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霁月》歪卡卡

4、第 4 章 大天狗

　　因背对着月光，又恰好被那一双张扬的巨大的双翼挡住了的原因，那人的脸被很好地藏在阴影里，但不知道为什么，越照就是知道那是谁。

　　是安霁。

　　黑翼停留在空中，不同他平日里一贯的清冷，反而嚣张到极致地张开着，一道视线透过黑暗，紧紧地看着越照，灼热得几乎让他慌了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安霁，或者说，虽然他早猜到安霁是妖，却从未想到过他的本体是这个模样。
　　是他从未见过的妖。

　　许是自己盯着别人看的样子太过搞笑，安霁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慢慢落地。

　　虽然只有两天的相处时间，但越照还真没见过安霁笑过。安霁的笑声很短促，低沉得仿若古琴的余韵潺潺流动，很好听。

　　安霁落下的瞬间变将双翼收了起来。失去了阻挡，月光便立即争先恐后肆意地钻了进来，投在了安霁那张出色脸上。

　　他的嘴角尚留着笑意，眼中不似平日深得让人猜不透，此时却是点缀着点点亮光，看得越照突然心头一跳，慌乱地移过了视线。

　　嗯，果然他平时笑得少是有道理的。

　　“没见过？”安霁以为对方因自己的模样而发愣，而后还是自己回答了自己的话“也是，怎么可能见过……”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是这般模样。

　　越照顾左右而言他，明知故问，“你……不是人类？”

　　安霁一顿，笑意渐渐消散，“已经不是了。”

　　越照猛然吃惊地抬头，看向安霁依旧平静的脸。

　　“已经不是了”，换句话说就是，他曾经，也是人类。

　　都说竹夜城的每一位城主都很好，却不知道，原来不是换了好几位城主，城主一直以来就一个。只是，他已不是人了。
　　他成为了妖。

　　人类的身体，背后却长出了一双巨大的黑翼。

　　毫无疑问，这双翅膀，是后来长出来的。

　　人类堕天为妖，他只在古籍上看过，因为过程太过惨烈，除却记载上的几百万年前有过这么一个传闻，至今便再无人做到。而这个方式，这么多年了也早被当做一个不可能的传说。

　　难怪他没见过。

　　因为眼前的他，便是一个传说。

　　“……大天狗？”越照犹豫地，一字一字地问道。

　　安霁却是十分坦然：“是。”

　　得到证实的越照仍旧是震惊。

　　“吓到了？”安霁上前一步，不知道为什么，越照却下意识地后退。

　　安霁眼里黯淡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没再前进。

　　越照没看出来，他好不容易消耗掉自己竟然见到了近乎不可能存在的妖的这一事实，缓缓开口，

　　“……这倒没有。”越照实话实说，“很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这脸长得实在太好看的缘故，那双黑翼竟意外地没有不协调，仿佛让人有种，他本来，天生便有这双翼的错觉。

　　安霁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像是越照口中赞美的并不是他。

　　越照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只能勉强维持着对视，一同沉默着。

　　良久，还是安霁先开口，“你出门，想做什么？”

　　越照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赶忙道：“是那食梦的事，城主不是说，若我说出来此地的目的，城主便答应我一个要求？那我便要了这食梦作为交换可好？”

　　安霁脸色一沉，“你要带食梦走？”

　　越照以为他不满自己带走食梦，压根就没注意到对方的重音分明是落在“走”这一个字上。
　　“城主该不是想要毁约？”越照也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但他的确想要食梦，这也是无奈之举，只想着自己在城主心里的形象怕是彻底垮掉到了地下。

　　安霁沉默了一会，方才挑眉道，“当初吾说得是‘你想知道什么，我便告诉你什么’，而不是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越照没想到对方会咬文嚼字，顿时不知道该作何反驳了。
　　这么一说，对方说的也没错。

　　见越照眼中带着些失望，心里某处仿佛被掐了一下，莫名一疼。安霁似乎看不得对方这样，他偏了偏视线，解释道：“当初人妖两族的协定有一条是，不得干涉对方任何一族的生命，如今人族被妖伤了性命，而杀人的妖又恰好在吾手上，我自当将它交由业原火，有他们处理。”

　　咦？
　　越照抬头。
　　原来他不是因为讨厌而为难自己不给的啊。

　　越照缓了一会才点头以示理解，“那便算了吧。”至于自己的任务，只能回去再慢慢解释了。事出有因，那人应该会理解。

　　越照忽略掉心中那一点宛如心中大石放下了般的不知名的小雀跃，松下了身体。

　　“你要走了吗？”安霁道。

　　越照想了想，才点头，“是。”毕竟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然后便是微妙的沉默，但却奇怪地并不显分毫尴尬。

　　“你可以，”安霁突然开口。

　　越照歪头看他。

　　安霁顿了顿，才说道：“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业原火。事情解决之后，应当是可以让你将食梦带走的。”虽然一开始他只是打算随便派一个代表去，但此刻他却改了主意。

　　越照没想到事情有所反转，如此一来自己任务得到了解决，也没耽误对方的工作，真是再好不过。

　　“那便麻烦城主了。”越照笑眯眯道。

　　对方的笑太过明亮，安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你不让我……进去？”

　　越照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竟在这门口吹了好一会儿的风，闻言感觉让出了身子让安霁进来。

　　但坐下之后，越照却发现他们似乎该讲的话题都讲了，于是剩下的……
　　只能沉默。

　　越照给安霁倒了一杯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观察对方的视线。

　　安霁背后的翼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不见了，烛光下的他又同白日里但他没什么差别，不知道是不是房里昏黄光线的原因，他的轮廓却比平日更为柔和了些。

　　“你的原型，”安霁突然抬头对上越照的双眼，开口道，“我能看看么？”

　　“啊，”越照有些偷看被发现的慌乱，将目光放到茶杯里的一丝涟漪上，“可、可以。”
　　话都说不太利索了。

　　毕竟人家也给他看了他的妖态，越照也没再扭捏，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不一会儿身边便升起一团白雾来把他给包裹住。

　　过了一会儿，白雾消散，渐渐显出了一个身影。

　　是妖狐的，半人半妖状。洁白的双耳和大尾巴，一头白发柔顺地披在身上，白皙的脸上是精致的漂亮。

　　“这、这样吧。”越照觉得自己兽形的模样太蠢了，便只维持了这么个样子，“你别介意……”

　　安霁却没回答。

　　在越照因不太好意思抬头而没看到的角度，安霁正死死地看着他，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近似怀念和虔诚的目光。

　　像是在看着自己的信仰，甚至想要就此皈依于此的目光。

　　“可以了吗？”就在越照抬头的那一瞬间，安霁快速地收敛了情绪，平静地点了点头。

　　越照松了一口气，恢复了人形。
　　还是这样有安全感些。

　　越照重新坐在了安霁面前，心里却有些刚被别人看到自己原本模样的不自然。

　　许是看出了越照的不适，安霁稳定了一下快速跳动的心脏，换了一个话题，“那个问题，你想好了么？”

　　越照摇头道，“还没。”

　　“嗯。”安霁抿了一口茶，不知道是不是泡茶人因无聊而愈发耐心的原因，还是因为眼前这泡茶人本身，他向来挑剔的嘴却尝出了一丝美味。

　　越照想了想，待因安霁而略显紊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后，才开口：“那，我想知道你……堕天的事，可以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特意看了看安霁的神色。
　　就他的猜测来说，他觉得这事应该是人家的隐私，不该探问才是。但他又实在有些好奇，按捺不住地想知道。

　　果不其然，安霁身体僵住了。

　　越照赶紧摆手，“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我换一个，嗯……换、换……那不如我问你……”

　　“可以。”安霁打断道。

　　越照抬眼，发现安霁已经恢复了淡然的表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越照只好继续，“那你堕天，是什么原因？”他本来想问堕天的过程是不是十分痛苦，是不是当真如书籍上记载的要经历九九八十一层磨难。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个。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动着他的心，他的思绪。

　　他却怎么都找不到那根线的尽头。

　　安霁再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为了一个‘人’。”

　　话音未落，越照却先脱口而出了：“谁？”

　　但待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啊，”越照懊悔地揉了揉脑袋，“抱歉，你就当我没说过吧。”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在听到安霁说的那句话之后，心里竟然疼得宛如刀割般，让他下意识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一瞬间，他的人生，他的过往，好像被一层雾给笼罩了，看不清，道不明，仿佛只有知道了那个人，自己才会触及到事实的真相。

　　安霁没说话。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

　　“夜深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然后推门而去。

　　只有留下的那杯茶，飘着淡淡的热气。

　　和留下的那人，独坐灯下，任由心口处的疼痛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