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所爱》照水芙蕖

5、第五章 他山之石 可以攻玉

　　星期五上午，有三节美学史课程。
　　林教授走进课堂，习惯性的扫视全场，至于这目光有没有焦点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一沉默的扫视之下通常会有短暂的安静。于是，大家有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应付那漫长的点名。
　　攻玉非常庆幸自己被分在四班，因为这样，就不必为迟到而惊慌了。她有充足的时间吃饱喝足，慢条斯理地踱步出门，走到教学楼前会给白兰地发个短信询问在哪间教室上课。通常情况下，在她刚刚推门进教室到她扫视全场看看白兰地身边的空座位然后落座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名字会被叫到，并且，在不到十分钟后，第一堂课的下课铃声会响起。当然，林教授是不愁时间太快的，因为他还有两节课可以继续讲下去。
　　林教授从来都是脱稿讲课。最初，学生们被他妙语连珠的幽默所震撼，被他脱口而出的潇洒所慑服。直到有一次，攻玉和几个同学不小心撞到他上六至十班的课，非常惊讶的发现，他讲的每一句话竟然都同他们课上讲的一模一样，就连那句惊叹，本以为是兴之所至的感叹语，竟然也在同一个场景中落下。于是终于明白，林教授之所以脱稿讲课，并不是因为他任情任性，随性而为，而是因为，在这些年的教育生涯中，他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他的讲稿，所以，早就倒背如流。
　　此时，林教授放下了雪白的投影屏幕，调试之后画面开始清晰起来。
　　一株腊梅，稀稀落落的梅花白得透明。兴许是一阵风过，吹动了树下一枚野花，在宣纸上绚丽夺目的笑着，与腊梅交相辉映。可最让人赏心悦目的倒是枝头上两只鸟儿，它们并肩栖息在腊梅的弓形枝干上，一只转头，仿佛顾盼恋人，一只朝前，仿佛凝神细听，它们在寒风中卿卿我我，耳鬓厮磨，忘情于天地之间。寒枝、花朵与鸟儿就那样奇妙地融为了一体。
　　林教授问：这幅画是宋徽宗的传世名作《腊梅山禽图》，宋徽宗的花鸟画自然生动，笔墨挺秀，着色雅淡，构图十分简洁，极其古朴静穆。请大家在仔细观赏之后猜猜，它的主题是什么？
　　同学们的讨论让课堂一下子像装满了蚊子的蚊帐，嘤嘤嗡嗡，有同学跃跃欲试，但大多数都没有勇气站起来。终于一个身着紫色衬衣地女生小心翼翼地说：“应该是跟雪莱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一样吧！”课堂上静默地听着，女生见教授没有否认，就继续展开：“腊梅花开，意味着春之将至，表达欣欣向荣的喜悦之情。”
　　林教授不置可否，问：“大家同意她说的吗？有没有不同意见？”
　　“鸟语花香，表达美好的愿望。”一个女生的声音。
　　“没有什么意义。”玩世不恭的男低音，仿佛在讽刺谁提出这个白痴问题，“像素描一样，就是画个瓶瓶罐罐，能有什么意思啊。”
　　这句话一出，惹得哄堂大笑，大家不禁转过头去看看这位与众不同的人士。只见他一头蓬松的乱发，黑色的衣服皱皱巴巴，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像是刚刚被人从床上提了起来，一脸的不满。
　　攻玉对白兰地说：“我觉得主题应该是爱情吧。你说呢？”
　　白兰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呢。”
　　攻玉鼓励她：“站起来回答吧，快点！”
　　白兰地扭扭捏捏，想表达自己的意见又不想出风头。攻玉在她屁股上用力一捏，“呀！”白兰地一声惊呼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攻玉对她调皮地眨巴眨巴眼睛，看她气得胡子都歪了的样子偷偷地笑。
　　局势由不得她们大眼瞪小眼，教授和同学都以惊异地眼光看着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白兰地憨憨地笑笑，结巴地说：“林教授，我……觉得这幅画的主题是……是爱情。两只小鸟双宿双飞，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嘛。”
　　“呵呵……”林教授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和皱纹，“如果我告诉大家，这两只鸟叫白头翁，可能90%的人都能猜得准确。”林教授顿了顿，继续讲解：“宋徽宗用他独具特色的瘦金体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大家可以品味一下……”画面上被故意隐藏的诗出现在画的左下方：“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林教授说：“通过这首诗我们能够很清楚地知道画的主题是爱情。今天这堂课的主题就是：通过画上的题诗了解画的主题。”
　　林教授移动鼠标，屏幕上出现了第二幅画，上书：徐渭《墨葡萄》。整图以水墨写葡萄，随意涂抹点染，任乎性情。只见藤条纷披错落，向下低垂。一串串葡萄挂在藤上，洒在乱藤之间，水墨酣畅洒脱，但那铺面而来的墨色，却又让画面显得沉重，有一种古怪诡异的美。
　　有同学说：主题是爱情，葡萄依附于藤上，缠缠绵绵，仿若亲密的恋人。
　　这让攻玉想起这可能是林教授设的圈套，他故意将同学们引入歧途，然后，一一否定他们，让我们的愚蠢显出他的渊博来，自鸣得意。
　　又有同学说：主题是为了体现一种人生哲理，甜中带酸，酸中带甜，人生中的幸福常伴着苦涩，而苦涩也常包含着幸福。
　　林教授笑：同学们的想象力很丰富嘛，还有不同的见解吗？
　　白兰地掐攻玉的屁股，攻玉瞪着她，白兰地憨憨地笑。
　　林教授见大家都沉默着，就开始使用激将法：“寒窗十年，进入中文系，连这个问题也答不上来吗？难道你们的修养和能耐就只有这么多？”
　　林教授顿了顿，问：“还有同学发言吗？”
　　也许是林教授的话激发了攻玉心中桀骜不逊的那一部分，她突地站了起来，带着涩涩地颤音：“所谓墨葡萄的‘墨’，不只是指葡萄的颜色吧。应该还指文人墨客的‘墨’。文人墨客所抒之情不外乎志不能酬，才不为用，飘零落魄等等。徐渭放浪形骸，一生潦倒，于是将自己的身世比作笔下的墨葡萄，我就是墨葡萄，墨葡萄就是我，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痛苦、穷愁潦倒的落魄。”
　　教授面无表情，看着我问：“你以前看过这幅画吗？”
　　“没有，我生在农村，没有机会看到。”
　　“你了解徐渭其人吗？”
　　“大概知道一些，徐渭可谓旷世奇才，自称‘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他是水墨写意画的鼻祖，开创了中国绘画史的新起点，八大山人朱耷、郑板桥、齐白石等名画家都受到了他的影响。但是，这位为世人景仰的艺术家人生却很不称意，他早年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有成功。后来又被胡宗宪一党牵连，一度精神失常，自杀过九次，还杀过人，入过狱，可谓命运多舛。晚年穷愁潦倒，这首墨葡萄诗简直就是他人生的概括。他的旷世奇才注定了他的一生坎坷，不过，他颠沛流离的一生也磨练了他的旷世奇才。”
　　林教授点点头，示意攻玉坐下。他接着说：“徐渭的水墨画重在写意，作画状物不拘形似，只求神韵。常常借物遣怀，这幅画作于徐渭五十岁后，‘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将自己年老体衰、饱经风霜、抱负难酬的愤恨抒发得淋漓尽致。我们应该能够强烈地感受到文学修养对理解中国画的重要作用。”
　　攻玉的脸绷得紧紧的，生怕一松开，牙齿就打颤。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毛病，在课堂上一发言，全身都紧张得发抖，手指甲也会在手掌上掐出深深的印记。白兰地抓住机会一个劲地笑她。
　　林教授又换了倪瓒的《水竹居图》轴，近景湖水碧绿、斜坡出于水面，五棵树错落而立，似动非动，岸上的竹庐若隐若现，古拙朴素，远景是层岫平林、叠山葱翠。“倪瓒的朋友在郊区买了一幢别墅，邀他去赏鉴。于是，倪瓒来到水竹居，一下子就被这里的美景给吸引了，画了这幅流传千古的名画，上面还题了诗：“僦得城东二亩居，水光竹色照琴书。晨起开轩惊宿鸟，诗成洗砚没游鱼。”
　　山水美景的熏陶让攻玉的心为之震撼，世外桃源的生活着实令人向往。如今，到哪里去找如此的山如此的水？到哪里去找这样一片净土？ “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如果能在这样的山水之间，寻一知音度此一生，那该是多么美妙啊。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教授正讲到最后两句，可气的是他竟然将“没”读作了“没有”的“没”。攻玉真想纠正他，可他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早晨起床，打开窗户惊动了昨晚栖息在树上的鸟儿，诗写成之后看砚台上，没有游鱼。”
　　是可忍，孰不可忍！攻玉拍案而起，声音响亮如洪钟：“林教授，我认为这首诗不能这么理解。”
　　“那么你认为应该怎么理解？”教授面有愠色，也许是因为有人打断了他的讲课，也许是因为竟然有人公然反驳他。
　　“我认为最后一句应该读作‘诗成洗砚没（mò）游鱼’。”攻玉故意加重了“没”的读音。“想必大家都听过王羲之洗砚池的典故。这里当是用此意，应该理解为：诗写成之后，将笔拿到池里去洗，黑色的墨汁掩没了游来游去的鱼。”
　　寂静。然后是窃窃私语。同学们开始讨论并渐渐认同了她的意见，教授的脸色乌云密布，有暴风雨的征兆。“你叫什么名字？”
　　“石……攻……玉……”声音抑扬顿挫，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勇气。在这一刻，攻玉没有害怕，声音没有打颤，手指也没有掐进手掌，她竟有些欣赏自己。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好名字！” 正此时，下课铃声响起，尴尬的教授抓住了一个台阶，他用粗犷地声音喊道：“下课！”
　　攻玉坐下来收拾书包，心突然跳得像乒乓台上乱窜的乒乓球，一个劲想从嗓眼里跳出来。难道是刚才太紧张，心脏都忘记了跳动？想到就在刚才，有三百多双眼睛注视着自己，竟然有些后怕。我多么冲动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或许我应该谦虚地说：我有自己的见解，不知道对不对，提出来大家讨论。这样，教授才不会那么难堪呢。
　　白兰地悄悄地说：“你真行！”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白兰地又悄悄地问：“你不怕他报复你吗？”
　　攻玉回答得很坦然：“学术艺术，思想自主，言论自由。如果一所大学，这样的精神都不能体现，那还谈什么思想解放、思想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