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阵》一只四维码

9、3.无人生还？

　　五人继续走着，不远处，有光亮在召唤着他们，令众人纷纷加快了脚步。
　　映入眼帘的地方乍一眼看去像一个战壕，四周围绕着火盆，把整片区域都照的亮堂堂的。正中是一个木制的桌子，几乎可以想象到将军在桌前研究兵法布置战术的场景。众人走近一看，桌子上还摆了几个熟悉的物品。
　　“这是……兵马俑？”宋婧问道。
　　“兵俑，”陈文野解释道，“兵马俑是兵俑和马俑的统称，这些都是兵俑。”
　　桌上摆着的正是五个形态各异惟妙惟肖的微缩版兵俑。这些兵俑用青铜铸成，有武士、有军吏、还有跪射俑，在火光下锃锃发亮，看起来都是纪念品店里能够买到的模型。
　　“Eric老师，”沈梦涵小声说，“我好像，在哪本小说里看到过这样的配置。”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又名《十个小士兵》，”陈文野依然保持着冷静地陈述着，“小说里，十个素不相识的人被邀请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岛间别墅做客，里面就摆了十个小兵人的模型。然后，小兵人莫名其妙的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岛上的人也接二连三地死去……”
　　纵然陈文野已经尽可能冷静而不带任何感情渲染地陈述这一切了，可一股恐怖的气息依然从每个人的脚底弥漫上来，直到笼罩周身。无论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点，还是这几个兵人的设置，都太相似了。
　　“心理压制而已，”朱国华说，“你被利用了，设计密室的人一定知道你熟悉推理小说，所以用兵俑来吓唬我们，想让我们紧张。”
　　陈文野道：“你还是没懂，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兵俑，而是数量。”
　　众人愣了片刻，恍然大悟。
　　“他好像能料到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五个人了！”沈梦涵吞了一口口水，或者说试图吞一口口水——此时她已经口干舌燥了，“难不成有鬼？”
　　“都别吓自己！”朱国华说，“不可能有什么鬼。很简单，那孙子一定在悄悄监视着我们，并趁我们来之前调整了兵俑的数量——这里一定装了摄像头。”
　　众人闻言觉得有道理，纷纷抬头找寻。可是，整个走廊都黑漆漆的，加上壁画的遮掩，要找到摄像头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朱国华走到墙边观察墙上的壁画，复杂的场景，纷乱的线条，让朱国华眼花缭乱。每个色块乃至每个兵士的眼睛都是藏匿针孔摄像头的绝佳位置，面对浩如星海的怀疑对象，朱国华选择放弃。
　　“Eric老师，”坐在地上的林霜怯生生地问道，“我想知道，小说里那十个人是为什么被选中到岛上的？”
　　“他们都是穷凶极恶的罪人……”陈文野说完这句，林霜感到心跳慢了一拍，“凶手是一个法官。在他行将就木之际，他设了一个局来弥补自己职业生涯的遗憾。在他的手上，有很多明明是罪大恶极之人却用各种办法侥幸地逃脱了法律的惩治。他内心的正义感不容许这些人逍遥法外，所以选择做一个法外的英雄，运用私刑让他们得到惩罚。”
　　林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朱国华全都警觉地看在眼里，他感到自己的手心也开始冒汗。他生怕林霜在压力之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么说，他还是个英雄了？”宋婧不屑地讽刺道。
　　朱国华抢过陈文野的话说：“他只是另一个罪犯罢了。即使法律有漏洞，我们还是应该遵守它的规则；即使审判流程有空子可钻，我们也要维护审判的权威。宁愿放过几个坏人，也必须要维护程序正义。法律可以修改完善，但如果人人都能随意解释法律，人人都做罗宾汉，惩治几个犯人换来的是整个社会秩序的崩坏。得不偿失。”
　　朱国华看向陈文野，像是要寻求认同。陈文野点点头：“说的没错，所以我也一直不太喜欢这本小说。太理想主义了，理想到有一些病态。明明是法官，却在最后背叛了自己信仰的法律，可以说很讽刺了吧。”
　　“病态这点大家应该已经有目共睹了，”朱国华讥讽道，“没病的人哪能干出这事啊。”朱国华指着这一片走廊说。
　　“更何况这位抄袭者好像抄的不够高明啊，”宋婧摊摊手笑道，“因为……我们都不是罪人啊。”
　　朱国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霜，只见她紧闭双眼，面色凝重。看着她好像没有继续说话的打算，朱国华暂时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沈梦涵有了新的发现。
　　“Eric老师，”沈梦涵说，“我觉得，这整张桌子，可能是个录音机。”
　　“哦？”
　　陈文野凑近观察。多亏了细心的沈梦涵，陈文野才能发现，原来每个兵俑的背后都被刻了符号。、、、□、||正好对应着老式录音机的播放、快退、快进、停止、暂停键。沈梦涵说的没错，也许这张桌子是个大型的录音机。
　　陈文野把手放在刻着播放键的小人头顶，环视了周围每一个人。大家都已把心提到嗓子眼，僵直了身体，无法呼吸。没有人表示反对，他们都又害怕，又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抱有期待。于是，陈文野用力一按。只见小人旋转着缩进了桌子里，然后，整张桌子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就跟老磁带刚开始播放时会发出的那种白噪音一样。
　　接着，有人声响起，这声音经过了电音的处理，失去了人类说话的语调和感情，更显得诡异而刺人心肺：
　　“诸位，欢迎来到我的法庭，畅销书作家Eric，心理学教授和医生Daniel，公司人事主管Rose，女模特Uma，女学生Rebecca，还有已经死去的Ming，你们都被控犯有谋杀罪。请开始你们的辩解！”

　　听到“谋杀”两个字的一瞬间，每个人都震惊了。沈梦涵像是吓傻了，宋婧登时愤怒，林霜恐惧地在颤抖，朱国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陈文野摇头苦笑只觉得荒唐。
　　沈梦涵：“是不是搞错了……谋杀？”
　　“这是诽谤，污蔑！”宋婧气得直跺脚。
　　“大家一定要冷静，”朱国华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要被他控制。”
　　众人看向朱国华。
　　“那Deniel教授，你教教我该怎么冷静。”宋婧急得跳脚，朱国华苍白的劝导显然没有给她起到任何帮助。
　　朱国华停顿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不如这么做吧。既然这里的主人认为我们都有谋杀罪，我们又都觉得是他搞错了……那就不妨把我们一生中做过的最接近谋杀的事情说出来。如果这里的主人不是疯子，听了我们的说的话，就能知道他抓错人了，也许……能网开一面也不一定。”
　　说实话，朱国华对于“网开一面”这种想法自己都没有信心，但可能这就是心理医生的本领，就算是安慰人的假话，也能说的很坚定。
　　陈文野点点头：“虽然在不是疯子这点上我保留意见，但我同意你的提议。”
　　“我反对，”宋婧严词拒绝，“可能涉及到个人隐私的话，我不想说出来，更不想让可能在监视我们的变态听到。”
　　“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还有什么隐私好保护？”朱国华不解地问。
　　陈文野也说：“不如先说好，在这个密室里发生的一切，无论是说的还是做的，都只留在这个密室里。等我们出去后，不能和任何的外人提起。”
　　“如果能出的去的话。”林霜冷不防地提醒。
　　宋婧来回走着，局促的脚步暴露出她内心的慌乱。最后，她在压力之下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如果就她一个人反对的话，不显得非常可疑吗？
　　“还有人反对的吗？”朱国华边说，边环视每个人的眼睛，他的眼睛就像鹰，不放过任何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并试图洞察他们的心灵，“如果大家真的都是坦坦荡荡的话，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遵循多数原则同意这个方案了。”
　　他看到了林霜的眼睛，那眼神惊惶中带有一丝鄙夷。朱国华狠狠地瞪了过去，好像在说，管好你的嘴。
　　“好啊，那为什么不从你开始呢？”宋婧挑衅地说。
　　朱国华点点头：“当然可以。”

　　朱国华整理了一下思绪：“我一生中最接近谋杀的一件事，就是曾经害一个学生自杀。”
　　此话一出，众人皱着眉头看着他，而林霜的眼神特别微妙。
　　“如果非要用心理学上分析的话，那个学生的自杀有很多原因。当然，最直接的原因是我没让他的毕业答辩通过，导致他不能毕业。在答辩现场，几个导师里只有我是坚持不让他毕业的，这也让事发后我背负了莫大的压力。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的决定。
　　“归根结底，选择自杀还是他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虽然我起到一定催化剂的作用，但本质上我所做的，不过是秉公执法而已。哪怕现在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的，我甚至很庆幸我这么做了。因为他的对口岗位是心理医生，我如果放过他，就等于让一个有自杀倾向的人去治疗别人，想想都觉得可怕。
　　“所以你们觉得，我做的有错吗？”
　　朱国华突然抬起头提高嗓门，对着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摄像头说：“你觉得呢，我做的有错吗！”
　　“是啊，没错，”宋婧像是感同身受地说，“自己脆弱就死远一点，不要祸害别人。我在公司也遇到过要死要活的员工，跪在我面前以死相逼什么的，想要我把他们留下来。电视剧看多了吗，呵呵，也不看看自己的业绩，真以为公司是做慈善的了吗？优胜劣汰是这个社会的法则，连这都不知道，不过让我更鄙视他们而已。所以，我和你做的一样，秉公执法而已。”
　　“也有员工自杀过？”朱国华问。
　　“不知道，”宋婧冷漠地说，“我没有义务去做跟踪寻访，体恤离职巨婴的冷暖。”
　　朱国华不怀好意地看向陈文野：“Eric，你呢？”
　　“我还真没什么可说的，”陈文野只能苦笑，“难道在小说里杀人也算吗？”
　　“哦？在小说里杀人？”朱国华突然来了兴趣，“什么意思，说说看。”
　　陈文野笑了：“没什么好说的。每个人都曾经有对一个人恨之入骨的时候，但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把自己野蛮的想法付诸行动。当我恨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把他写进小说，让他在小说里受到应有的惩罚。往往当小说写完了，我就不恨他了。是这么个道理吧，你研究心理的应该能懂。”
　　朱国华点点头：“我懂，这是你消解消极情绪的方式。”
　　朱国华又看向沈梦涵，可还没等沈梦涵开口，宋婧就大叫起来。
　　“够了，我受不了了！”宋婧往前走几步，对着远方的黑暗挥手，“喂，看的见吗？”
　　宋婧的举动让沈梦涵在暗地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宋婧边说边挥手转圈，她觉得这样子无论摄像头在哪里，总该能看见自己。
　　“你也听够了吧，你搞错了，我们都是好人！”
　　朱国华心想，如果真的能引诱绑匪直接与我们进行交流的话，也不失为一个突围的好办法。
　　“你是不是抓错人了！”朱国华也加入了其中，“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谋杀，没有故意造成的意外，都不算谋杀！”

　　林霜坐在地上，双眼始终看着一个方向，不，她并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她只是木然地朝向一片虚无。高烧让她无法保持清醒，朱国华和宋婧明明还在周围聒噪着，可在她的耳朵里，所有声音都渐渐消失，脑中却有一些尘封多时的画面渐次清晰。她进入了一个清醒与幻觉间的临界状态。
　　“157”，这是那个熟悉的门牌号。
　　某高级酒店的15楼七号房间，林霜最喜欢的房间。为了在那个酒店找到视野最广风景最好的房间，林霜曾经一间一间轮着住过去。其他的房间，不是高度不够，就是角度差一点，只有157房间最让她满意。自从她认定了之后，从此她每次都只订那一个房间，也就是在这个房间，发生过很多的故事。
　　大多数林霜的故事都是带着罪恶的，包括和有妇之夫朱国华的一次次缠绵。但她做过远比偷情更罪恶的事情。
　　林霜的脑海里总能浮现起这样的画面，一个年轻女孩子正坐在房间里与她谈笑，夜色很美，星空很璀璨，城市很繁华，女孩子笑的很开心——但她怎么也想不起女孩子的脸了，也许是因为有过太多这样的女孩子吧。每一次，林霜的手机都会突然亮起，每一次，林霜都会借口出去一下——然后再进门的，就不是她了。
　　那些男人们总会把房门重重地关上，上锁。然后，□□声就和尖叫声交织在一起，传到门口林霜的耳畔。很难说林霜的心里是否带着罪恶感，她已经麻木了。
　　我尽力了，林霜总会这么想，能让你们的第一次发生在这样完美的房间里，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了。
　　毕竟当初的我，可没有这样的好运。

　　林霜渐渐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周围的声音渐渐响起。宋婧还在叫嚷。
　　“等我出去，我一定饶不了你的！”宋婧已经软硬兼施，精疲力竭。
　　林霜突然笑了起来：“难道我是这里头唯一有罪的人吗？”
　　朱国华的脸瞬间如铁铅版难看，他跑到林霜面前，伸手去摸林霜的额头：“你没事吧！啊，好烫！”
　　好烫，是真的烫。
　　“我没事！”无论朱国华怎样给她眼色，林霜都视而不见，“我清醒着呢！”
　　“你多休息，别说胡话……”
　　“胡话，到底是谁在说胡话还不知道呢。”林霜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朱国华感到绝望，他一直想阻止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林霜像喝醉了一般蹒跚着步子，在众人间来回游走：
　　“刚才的广播真的对我很仁慈，说我是女模特……我哪是什么正经的模特啊，用点时髦的词吧，人们都叫我‘外围女’。
　　“我看着光鲜亮丽，也赚了很多钱。实际上坐台出台，什么都做过——”宋婧瞬间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而林霜察觉到了，反而故意向宋婧靠近。宋婧像躲避瘟神一般躲着她。林霜看到这反应，笑得更欢了，“尽情鄙视我吧，没关系，我习惯了。”
　　“没什么好鄙视的，”陈文野说，这个反应倒让林霜感到意外。
　　陈文野：“这固然不道德，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我们无权评价。”
　　林霜流露出些许失望：“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大道理呢。选择？这个世界哪里给过女人选择……如果不是曾经被人玷污了身体，我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宋婧冷冷地说：“说的像个受害者。平时检点一点，哪会有色狼盯上你。”
　　“是，你这种姿色的老处女当然不会被盯上了，”现在的林霜毫不介意得罪任何人，宋婧强忍住努力没有发作。林霜继续道：“干我们这行的，相貌、年龄，都是本钱。随着我越来越老，生意越来越差，我就寻思着发展下线。要说谋杀，我真是谋杀了不少女孩子的青春和梦想啊。那一个个渴望成为凤凰的女孩子，我是连哄带骗，甚至更坏的招数，我也做过。我将我曾经经受过的遭遇，都复制到她们身上。”
　　宋婧：“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这个社会的风气就是被你们给败坏的。”
　　“随便你怎么说吧，”林霜偷偷斜觑了朱国华一眼，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手中捏紧的拳头显示着他的愤怒。
　　“我最近信命了，我觉得报应迟早会来的。只是，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宋婧气的直跺脚：“你……我看就是你害过的人来寻仇了，我们其他人都是被连累的。”
　　林霜又露出狡黠的微笑：“哦？在听到录音前，我也是这么想的。那要不然是这个录音在胡说八道，要不然，我是唯一一个说真话的人！”
　　“你……”宋婧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霜得意地看向朱国华，仿佛在炫耀着什么，而朱国华恶狠狠地看着她，如果有机会，他随时都愿意吞了林霜。

　　“行了，”陈文野说，“再继续吵下去也没什么用，不如往前再走走看吧……谁能告诉我Rebecca去哪了？”
　　众人惊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Rebecca不见了。
　　陈文野瞬间一身冷汗，觉得大事不妙，向黑暗深处跑去，宋婧也跟在后面。
　　林霜刚想跟上，朱国华狠狠地拽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