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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失传的曲和流芳千古的名士。
      识画。会棋。
      沏茶流畅自然。
      知晓南宋盛极而后隐匿几百年的弋川世家。
      写繁体字。
      使用珠算。
      古雅的气质。
      对现代生活概念不明。
      ……
      答案呼之欲出。我一直在逃避的,一直在害怕的。单就那千年积淀的古雅,就不是寻常人能拥有的啊。
      “丁亥?”我艰涩地出声。
      丁亥滞住了身形,她是意识到我想问什么了吧?
      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茶壶的盖子没来得及盖,沸水腾起大片白雾,雾气后面她的脸朦胧不清。一只矮几,不过半米,突地遥远得不真实。白雾袅袅上升,缓慢地,缓慢地,化在空气里,再不见踪影。
      我按了按眉脚,在茶香的静谧里再开口时,已强自压下慌乱和恐惧:“你不是这里人。”
      “……不是。”
      “……”
      “时间一年年过,谁又记得年月里的本貌?何况,璃,”她苍凉的目光自窗外飘零的梧桐叶上划过,落在我身上,“——何况我只是一年时间的容器。
      人们看见天上有云,却忘了描摹它们的形状;他们知道身边有风,却不晓得风的样子;他们会记得丁亥年,却不会记得我。不必担心,我离开,就像不曾来过。我存在的痕迹,将融化在人们一年时光的记忆里,自然地就像寻常日里的一杯茶。”
      “丁亥……”
      “我早已习惯。璃,我很高兴对你,我从未有一句假话,从未隐瞒什么。我的确是叫丁亥呢,很难相信么,璃,呵呵……”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穿过那一片迷蒙,想要抓住短暂的真实般,触上她嘴边暗含隐忍的一抹淡笑,抚过那淡淡眼帘。她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微颤轻轻把脸贴在我的掌心。
      “很暖。璃,第一次看见你时寒意散布的树枝下,六点一刻站在门边的阳光里的你,都是这般暖的。叫我如何是好。”
      “丁亥,你,想哭吗?”
      ——泪水穿过我的指缝,跌入滚烫的茶。

      提笔作画。
      画里的女子抚琴。衣袂飘飘,容止淡静。视线安然地穿过时间的重重叠嶂望向远方。古雅之气,不似世间之人。
      背景却离奇得有着精细的墙面、欧式的壁灯,甚至液晶电视的一角。
      一抹薰香的烟绕画而生。旷世的曲调将要喷薄而出。
      画印了“璃”的章,却又是一件非卖品。挂在进门右手边的墙面上。
      弋川璃,她,不是你所有之物。

      丁亥仍旧做着兼打杂沏茶的掌柜,我仍旧闲来捡一本书在茶香四溢里就能坐一下午,偶尔小婴来店里闹腾一下。
      日子平静安逸得没有声音。
      我和丁亥会尝试合奏一些曲子,古琴和洞箫。
      有时候我们下棋。总是她赢半子或者我赢半子,占不到大便宜。
      她没有教我广陵散。
      有时候我会害怕,一觉起来再不见她的身影,茶几边再没她沏茶时细细水流的轻响。可她还是会消失不是么,如她所说,我会连她来过都全然不知。
      也有些好笑的事儿。
      比如丁亥和妹妹越来越同流合污。
      一日我与丁亥奏重编的《兰陵王入阵曲》,可乐器一换就失了那种味道。
      曲毕,丁亥叹道,原曲大气凛然,苍茫孤峭,仿若可见千古名将勒马于城外,在将士们期许尊崇的目光里摘去头盔时现出的容颜,风华绝代。改了后反而失了味道。
      只有小婴在一旁拼命拍巴掌。
      “丁亥姐,那兰陵王真的很漂亮?”
      “长恭音容俱美,确实是千古难觅的,呃,美男。”
      “咦,真想见见……姐姐!你怎么可以在老哥面前夸别的男人?!别以为他不介意,他很闷骚的!”
      “噢~那…弋川,其实你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
      我的眼角抽了。
      “——对了,姐姐,你怎么这么确定兰陵王长什么样?”
      丁亥的眼角也抽了。
      “我……二十五史的《北齐书》有记载。史书不会骗人的不是?”
      ……
      再比如……生活其实就在这比如中飞快过了。

      丁亥弹完了一首曲。
      心还浸在刚刚那曲带来的明亮温暖的景色里。
      《雪融》。
      那是万物苏醒,灵气重聚的希望之曲。
      窗外大学纷飞。
      我端起杯子,抿了口茶。热气熏着双眼。
      她走到门边,望着窗外的雪。
      昨晚她数次问我时间,自打午夜后便不再问了。最后一次是11点45分。
      天渐渐暗了,大年三十,路上已了无行人,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
      我起身给她端去一杯热茶。
      她侧过脸看我,瞳孔幽暗。
      然后她伸过手,越过茶杯,径直环上我的脖颈,轻贴上我的唇。
      我一下愣怔……

      ……茶杯落地。碎了。
      渐渐分不清彼此的噬咬和缠绕。
      我们抵靠着门,身体紧附。
      周遭一切都迷蒙了。
      那是怎样一种摄魂,游走于四肢百骸。
      恍惚中解开她上衣的扣子,露出一片瓷白的肌肤,带着微微的红。
      早已迷失。迷失了太久。

      突然间脚上传来刺痛感。霎时清醒。我在她锁骨上忽得停住,轻轻放开她。
      低头,原来是杯子的碎片划破了脚上的皮肉。
      “丁亥……”
      我叫她的名字像一句叹息。
      她流下眼泪:“璃,我一点都不想要清醒,一点都不想!为什么每次都是如此……”
      我慢慢地帮她系好扣子。

      夜深的时候我们回各自的房间。就像往常的每一天。

      酉时三刻。十一点四十五分。
      已经有烟花在天空绽放。
      光投进屋里,一片红红绿绿。
      我躺在床上,伸起手,放在那一片间断的光亮之中。
      静静的。静静的。
      等。

      忽然手指上一直围绕的一丝温热消散了。

      丁亥。

      已经走了。

      我一阵恍惚。
      天上瞬间绽放出无数烟花,十分耀眼。
      眼角滑下一滴泪。凉凉的。

      嗯,2007年已经过去了。

      在一片爆竹的吵闹声里我听到门铃响。
      下楼开门。
      一身落雪的小婴挤进门。
      “哥,我回来了。你一个人在很寂寞吧?”
      我在她头发上揉了揉。
      余光落在墙上的画。画面中央空着,只有一把古琴和一丝氤氲的薰香。
      我把画取下来,想在上面添点什么。
      小婴在一旁看电视,吃饺子,守岁。
      我耗了整个后半夜,最终什么也没添上。只得再把它挂回去。

      清晨时小婴睡着了,我将暖气加足,给她披条薄被,然后出了门。
      踏着满地的鞭炮红衣而过。
      敲响柳大娘的门。
      “哎呦,小弋,今儿大年初一,不开门儿……呦,看看你,怎么回事儿啊,左边膀子上都是雪,算了,进来进来。可冷吧?我把炉子烧望点儿。”
      “不冷不冷。”看看自己的肩膀,虽有点纳闷,不过还是笑着抖了抖雪,迈进屋里。
      “大娘煮饭,你看吃点啥?”
      “还是老样子吧。”我坐在一张桌边等着。
      柳大娘把粥热上,坐到了我旁边。
      “婴婴没和你一块过年?”
      “她疯到凌晨才回来,家里睡着呢。”
      “噢,也是,小姑娘正是爱玩儿的时候……刚刚大娘没注意,小子你啥时也开始带这种东西了?”柳大娘指指我的脖子,是条红绳,“你不是不信这些嘛,以前大娘要给你个观音带你都不要。”
      我把那条红绳自衣领里拽出,那是一个奇特的坠子。美丽,温润。它打哪儿来的?我抚摸它,思考它的来历。看上去颇有些年代和灵气。我店里的每一件物什都有些故事的,那么你身上,有着怎样的传奇呢?
      “我也不知怎的就带上了。”最后我下了结论。
      “这话听着也忒玄乎了。”

      大娘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晃晃悠悠走过来,往桌上一搁。
      “……嘿,瞧我这脑子,咋就一下子端了两碗呢。呵呵,老喽,不中用啦。”
      “不然大娘坐这一块吃呗。”
      “也成。”
      呵,大娘这另一碗粥本是端给谁的呢?
      闹不明白。

      “新年快乐~大娘!”
      “哎,新年快乐!”

      【END】
      2008.2.11
      03:49
      于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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