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所爱》照水芙蕖

2、第二章 沙场秋点兵

　　在西蜀，谁不知道“秋老虎”的厉害。二连在烈日下站军姿的时候，攻玉的眼睛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操场像烧透的铁锅，似乎要将她们慢慢蒸熟。每当脸火辣辣地烧，腿战兢兢地疼，她就会默诵《孟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也。”然后，一切的疲劳都能得到缓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她还能静心去听阴阴夏木中小鸟的啼唱，操场外草坪里细微的虫鸣，偶尔会回忆起高中时的同学，猜想他们是不是也在军训。
　　趁连长没注意，站在前排的女生偷偷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白兰地没有动，攻玉也没有动,仿佛在挑战自己的极限，任汗流浃背将衣服粘在身上，也没有一丝动弹。她们发觉军训是一种苦中作乐的享受，是一种全新的体验，第一次见识到自己也能有如此干净利落的身姿。她们希望自己能一点点细细地去感受，不落下一个情节。这仿佛是一种信念，扎根在她们的心里，支撑着她们去克服所有的困难。
　　休息时间，站在前排的女生拿出一瓶防晒霜一个劲地往脸上擦，她们相视一笑，背靠背地坐在绿荫里。闭上眼睛，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竟有些昏昏欲睡。
　　下午吃了饭，她们提了洗漱用品去澡堂洗澡，因为公寓里的水管临时整修，澡堂里黑压压挤满了人。等了许久她们都没有位置，想到晚上还要继续军训，只得又臭烘烘地出来。
　　天高气清，星星稀稀落落。朗朗夜空下，竟有种露营的味道。连长教唱军歌，副连长教练一些防身的招数，很快，时间就过去了。
　　终于回到宿舍，高强度的训练是那么令人犯困。211的同志们竟然没有人提到要去洗澡，爬上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起了雨。雨如细线从眼前飘过，丝丝分明，脖颈上凉冰冰的。前面女生的头发上很快就沾满了“白砂糖”。这个年久失修的操场到处都是水坑，在这样的地面上走正步是深一步、浅一步，于是许多人都绕道而行，腿成了危化物品，不得不小心轻放。副连长看到二连女生娇气的样子，狠狠训斥了一顿，情况略见改观。最后，所有人的裤腿上都溅满了污泥。
　　雨越下越大，前面的女生哭了起来，连长的脸色逐渐变黑。副连长长得帅气，脾气也很好，他的怜香惜玉赢得了不少女生的芳心，其他连里的女生成群结队来二连瞅望，像观看一个稀有动物。副连长问：“还坚持得下去吗？”这个稀有动物现在更加温和，让人以为他有什么阴谋。连队里没有人回应，倒是那个泪水涟涟的女生哭得更为厉害，副连长特许她出去避雨,女生有些犹豫不决,可能担心副连长将她定为反面教材，故意设的陷阱。副连长接着问道：“还有没有坚持不了的，也可以出列。”在她们的心里，是有些鄙视这个经不起风雨的女生的，心想，连长也是为了鼓舞士气，哪里还会有人那么笨笨地跑出来，丢人现眼。可她们都想错了，一个男生步履轻快地走出队列，径直离去了，在操场外的拐角处他送给大家一个飞吻。
　　“那不就是我在紫薇林里遇到的那个小子吗？真是欠揍！”攻玉攥了攥拳头。其他学生也义愤填膺，为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在这个小小的插曲过后，大家仿佛得到了一种精神的力量，更坚定地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发根滴进衣服里，冰冷潮湿，分外难受，但他们相信能战胜自己。不一会儿，雨小了许多，蜀地善变的天气让她们吃尽了苦头。连长命令大家坐下，要教大家唱一首歌。同学们看看脚下泥泞的土地，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坐下，接下来连长教他们与六连叫阵：“六连的呀嘛呵嘿，唱歌好啦嘛呵嘿，唱起歌来唏哩哩哩哗啦啦啦嗦嗦啰啰嘿，唱起歌来嘛呵嘿……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全连都扯着喉咙叫阵。六连也不含糊，跟着叫起阵来：“冬瓜皮西瓜皮，不许耍赖皮……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其实双方都没有唱什么歌，然而，在这种嬉闹之中，他们体会到了一种经过风雨见彩虹的美丽，集体的力量在连队中急剧膨胀，将松散的心拉拢在一块儿，为了集体的荣誉而奋斗。

　　军训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月，一个晴朗的日子，连长宣布：今天去打靶。全连都很兴奋。在同学的帮助之下，攻玉上了一辆很大的被绿色帆布包裹的军车，从车尾可以看见他们经过了许多条繁华的街道，越来越接近田野山乡，拐了几拐之后，车停了下来。远远就听见武装部里军歌嘹亮，原来有其他连的同学先到了，“砰砰……砰砰砰……”一片嘈杂的枪声让他们越来越想一试身手。连长带领她们走进一片绿油油的草坪，看见前方有一群人已卧倒，接着就是一阵乱七八糟的枪声。
　　终于轮到二连了，攻玉领了五发子弹，走到第四号位子。一个穿着军装的战士蹲在枪旁，对她说：趴下！攻玉于是趴下，他看她战战兢兢的样子，很随和地说：“不要那么紧张，这个很简单的。”攻玉噢了一声算是回答，他已将子弹装好命令道：“瞄准！”她眯缝着眼睛，怎么也瞄不准，身边的枪手们已经开了几枪了，甚至有人站起来准备撤退。她心里越发焦急，打就打嘛，怕什么呀？“砰砰砰砰……”连发四枪，待她再抠动扳机，旁边的战士说：“已经打完了。”她不信，再抠，发现的确抠不动了。她不解地问：“我才打了四发子弹呀？”战士回答说：“你连发五枪，只听到四枪是很正常的。”枪手们都站了起来，她也只有跟着站了起来，往场外走去，隐隐约约听见战士说了什么，没有听清楚。
　　她来到营地里，坐在草坪上闲看别人射击。白兰地跑到她的跟前，将几粒弹头在她眼前晃了晃，得意地说：“这可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打枪的见证。”攻玉惊奇地问：“你怎么拿到的？”白兰地说：“给我装枪的战士叫我拿几颗做纪念，我就拿了。”“啊？”这时，攻玉终于知道刚才那位战士说什么了，只怪自己当时没有听清楚。白兰地看出了她的遗憾，将两颗弹头塞在她的手里，但是她没要，她想：这不是我所打的那几颗，给我也没有什么意义。
　　当她再次回过神来，发现白兰地已经不在身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她难以心平气和去面对的人。他仿佛看出了她的局促不安，带着讥讽地语气取笑道：“怎么？我们不是在情爱圣地里聊过嘛，怎么装作不认识啊？ ”
　　“别说得那么暧昧，我不认识你！”
　　“我叫李航。你呢？”
　　“你不是说我们认识嘛。”她也回以嘲笑的语气。
　　这次，他没有理睬她的话，而是指着前方那排正在射击的学生和战士，“你看看，这群人多傻啊。”
　　“你不傻你来干嘛？”
　　“军训是一件特别傻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们现在的样子傻得可怜。”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阅兵仪式，二连什么名次都没有得到。留影后，绿色的军车将连长们接走。一个月来的相处，同学们与两位连长都有些依依不舍，还有的女生在嘤嘤哭泣，真是令人感动的一刻。攻玉站在人群外，默默地祝福他们。许是碰巧经过的李航来到她身后，用他惯用的嘲笑语气说道：“你看她们现在哭成了泪人，很舍不得的样子，可也许明天他们在路上相遇，也认不出彼此来。再怎么说，她们是大学生，而连长们只是当兵的罢了。”
　　攻玉像看到了一个幽灵，她直视他的眼睛鄙夷地问。“难道在你心里，人和人之间就有那么多差距吗？”
　　“难道在你心里，人和人之间就没有那么多差距吗？”他反问，“正视自己的内心吧，傻丫头！”
　　攻玉气愤难平，对于这种人，她也只能装作不想搭理。
　　军训结束有一周的假期。当天，晒得跟黑碳一个样的攻玉回到望龙溪，外公外婆差点认不出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