啊!啊!啊!”
第三次试图重振雄风的豪言壮语又被一阵惨嚎所打断,这次,众人有志一同地捣住了耳朵,拒绝再一次经受魔音灌耳的摧残。
“老大,您,您究竟怎么了?”
一旁的手下心惊肉跳地看着自己的大哥,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一再地发出这么凄惨的声音,看起来就好像……被鬼附身了一样——虽然现在还是白天,但是这座林子常年阴森森的,说不定……
“哇~哇~”
只听到一阵喧闹,几只乌鸦突然身后的林子里扑腾腾地飞了出来,一路叫着向远处飞去。
“老……老大……”
手下甲牙齿之打颤地喊道。
“我们……我们回去吧……”
手下乙两条腿抖啊抖地接着说道——虽然老大很可怕,可是那些好兄弟更可怕啊。
“是啊是啊,回去吧,回去吧……”
一班小喽罗都随声附和道,上下牙不断地进行着亲密接触,两股战战的模样仿佛他们才是被打劫的那一个。
“……我们走!”
咬着牙看了众家兄弟一眼,再看一眼眼前标明了“肥羊”二字的车队,终于一跺脚,对鬼神的恐惧还是战胜了对金钱的贪婪。
“今天老子心情好,就放你们一马,走!”
说完漂亮的退场感言,强盗大哥一挥手,带着一帮兄弟呼啦啦地就没入林中不见了。
“咦?这样就走了?”
仿佛意犹未尽地,高渐离似乎有点惋惜地说,惹来燕丹奇怪的一瞥。
“渐离,你刚刚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燕丹的心思极为细腻,早在那个响马头子第二次发出惨叫的时候,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了,但是又说不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渐离只是一介书生,能对他们做些什么呢?”
很无辜地,高渐离坦然地回视着燕丹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的不对劲。
“可是……算了,我们继续走吧。”
知道即使自己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每次高渐离遇到不想说的话题的时候,都会这样看着别人,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他的这个特点——燕丹挥挥手,示意车队继续前行。
虽然被刚刚那班响马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既然上头已经有了命令,那么就照着执行好了,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继续前进。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好事成双对,无三不成礼?”
看着又一拨出现在自己一行人面前的强盗,高渐离不由地哀叫道——难道乱世之中,连打劫的都会比较多么?偏偏自己上次用的“那个”只能用一次,已经不能再用了,难道这次真的要动手了?
生性懒惰的高渐离想到这一点,不由地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不能理解,明明只有七天的路程,为什么就能够遇到三批强盗,而且这第三批还是在快到咸阳的时候遇到的……难道秦国的治安已经差到这样了?
“小轲轲,这次的这个就交给你喽。”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基本思想,再加上自己现在是文弱书生的身份,高渐离很自然地就将护卫的重责大任交给了因为突然被点名而显得有些雾煞煞的燕丹。
“嗯?”
就在燕丹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当口,那班响马突然一言不发地扑了过来,挥起手中的大刀就砍,转眼间,燕丹带来的侍卫就受伤大半。
“咦?这次怎么没有念台词?”
一边在心里谴责这帮没有职业道德的响马,决定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他们把响马手册抄上一百遍,一边悄悄四两拨千斤地将招呼到自己面前的大刀引导到别的地方去——至于到了什么地方,那就不是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够估量的事情了。
“保护殿下!”
显然来的这班响马跟上一批完全不同,个个都是练家子,虽然荆轲也粗通武艺,但是毕竟双拳敌不过四掌,很快,他就落到了下风,身上的衣服也被划得零零落落的。
“你自己小心啊!”
看到荆轲勉力支持的样子,高渐离一边在一旁鬼吼鬼叫,一边悄悄地动手解决掉几个不小心溜到他这边来的强盗——只不过,这次来的真是高手,连他应付起来,都颇为勉强。
高渐离在心里暗叫声糟糕,这些人的来意似乎并不单纯——虽然跟前一批强盗一样的装扮,全身包得像一只乌漆抹黑的粽子,只露出来两只眼睛,但是这班人一不问财,二不索物,上来就打,再加上看起来个个都是硬底子——难道现在的强盗会花费时间把自己训练成高手之后再来打劫么?所有的一切和在一起,让高渐离渐渐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自若,额上缓缓地泌出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
“啊!有人来了!”
突然听到高渐离的这一声大叫,所有人都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用一种很鄙视的目光看着他——
“居然能想出这么蹩脚的话……”
终于,某人忍不住,小声地嘀咕起来,声音正好小到方圆十里以内都能听到。高渐离却似乎毫无所觉地笑了笑,又镇定自若地打开了他的扇子。
“高大哥……”
看到高渐离这个样子,还在缠斗中荆轲急了,但是话音还未落,就听到后面有人大声地喝道:
“哪里来的蟊贼,竟敢在咸阳附近撒野!”
回头一看,只见一队穿着崭亮铠甲的骑兵来到了众人面前,为首的,是一个身着乌黑的铠甲的男子,被盔甲遮住了的面部看不清表情,但是从他的话语中就可以听出一种逼人的威慑,跨下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仿佛配合主人的话语,正在仰头长嘶,一瞬间,众人都静了下来。
“杀!”
那班强盗只微愣了一下,立刻又回过神来,为首的那个人低喝了一声,其他人齐声应喏,立刻又跟身边的人厮杀起来。
“弟兄们,上!把这班不要命的蟊贼给我捉起来!”
听到刚刚那个“杀”字,那位黑甲骑士微微怔忡了一下,但在看到那帮强盗再次扑向燕丹一行时,立刻大声喝道,身先士卒地向着那个强盗头子扑去。
一时间,三队人马纠缠在一起。见此情景,高渐离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应该是不会再有危险了。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头上渗出的汗珠——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生死一线的情况,但是只有这次这么害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大哥,高大哥……”
一阵呼唤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抬眼看到荆轲正一瘸一拐地向着自己走过来,刚刚的那帮强盗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连那队骑兵也消失不见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自己车队的人——每个人都显得那么狼狈不堪,好点的身上只挂了一点彩,严重一点的……
“……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看到自己的同伴躺在血泊中,高渐离的心中充满了愤怒的感觉,几个时辰前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人,现在却已经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不知道,他们刚刚逃掉了,后来出现的那群人也追了过去。”
虽然也被砍了几刀,但是所幸还没有伤到要害,荆轲出了一点皮肉伤之外,并无大碍。忍着痛,他回答着高渐离提出的问题。
“渐离,这些人很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燕丹也已经走到了两人的身边,看着一地的鲜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殿下!”
“跟着我,只会是这样的结局。”
“殿下,你不要再撑了!”
猛地握住燕丹一直在微微发抖的双手,高渐离大声地喝道——虽然这位燕国太子站的是那么的笔直,脸上并无丝毫的情感,但是他知道他并非他表面上那般冷漠,否则,他的双手为什么在发抖?
“……渐离,你们走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要杀我,但是很显然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么?你们何苦为了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太子而误了自己的性命呢?”
没有想到高渐离会有这个举动,燕丹呆愣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已经毫无血色的双唇,他坚定地看着高渐离说道。
“殿下不用多说了,如果殿下还当我高渐离是一个可交之人,那么就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同样坚定地看了回去,高渐离将自己不变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眼底。
“太子殿下,荆轲也要留下来。”
虽然两人的文来文去很让大字不识几个的荆轲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至少他从两人的对话中明白了一件事情——燕丹要他们离开。
“阿轲,你……”
“殿下,您别再说了,如果不是因为您,我们也不会活到今天,再说我跟阿轲也有足够的能力自保,请殿下不要再为这件事情操心了。”
“你们,唉……”
燕丹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为什么这两个人就会一直记挂在心上呢?可是看着他们俩的模样,显然至少现在是很难说动了,既然这样,那么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呢?
“你们没事吧?可惜让那班强盗跑了。”
就在三个人有些相对无语的时候,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刚刚的那队骑兵回来了。
“抱歉,让诸位受惊了。在下大秦左将军蒙恬,奉王命前来迎接,请问哪一位是燕丹太子殿下?”
刚刚那个穿黑甲的骑士跳下马来说道,边说边解下了自己的头盔,对他们三人抱拳为礼。
“我就是。”
燕丹站出来说道。有些讶异这位秦国的左将军竟然如此年轻,看样貌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大概跟荆轲差不多大小的年纪,很难想象这么一付尚有些青涩的模样如何能够放出刚刚那种气势。
“蒙恬见过太子殿下,还请恕下官铠甲在身,不便行礼。”
对于这个大王着实重视的人,蒙恬不敢怠慢,此外他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竟会让大王如此挂怀,还派了他来迎接——虽然从刚刚的情况来看,大王的这个决定是十分正确的,但是,能够让那个素来铁面的大王如此牵挂的,一定要仔细看看清楚。
不知道蒙恬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但是这样被一个人直愣愣地看着的感觉实在有些尴尬,不得已,燕丹只好出言提醒:
“蒙将军,咸阳是否已经离此地不远了?”
“嗯?啊,是是是。”
发现了自己刚刚干了什么的蒙恬,不由地胀红了脸——幸亏他天生肤色偏黑,所以如果不注意的话很难发现。
“弟兄们,大家分成两批,一批留下来打扫整理,另一批随我护送太子殿下!”
将自己带来的骑兵作了简单的分配,因为燕丹带来的侍卫经过刚刚那一场“劫掠”,大多非死即伤,所以他劝说燕丹跟着自己先行离去,至于他的侍从他的士兵们一定会妥帖照顾好。见此情景,燕丹也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得点头答应了下来,而高渐离和荆轲,自然是怎样也不肯跟燕丹分开,于是三人各乘了一匹马,由蒙恬的枣红马在前领路,一骑人浩浩荡荡地向着秦都咸阳而去……
望着琴过都城咸阳高大威严的城门距离自己一行越来越近,燕丹不由地一阵紧张——虽然已经过了七年,但是自己还是不能忘怀七年前的那个早晨,当自己醒来时发现只剩下自己独自一人时的那种恐惧……而更加不能忘记的,却是那短短一年中相处的点点滴滴,虽然只有一年的时光,可是那段日子是自己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已经刻在了自己的心版上无法磨灭。而他呢?这一切对他来说,如同对自己一样的有意义么?
“殿下,前面就是咸阳的城门了,看起来好像在这里迎接的人已经到了。”
高渐离在一旁悄声提醒着有些恍惚的燕丹,毕竟自己这一行人是来做人质的,无论说得多么的冠冕堂皇,毕竟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而在敌国的太子殿下,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质而已,根本没有权力摆出太子应有的仪态与威势。
“嗯。”
已经作了好几年的“质子”,燕丹自然明白高渐离在担忧着什么。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没有显露出一丝情绪的波动——或许对自己而言,当个“质子”比当个“太子”要来得容易得多,也熟悉得多吧。
“你就是燕丹?”
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燕丹诧异地抬头望去,却发现眼前依稀恍如昨日的身影。
“放……”
“渐离!”
虽然是来做质子,但是燕太子的名号怎么能够让敌国的一个普通人这样随随便便地呼喊出口?即使是人质也该保有应有的尊严的。高渐离愤愤地准备出声斥责。可是,却立刻被燕丹打断了。
“殿下!”
“他就是秦王!”
似乎有些诧异地瞪着眼前衣着虽简单利落却丝毫不符合王者应有的身份的秦王,高渐离一付很惊讶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是看到燕丹的神情后,他立刻很聪明地闭上了嘴巴。可是,站在十步开外饶有兴味地望着这一幕的嬴政,脸色却越来越差。
“燕国的教养,就是当着别人的面窃窃私语么?”
饱含着压力的话语以淡然的语气说出,却掩盖不了其中山雨欲来的气势,王者的霸气展露无遗。
“燕丹参见秦王陛下!”
听到嬴政不含感情的话语,燕丹的身体微微一震——自己,究竟还在期待着什么呢?——但是他很快地恢复了过来,用标准的姿势向曾经的童年玩伴行了臣对君的参见之礼。虽然在场面上的身份地位上来说,不该用君臣的参见之礼。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参见秦王陛下!”
一行人在高渐离的暗示下,也纷纷向秦王叩首。
“不必了,来人,送燕太子到别馆。”
望着儿时的玩伴,秦王嬴政冷硬的表情丝毫未变,转身坐上自己的车辇,绝尘而去……
“殿下,这里好大好漂亮哦,跟仙境似的!”
有些空旷的庭院里,荆轲兴奋的声音响起,惊飞了原本停在树上的鸟儿。
“小轲轲,说得好象你见过仙境一样,来,仙境什么样,说给哥哥我听听啊……”
“阿轲,渐离,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虽然高渐离努力地想要插科打诨,但是已经感到精疲力竭的燕丹根本没有心思去听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自行离去了,就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殿下,抱歉,我们没注意……”
“呃,不用了,你们下去吧,我想自己静一下。”
荆轲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高渐离一把拉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燕丹才放松自己依靠在软塌上。今天上午匆匆的一面,他却是如此的冷漠,虽然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对于这次的相遇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是,但是,但是他怎么能够用那么羞辱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呢?记得在赵国的时候,他曾经是那样地憎恶那些欺辱自己的人们,甚至因此而打假,受伤,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羞辱自己的人竟然会变成了他!
“呵~”
有些自嘲地弯起嘴角,自己在期待着些什么呢?他一见面就来个大拥抱?告诉自己他有多么的想念自己?告诉自己其实那天早晨他的不辞而别是迫不得已?告诉自己这次是他终于实现了跟自己的约定?呵呵~七年前,终究还是个孩子呵~能够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记得多少呢?而孩子,终究是要长大的,人,终究是会变的呵。
现在,他是一国之君,自己是没有身份地位的质子,他能够不来欺辱自己,把自己安顿在这样的一个地方,还派了仆役跟卫兵,自己就应该很感激了不是吗?还在那里期待着什么呢?这样的命运,自己早就应该习惯了的呀。
这样地告诉着自己,燕丹疲惫地伏在塌上沉沉睡去,却没有留意,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轻轻地滑落……
清冷的夜,孤寂的月光洒在有些空旷的厅堂上,在厅堂的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蜷在塌上深深睡去。如水的月光,悄悄地映在他的脸上,也映在塌上那早已湿了一片的软毯上,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隐隐挂着一滴尚未滴落的泪。
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射在了地上,顺着影子看去,一个人站在厅堂上看着眼前这个睡着了的人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正准备举步向前,一个突如其来的低沉嗓音阻止了他的行动。
“仲父今天好兴致,居然会亲自来看一个人质。”
“大王?”
微微有些诧异地,吕不韦转过身来,看着背光而立,面孔隐藏在黑暗中的嬴政。
“想不到仲父对一个小小的燕国质子也很有兴趣。”
淡淡的嘲讽的语气,吕不韦很清楚地知道现在自己面对着的,已经渐渐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由自己掌控在手心的少年——这些年来他的羽翼逐渐丰满,虽然军政大权依然在自己手中,虽然据自己派出去的探子禀报说他并无异动,可是单从他这些年来散发出的越来越强的气势来看,他跟他的父亲绝对是不一样的人。到了明年,他就能够真正地行使所有的权力了,而那时,他注定不可能继续放任自己下去。到时候,自己会面对的,将会是一头食人的老虎。所以,在那之前,一定要……
“大王,臣只是听说燕国的太子殿下今日到秦,特地来拜会一下。”
“哦?乘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孤身一人来拜会一个质子,仲父还真是好兴致啊。”
你不还是一样。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是吕不韦终究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立刻哈哈了两句。
“大王说笑了,不韦只是看着今晚月色尚好,所以一个人信步而来罢了。”
老狐狸,不要以为你打得什么主意我真不知道。嬴政没有忘记自己刚刚成为国君的时候,吕不韦对朝政的把持和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行为,在他的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刚刚回国的什么都不懂的质子而已。他的飞扬跋扈与不恭不敬,自己都一一记在了心上。发展到了后来,他居然自封自己为“仲父”,呵呵~好大的野心,真的当自己是傻子看不出来么?虽然现在自己还没有亲政,但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自己会把这一切都讨回来的。老狐狸,你就等着瞧吧。
“月色尚好啊,是啊,不过仲父,赏月还是要在外面赏才能看到好的风景。”
似软实硬的逐客令已经下达了,吕不韦是何等样的人物,又岂会在这个时候忤逆嬴政,也跟着敷衍了几句,就此退了下去。
望着吕不韦远去的身影,嬴政一直紧绷着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下来。能够辅佐自己的父王在众多王子中被立为太子登上王位,这个商人出身的吕不韦自然是不可小觑的人物。而且,他的野心也是从来不曾掩饰的,而自己手上现在又还什么实权都没有,朝中的那班老臣,也都对自己还不够信服,自己这个王,倘若一不小心,很可能就会坐不稳这个位置。今天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难道他已经发现了什么,而准备来做些什么的么?若是这样,自己现在就将燕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的这个决定,是否真的如自己当初所想的那样正确呢?
有些焦虑地思索着,嬴政慢慢走近那个在软塌上睡着了的人影。这个不懂的照顾自己的家伙,即使在分离了这么多年之后也依然没有长进,居然在这种秋凉的天气里就这样睡着了。秦国的天气不比燕国,他这样睡着了,明天起来一定会生病的。而且在记忆中,他的身体一向比自己要弱。他的侍从呢?竟然也不知道要进来服侍自己的主子——嬴政不知道的是,下午的时候,高渐离他们就被吩咐,没有燕丹的召唤,就不用进来伺候了,而以高渐离的眼色,自然也知道他想要一个独处的空间,所以就连荆轲想要进来看看,也被他阻止了。
而一想到侍从,嬴政的眼神就有温柔转为微愠,他还记得今天上午的时候,燕丹跟他身边那个儒生打扮的叫高渐离的家伙窃窃私语的样子,那种自然而旁若无人的态度,想起来就让嬴政不由地火大。
那个家伙究竟跟燕丹的交情到了什么程度?燕丹在这些年里面究竟又认识了多少人?记忆中的那个孱弱的少年,总是爱腻在自己的身边。两个人一起玩笑一起打闹。纵然是七年前那无可奈何的分别,嬴政也一直没有忘记离去时所看到的仍伏在卧榻上的那个纤细身影。虽然自己是那么地想一直一直陪伴着这个会用一种害怕被遗弃的小动物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年,可是,犹豫的脚步终究向前迈去——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才能够保护他,不然,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而自己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及时赶到,那时……想到这里,嬴政就不敢再想下去。猛地甩了甩头,他将目光又调回到燕丹的身上。
这些年来,无论遇到多少阴谋多少困难,他都没有忘记当年一定会再见面的承诺。本来以秦国的实力,燕国是否与他结盟他并不放在心上,反正最终他一定可以吞并掉这些国家,但是,因为他在那里,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下去,所以他说服吕不韦派出使者,用如簧之舌跟那个昏庸而又贪婪的燕国国君交涉,终于继续了当年由张仪出面订立的连横之约,同时,也暗中交待那个使者,燕国的太子作为“质子”暂住秦国也是此次连横之约的一个条件。
刚开始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嬴政还很担心燕王会不同意,但是他已经决定,即使暂时付出几座城池,也一定要让那个常常在梦中用一对悲伤的眼睛就这样静静地什么也不说地看着自己的身影回到自己的身边。可是没有想到,当派去的使臣刚一提出这个条件,燕王立刻就答应了,同时还仿佛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似乎只有当他们提出这样一个条件,才是真的有诚意要跟燕国结盟。
听到使臣的回报时,嬴政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丹很快就能回到自己的身边;难过的,是他的亲人,至少是在血缘上的亲人,竟然对他如此地冷漠,这些年来,他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以为,他会跟自己一样,是对在赵国的那段日子有着深深的记忆的,可是,今天上午,当他看到自己的时候,自己在他的眼中找不到一丝久别重逢的激动跟喜悦,却看到他跟侍从窃窃私语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后来冷漠的语气伤了他,因为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受伤的神色,可是当时的自己,实在不能够接受已经有人已经取代了自己的地位的这样一个事实。
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嬴政的手一边仿佛有自主意识地爬上了燕丹的脸庞。幼滑的皮肤,如丝般的触感,告诉他,那个六年来都只在梦中出现,忧伤地望着自己,然后翩然而去的身影,终于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被脸上有些麻痒的感觉弄醒,燕丹正在奇怪为什么已经深秋的秦国还会有蚊子,刚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面孔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哇~”
饶是生性冷淡,但突然在清醒的时候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还是让燕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叫。
“嘘~别怕,是我。”
嬴政可不希望有人听到声音而闯进来,打断自己与他单独相处的时光。而过了刚开始的惊吓,在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之后,燕丹也乖乖地闭上了嘴。已经恢复清冷的眸子凉凉地打量着这个放在了心底六年的面容,不太清楚是什么事情,竟能让秦王深夜造访。
“该死的,难道久别重逢之后你就不能表现得热情一点吗?”
有些挫败地低咒一声,嬴政很不满意燕丹就这样用那对清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对于这次的重逢,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高兴一样。
“热情?陛下是希望我像男宠一样取悦您吗?”
虽然惊讶于他竟然会在深夜来看自己,但是仍然忘不了七年前的不告而别和他上午的时候那羞辱人的态度,伤人伤己的话语就这样轻易地脱口而出。
“你!”
想到了曾经看到的那一幕,愤怒的暴风雨迅速地在嬴政的眼中聚集,盛怒的眸子,让燕丹不由地萎缩了一下。
迅速地深呼吸一下,将胸口沉郁的怒气硬生生地压抑下去。嬴政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是自己先伤了他——自己几乎忘了,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呵。
“呵呵~”
困惑于嬴政突如其来的笑声,燕丹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些什么,但是他也有些恼火地发现,自己的行为在他面前,就好像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
望着嬴政突然变得有些邪气的眼神,燕丹突然有些莫名的害怕。措不及防之际,一个温热湿濡的物体压到自己的唇上……
“唔~”
睁大了眼睛瞪着眼前这个眼底有着藏不住的坏笑的男人,燕丹突然恐惧地发现他居然还在用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似乎是想把他的舌头伸到自己的嘴里!
“喝~!”
没有防备地被燕丹一推,嬴政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被他推开了。
“呸、呸、呸!”
被推开的不满转瞬便被燕丹看起来很有趣的举动给转移了开去。
“恶~你懂不懂得卫生啊!把你的口水都弄到我嘴里了,脏死了!”
脏?!他竟然嫌自己脏?!嬴政很有点受打击的味道,虽然刚刚是浅尝辄止,但是他可是觉得他的味道很好呢,可是他竟然嫌自己脏?!不过在想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之后,嬴政突然又心情转好地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你笑什么?!”
燕丹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家伙还是跟七年前一样是个痞子样,根本丝毫没有长进,天知道这些年来秦国怎么不但没有被他玩完,反而在他的治理下越来越强大的。
“丹啊,你还真是……”
“殿下!”
还没说完的话语,被突然闯入的鲁莽的人打断了,荆轲在睡梦中听到燕丹的寝宫出传来一阵大笑,立刻冲了进来,完全忘记了燕丹下午的吩咐。而此时正是文弱书生身份的高渐离,自然也“没有能力”阻止一个“武艺高强”的人,所以既然阻止不了,不如继续睡自己的大头觉了。反正那个小子不受点教训是不会学乖的。
“你是谁?”
“你是谁?”
“阿轲我没事的。”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还真的颇有些戏剧的效果。嬴政介意着荆轲那付关心的神色跟护卫的动作,而且该死的,他还不是上午自己注意到的那个高渐离,燕丹这些年究竟认识了多少人!荆轲睡得迷迷糊糊的,根本来不及看清楚自己横剑面对究竟是谁。而燕丹则是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力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仿佛斗牛般互相瞪着的男人,似乎再仔细一点,就能够听到从他们的鼻子里发出的喷气声。
“荆轲,放肆!他是秦王陛下。还不快把剑放下。”
看着嬴政被剑尖指着,燕丹不由莫名地有些心慌,生怕荆轲一个冲动,在嬴政的身上开了一个口子。我才不是在关心他呢,燕丹心中忿忿地想着,只是这个家伙如果在我这里出了什么意外,燕国一定会被借机攻打的,我只是不想给他这个借口罢了。
“啊?秦王?”
有点傻傻地,荆轲愣在了当口,直到高渐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用手敲了一下他的头,才回过神来。
“陛下恕罪,这个孩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一时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开恩。”
一拉荆轲的袖子,高渐离跟他双双跪下,还一边说着求情的话语。
看着燕丹一付你敢不开恩就试试看的神情,再看着高渐离眼睛里闪现出的诡谲的光芒,因为刚刚那个不能称得上是吻的吻而心情突然大好的嬴政,决定不跟着两个下人计较了。
“伺候你们的太子就寝,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他就这样睡在厅上,小心你们的脑袋。”
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嬴政衣袂一挥,潇洒地离去……
“爹,听说燕国的太子今天到咸阳了?”
吕不韦刚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丞相府,就听到一个娇脆的声音响起。
“嫣儿,你刚刚病好,怎么又跑下床了?”
此时的吕不韦,在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而已。
“爹,人家早就已经好了啦。你看你看。”
说着,像是怕吕不韦不相信,吕媚嫣还轻巧地转了个身,证明自己是真的已经好了。
“爹,人家长这么大了都没见过外国的太子耶,让嫣儿去见一见好不好?”
听吕媚嫣的口气,就好像燕丹是什么珍稀动物一般,要好奇地去见一见。
望着这个被自己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女儿,吕不韦着实有些头痛。自己明明给她起了一个很女孩子的名字,可是这个女儿却不像她的几个姐姐一样,镇日里在屋子里描红绣花,虽然看起来也是娇悄可人,甚至有着更甚于她几个姐姐的容貌,却偏偏有一付精灵古怪的性子。偏生自幼又身体不好,自己也宠她宠得紧。
“爹~”
这边,吕媚嫣不知道她爹心里在转什么心思,“不屈不挠”地展开她最拿手的磨功……
三天后,吕府的一辆马车上,坐着这位精灵古怪的吕家小小姐,笑得很开心地向燕丹暂居的嬴政的别馆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