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所爱》照水芙蕖

3、第三章 桐子山下

　　望龙溪位于四川东部两个偏远的小镇之间，自东向西流去。据外婆讲，望龙溪本是由西向东流的，自三国时张飞震天一声吼勇退百万曹兵后，这条溪也就自东向西流了。打小攻玉就听着外婆讲的故事长大，即使在她念了许多书后听到外婆讲的故事，依然不会去推敲它的真假。
　　望龙溪是两个镇的分界线，也是两个县的分界线，甚至也是两个地区的分界线。溪北名望龙溪，溪南名和平镇。比起和平镇来，望龙溪算是相当繁华的了。高楼拔起，商铺林立，车水马龙，特别是每旬逢一、四、七赶集日，前来摆摊卖货和赶场买货的人们络绎不绝、摩肩擦踵，一直要热闹到下午太阳落山，人们才纷纷散去。
　　攻玉站在自家门前，看着络绎不绝的人们。有的背着卖空了的背篼，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也许，手上还提着一包按老婆吩咐买的日常用品；有的大包小包买了一箩筐，高高兴兴地往回赶；有的正给小毛孩擦鼻涕，小毛孩哭着要一串糖葫芦……这些场景多么熟悉呀。攻玉不禁想起了小时候，趁着赶场，晴宇哥哥牵着她的手在人群里穿梭，在大人们的腿缝里左冲右突，撞歪了左边的毛线摊子，挤倒了右边的柑桔篮子。那时的他们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他们也曾有过那么天真无邪的童年。犹记得自己用稚嫩娇柔的童音叫着:晴宇哥哥，晴宇哥哥……可如今，已然物是人非。
　　此时，外婆站在开满水仙花的阳台上望着楼下的少女，目光深邃而忧郁：攻玉长大了！
　　阳光下，攻玉迷人极了。光洁的额头上随意飘着几缕头发，本来如玉兰花般略显苍白的皮肤因为军训的缘故而显得十分健康活泼，两条柳叶眉轻描淡写，翘翘的鼻子、红润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这一切都表示，外婆所害怕的事情终于在时间无形的双手下慢慢发生，不在乎外婆惶恐地期待，也不在乎外婆期待地惶恐：攻玉不可阻止地长大了。令外婆有些欣慰的是：她继承了母亲迷人的风致，却远不及母亲的美丽。平凡是一种福分，她希望她能平平凡凡的生活、工作、嫁人、生子，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就够了，再也不要生出什么变故。
　　可是外婆不知道，攻玉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关心自己的长相了。小时候的她脸蛋胖嘟嘟的，两条淡淡的眉毛似有若无，大眼睛似单非单，似双非双。她是八岁的时候才弄懂什么是双眼皮的，那天，朋友郑爽很伤心地对她说：“我好可怜啊，我是单眼皮，她们说单眼皮没有双眼皮漂亮。我看看你是单是双？”郑爽仔细的看了看攻玉的眼睛，以前，谁也没有这么认真地观察过她，谁都知道，她长大了就会和她的母亲一样，成为一个美人。从小她就被母亲的光环笼罩，使人不经意地忽视了她具体的美，而成为了美人的代名词。
　　那天郑爽很疑惑地告诉她：“我也看不懂你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呀。”
　　攻玉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问晴宇：“我是不是一只丑小鸭呢？”
　　晴宇安慰她：“等你长大了，就会长成仙女了。”可是在晴宇的眼里，单眼皮的攻玉有着与众不同的美，有着一种率真与俏皮的美，这种美与她母亲妩媚的美完全不同。
　　终于有一天，女大十八变的攻玉发现自己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双眼皮，但她永远不可能变成仙女，她就是一只丑小鸭。

　　外公从溪边回来,左手拿着钓鱼竿和一个篾篓，右手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对着攻玉欢快地喊：“快看，玉玉，我钓到一条大鱼。”外婆扭头看向这边，也兴奋地叫道：“我们今天吃酸菜鱼好不好？”
　　外婆做的酸菜鱼虽然非常好吃，但是攻玉更怀念昨天吃的香炸小鱼。她着看外公外婆开心地吃相，心里泛起一阵羡慕：人的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他们这样吗？过着平凡的小日子，开开心心，白头偕老。
　　晚上一起看电视剧，外公突然问：“玉玉，我明天要去梨花湾一趟，你去不去看看？你已经三四年没有回去啦。”
　　攻玉只觉心口一痛，半天说不出话来。外公扭转头不去看她难受的样子，非常后悔自己问起这件事。
　　半天攻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我去！”
　　“玉玉……”外公不忍，“还是不要去了，我上午去下午就回来，你去也没有什么时间玩。主要是租我们的房子的人要搬走了，想转租给别人，我过去看看。”
　　“没有关系，你办你的事，我自己走走看看。”

　　第二天，攻玉与外公起了个大早，吃了外婆煮好的鸡蛋就出发了。路上，零星下起了小雨。来到梨花湾已是正午。
　　攻玉家的房子坐南朝北，建于望龙溪上，溪水自东向西穿过水泥支架流过。攻玉出生前一年，她的父母搬到梨花湾街道尽头的这座房子里，从此开始了他们终将分崩离析的婚姻。
　　这里没有正街的繁华，也没有村落的幽静清凉。在攻玉的记忆中，他们家屋门前那条凹凸不平的公路总是扬起滚滚的尘烟，雨天更是泥泞不堪。如今，镇上的道路经过几次翻修，已很宽阔平坦，显得四通八达。与他们比邻而居的是一群冷漠的大人和孩子，他们常常吵架、争斗，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得头破血流。所以曾经，她向往住在离家不远的竹林，那里有一群快乐活泼的孩子。于是，在一个夏日午后，她来到那片竹林，认识了正在树上偷麻雀蛋的晴宇，从此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无数次，她会在梦里回到童年拥有晴宇的院落。中庭一株大黄果树，树下摆一张石桌，被四个石凳围着。桌上刻着一副象棋棋盘，棋盘上有小孩子做作业时胡乱的涂鸦。每隔一段时间，张婶婶就会拿一张红抹布，将所有的涂鸦抹净。石凳边有一串串的牵牛花，绕着竹篱笆爬行了好几圈，将鸡冠花、指甲花、月季花，还有一些喊不出名字的花拦在竹篱里。
　　各家屋檐下，时常挂满了衣服，将木窗户掩得严严实实。逢年过节，院子里更是热闹，家家张灯结彩，黄果树上也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从各家飘出的菜香肉香饭香叫人直淌口水，晴宇是个听话的孩子，机灵能干，嘴巴十分甜，大家都很喜欢他，于是，他会带着攻玉吃了东家吃西家，每家的美味都要尝遍。有时候，晴宇会用报纸包上油炸的小吃，带攻玉到院墙外的土坡上吃个够。可小孩子的嘴是永远吃不饱的，所以当晴宇的妈妈余阿姨主动将一包酥心糖递给晴宇后，我们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余阿姨对他们格外纵容，她时常拉着攻玉的手说：“乖丫头，你如果饿了就随时到我们家来，平时我们晴宇吃得少，但是只要你在，他就吃得多，小孩子呀，就喜欢凑热闹。”
　　那时的攻玉，真是很有口福啊。攻玉想着当年的幸福时光，泪水就流了出来。

　　吃完午饭，外公忙着去谈事情，攻玉来到二楼临水的阳台。这个旧阳台留下了她寂寞的童年时光。她不记得父亲的模样。她记忆的起点，就是母亲孤单而忧郁的身影。她独坐窗前，梳着那头敛着爱与恨的倔强而寂寞的长发。她是外婆看着一步步长大的，从牙牙学语到摇摇晃晃地走路，再到上幼儿园上小学。而她的母亲，总以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应付了外婆因其成长而絮絮叨叨的喜悦。
　　每当母亲酗酒的时候，攻玉会跑到屋后的阳台上，看月亮滚入溪中漾起的笑纹，而那带着温度的小东西就爬上了眼角。每当回忆起当时的月光，她总感觉自己的童年已经与当初的月亮同归于尽。有时候，她仰望着天空中时圆时缺的月亮，会想：月宫中孤独美艳的女人枯坐在月桂树下，看日转星移已不知多少年月，是否，她也在等爱，等待奇迹的降临。
　　而奇迹终究没有降临，直到母亲酗酒而死，她也未曾见过母亲片刻的笑容，绝望的气息笼罩着她的童年。

　　站在阳台上，遥望远山，山山相连，山下一片一片的竹林里，掩映着田园和农庄，此时正是正午，炊烟袅袅，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望龙溪自远山而来，犹如太极图的黑白分界线，将盆地里肥沃的田地分为两半。在桐子山对岸，有一个芦苇荡，有时候，晴宇会带她在这个僻静的地方练习吹笛。因为外公外婆每天去赶场卖杂货，要到太阳下山才回家，所以在放了学的这段时间里，晴宇就成了她最好的监护人，而这个监护人也是相当尽责，常常管这管那，攻玉有时候生气了，就叫他“小爸爸”。顺着溪流，还有一处他们喜欢去的去处，那就是乌龟石。炎热的夏天，晴宇会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得尽情尽兴，而攻玉只有看的份，她怕水，虽然她很羡慕晴宇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样子，而晴宇也再三鼓励，但最后，她还是没有勇气跳进水里。有时候，她回站在乌龟石上指挥他游向东游向西，有时候，她却乖乖地趴在石头上做作业。

　　下午，攻玉独自来到桐子山下，一路上，老院子的张婶婶认出了她，惊讶而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但是她装作不认识，冷着一张脸走开了。
　　粗糙的村落，凌乱的水田，收割后潦草的季节，一排排枯黄的草垛倦慵地呼吸，雨后浓浓的泥土味夹杂着青草味与粪便的气息在空气中混合感染。攻玉坐在桐子山下，望着漠漠水田里悠悠飞过的白鹭，静静地想：这里，就在这里，我的晴宇。他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他的十五岁。他就那么孤独地躺在这里，每天看着田野，春华秋实，听着小草破土、早露滴落、虫鸣鸟啼。而它们都与他无关。而我活着，我的世界也与他失去了关联。当我们相遇在梦里，他还能认出当初的丑小鸭吗？他是否还会霸道而宠溺地对我说：玉玉，你是我的玉玉，长大后你只能嫁给我。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晴宇的气息，令她感到那么亲切。她像一只被脚步吓住的毛毛虫那样趴在地上，用她的灵魂仔细地听，沉入到那个再也没有人的世界，每一种细微的声响都能牵动她的神经，它们或许会带来他流浪异乡的口信。
　　黄昏，攻玉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檫了檫眼泪正欲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待她站定，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这是一个梦吗？我又睡着了吗？还是我产生了幻觉？“晴宇……？”她惊讶地低声叫道。
　　年轻的男子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她。她等着他的回答，等着。哪怕是一分钟后，在她也是那么难熬。“晴宇……”在他沉默的时候，她更加肯定自己在做梦。
　　“我叫季晴川，你认错人了。”男子离去，留下她独自怅惘。
　　天黑前，攻玉起身回到梨花湾的祖屋，看到外公在担忧地等她，心里涌起许多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