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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   我的店出售工艺品,有玉器摆件,陶瓷铜器,云锦折扇,字画屏风……大大小小,林林总总。连摆器件的博古柜和占据店面一整个角落的红木嵌螺钿罗汉床也可标价出售,只要有人要。其中古董占了大半,东洋的西洋的都有,不过价值连城千金难买的宝贝倒是不多。
      店在城里不算有名,也没在繁华地段,一直比较冷清。似乎在丁亥“掌柜”一个多月后情况有所改观。“弋庄”开始小有名气,当然更有名的是它的“美女掌柜”。
      好不容易清闲的一天,喝茶闲聊。
      “弋川,你鉴别古玩拿手么?”
      “一般。”
      “我拿个东西与你看看?”
      “好。”
      是一只坠子,不大,圆形,似是玉的质地;通体白色,几近透明,紫色纹理叶脉一样嵌在其中;坠子是双面雕,正面一只美丽的异兽浮于其上,背面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文字;雕工精湛,中间镂空,连接最细的地方竟细如发丝;握在手里是温润的,似乎能一瞬渗到肌肤里去,又有一丝清冽,静心凝神。
      我细细地瞧完,感觉这坠子非同一般,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我见识浅薄。”
      听我这么说,她眼里一晃而过释然的神色。

      丁亥不习惯带伞,或说总是忘了带伞。
      梅雨时节,我们合撑一把伞出门。超市,图书馆,上门谈生意,甚至是闲逛,我们在伞下谈笑,或者只是静默着走路。
      伞是小婴手工做的,梨木伞柄,竹为伞骨,清漆包裹,凉爽光滑。白色防水布料的伞面,做了些荷花的简单彩绘。乍看有些怪,细品却有清雅味道。重点是质量出奇的好。我已经用了两年。
      这样的伞,走在细雨纷飞的世界里,连带伞下的人,都像恍入了一个梦境。
      丁亥习惯走我右边。
      两人用,伞不够大。我尽量做到让她刚好完全在伞的遮挡下,同时我左侧打湿半个肩。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撑伞时手一端,肌肉的力道和肘骨的收放如果不刻意去改就固定成那个角度,淋湿我半个肩的角度。
      小婴见我一人遮雨淋湿时一直让我去看看是不是肌肉萎缩,还嚷嚷要做一把和露天咖啡馆的阳伞一样大的伞给我。
      此时丁亥的视线投过来随即转开,眼里有着莫名的情绪。

      天渐热,太阳变得火辣。除了晚上偶尔出去走走,白天一般都在店里,没生意时自然多找些娱乐。小婴来我们就叫上隔壁杂货店的老郭打八十,当然最初教会丁亥也费了点功夫,后来她的水平已经超过我和老郭,和八十圣手小婴基本持平。她对麻将就更加拿手。于是小婴教唆丁亥没事儿赌博赚点外快,没成想丁亥竟然带着点兴趣说要去看看这儿的场子长什么样子。
      小婴没在的下午,我往往和丁亥下棋。一日她转悠到那摆放在檀木矮几上的棋盘边,问我会不会下棋。我搬来两个凳子与她坐下来对弈。这棋盘是紫檀铸成,棋子则是颗颗圆润的黑玉白玉。棋子下在棋盘上发出一声声悦耳的脆响。
      时间缓缓流动。丁亥的棋风大气中见细致,让我讶异。她总是让我讶异。
      这心惠目明的女子。

      忽而有人推门而入。正是交锋之时。
      我抬眼望去,来人是林宵。不喜欢这个女孩子,她的秋水剪瞳下似有阴狠之色。
      “弋川哥哥。”
      她看到和我对弈的丁亥,瞬间眉皱了一下,大步走进来。
      到跟前没刹住似的撞了檀木桌一下。
      丁亥赶紧弯身接住了掉落的一子。仍然有其他两子砸落在地上,不可避免地出了裂痕。带着点古味地东西,讲究的就是个“整”字。
      可惜棋局乱了。
      “啊,对不起……这位就是大嫂吧?”
      她面带笑容看着丁亥,可眼里没一丝暖色。
      而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小婴向林宵爆料“我哥同居了”这八卦时抹着指甲油挑起一边眉毛斜着眼睛的可笑姿态。
      “干脆这样,这套棋具我买了,反正也没法卖了……”
      “不必。”我淡淡回道。
      “弋川哥哥不是说这里没有非卖品?”
      “碰巧这件是例外。”我动了薄怒。还想继续和丁亥下棋呢,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棋具。
      林宵眼里的温度又低了几分。
      “宵宵,找我有事儿吗?”
      “噢!送你件礼物!”
      她把带来的细长绢盒打开,抽出一幅卷轴,展在我面前。
      “弋川哥哥你不是喜欢画么?我看这画挺好,我爸说这画花了好几千买的,反正我收着也浪费,不如送你。”
      见着那画,我有点惊异。
      丁亥在一旁看了几秒,突然对着我笑了。
      “弋川哥哥,这个‘璃’是个挺有名的画家,而且是个隐士,只见其画不见其人,是我很喜欢的画家哦……哎,哥哥看这画好不?”
      “你喜欢不就好了么。”我有些别扭。
      丁亥笑得更深了,一副乐呵呵的样,笑得我有点毛骨悚然。
      “那,这画值那个价不?”
      “值!”丁亥抢白。
      林宵瞪了她一眼。
      “弋川哥哥,画你收好,我还有事儿走了,拜拜!”
      明显是生气了。
      有些事情我无福消受,只当视而不见。
      “你倒是谦虚。”丁亥靠过来。
      “嗯?”
      “我看过几次你画画。”
      “你能识别是我画的?”
      “这幅写意山水,寥寥数笔,形消而神聚。下笔狂洋恣意,锋芒暗藏,又似漠观众生,疏离世外。画如其人。字如其人。”她笑着看我。
      “字?”
      “这印章的‘璃’字……而且不仅如此,这印章,是你自己刻的吧,弋川璃?”
      我是彻底地惊讶了。虽然她只是悄然淡静地立在一旁,轻描淡写地叙述。
      “弋川,南宋有名的收藏世家,个个又都是能工巧匠,风头一时无二啊。”
      “你早就知道?”
      “不,刚刚猜到。这檀木矮几,你的箫管,包括精雕细刻的店门,都是弋川婴的杰作吧?”
      “哦?”
      “呵呵,弋川家女子世代善木器。”
      “……”
      “你说,刚刚那小姑娘,如果知道眼前她朝思暮想的年轻男子就是她无比崇拜的画师,会是什么反应?”
      “这……”
      丁亥难得笑得这么开怀。
      我抗议无效,算了,就由她笑去吧。

      在抱怨她老哥老古董无数次无效后小婴某天指挥着两个工人嗡嗡地在墙上钻了孔安了空调,依她的话说是自己犯病别拖累旁人。没成想不止我,丁亥也对这项不知该说是好是坏的发明没一丝好感,白天店里开空调,晚上只有我们就没开过,让小婴挺泄气的。这些日子来,丁亥快成了小婴眼里的偶像级人物——也是,丁亥算是一个难得的人,女子都要为之倾慕。
      就好比刚刚她站在月光里的窗边,细细看手心里的坠子,目光里说不清的意味,又似乎对周遭一切是毫不在意的清冷。
      我许是失神了。
      觉察到我的存在,她朝我凝神一望,转而淡了,继而朝我走来,步态自然的轻缓。
      “喜欢这只坠子吧,”她拂了一把额发,把那美丽的坠子放到我手里,“我知道。今天开始它就是你的了。”
      那一瞬是缥缈而钝重的,何来缥缈何来钝重我却没心思细想。
      “可是……”
      “璃,只有它,会是一直真实的存在。”
      夜色如水滑过。

      歇业整顿的一天,我整理着店内的陈列,橱窗的摆设,抬眼触及午后刺眼的目光,不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2007年8月17日。
      我瞧了瞧日历,轻念出声。
      丁亥在旁边静静笑了。手下没停地擦着青花瓷瓶。
      忽然觉得她的笑很悲伤。这半年里,我经常“忽然觉得”。没有缘由,也不想去探究。空调呼呼地响着。我想起初次见到她时的那种空茫,荒芜成一片的眼神,她眼前有着丰富的色彩,她眼中却没有任何事物。
      还有那句“你不会记得我”。
      胸腔一阵紧缩,赶紧扶住橱子。
      我倚靠着,阖上双眼。
      ——弋川璃,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陷得深了就出不来了。

      敲门声打断了所有思绪。
      丁亥走过去拉开门:“先生,今天歇业。”
      “请让我见见老板。看他收不收我的货。”
      丁亥回头瞄我,我点头,于是她把人让进来。
      拾目望去,忍不住暗暗赞叹。身形很高,面庞帅气刚毅,气质萧然而内敛,如果背后背的包裹再细条些,就是一背剑的现代版侠客……最近古龙的书看多了。
      “打扰了。请多包涵。”
      “客气。”
      他把包裹从背上解下。我终于有些好奇那里面包着什么,瘦长,比筝略窄。
      丁亥沏了茶后就坐到柜台后面对帐,安静得不发一言。
      那人把帛布一层层解开,出现在我面前的,赫然是一把古琴。
      古琴我见得多了,而如斯品质的,我第一次见到——应是数百年的梓木,断纹清晰——何况是真正的“古”琴。深褐近墨的色泽,触手光华,有丝丝凉意,弦是新配好的。轻拨,“铮”的一响,音色绝佳。那么,应该是用鹿角霜髹漆的传统技艺。
      这木质的器物,留存许久,不宜啊。
      半年就见着两件有灵气的古物,运气真好。
      前一件是丁亥的,暂时收在我这儿。这一件,不知能否收得起。
      “当真要卖?”
      “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他轻轻抚摸琴身。
      “先生开个价吧。”
      “十万。”
      “成交。”
      比它实际的价值低了很多很多。我喜欢古琴,那人又真心出让,算是捡了个便宜。弋川家世代藏品,唯独少了古琴。

      “丁亥,过来。”
      “丁亥,你也喜欢古琴吧。”
      “你怎么知道?”
      “打从那把古琴一出现,你眼睛就直了。当我没看到?”
      我起身去换茶,茶凉了。
      “我可以摸摸它么?”
      “当然。”
      然后行云流水般的琴声从身后传来,我蓦地回头。
      古雅的琴,古雅的人。
      丁亥似乎披上了古代女子飘逸的裙裾,素色超然。似乎她就应该是坐在那里抚着琴的。这幅画面就像一杯盛在四足方樽里的千年古酒,清冽醇厚,沁人心脾。

      在那琴声中,这画面渐渐淡了。琴声忽而低徊呜咽,忽而一飞冲天,忽而辗转,忽而悲鸣,似有金戈征伐之声神容哀恸之意。我看见旷野、夕阳、军队、荒原、散布的灰色的城……还有风卷黄沙、时光飞逝,那是通透的天地,广袤无垠。
      很久才意识过来一曲终了。

      丁亥伏下身,长发散落在琴身上。那神情,好似遇到了故知一般怡然。
      “你会琴?”
      “是。”
      “广陵散?小婴帮你网上下的谱?不过不太一样啊。”
      她带着些快乐的语气:“叔夜弹奏此曲最是出神入化,我从他那里学的,当然还不及他的一半……”
      我瞪大了眼。
      丁亥意识到自己说什么后突然噤声。
      叔夜是嵇康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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