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海》坡上的皮狐

4、第 4 章

　　之后的几天吴绍正对她好像回归了原本最正常的态度，只是……陈深看着桌子上的又一罐牛奶长长叹了口气。
　　叶蓁蓁瞄了她一眼，警惕的说：“我不再帮你退还了啊，他不收的。”陈深尴尬的收回了正准备把牛奶往他那推的手，无奈的扶住了额头。她往吴绍正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还没扫到他就瞟见了苏青正拿着一个粉色的水杯走进教室，陈深感觉自己的后背僵僵的顿了下，她曾无数次看到隔壁班那个女孩手里拿着它去到开水间接热水，粉杯子和她头上的粉皮筋一样明艳，一样可人，一样让陈深觉得自己暗淡。
　　陈深忍不住又朝苏青和他手上的杯子看了一眼，喉头有些哽塞，她突然赌气似的跟叶蓁蓁说：“我明天早上给你带王婶的包子，你要吃什么馅的？”叶蓁蓁楞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她：“你明天要早起？”陈深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王婶的包子在学校里很有名，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摊，七点就差不多都卖完了。叶蓁蓁住在学校里，大早上的出不了校门，他曾经向陈深问过能不能早上来的时候帮他带两个包子吃，结果被陈深一句“起不来”就给打发了。叶蓁蓁当时很难过，后来才发现陈深是真的起不来。
　　七点半早读，陈深七点才从床上爬起来，十五分钟洗漱完，十三分钟骑车到学校，每次进教室都几乎卡着点来，坐到座位以后也并不背书，固定吃一个面包，两个鸡蛋，什么别的事都不干，只专注的安安静静的吃十几分钟，最后的时间会看一小会儿的杂书。最近读的是《缘缘堂随笔》，陈深曾简单跟他讲过她最喜欢丰子恺那一双能看见生活的眼睛。
　　八点早读结束后陈深会出去扔垃圾，然后接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会和他分两颗水果硬糖吃，他喜欢吃荔枝味的，陈深常吃红提，高三的最后紧张又压抑，叶蓁蓁的生活却被糖块的甜香和陈深永远从容的姿态围绕出了一片象牙塔，叶蓁蓁有时候会很可笑的觉得这样的生活竟也是有诗意。
　　所以陈深的反常让叶蓁蓁有一丝惶恐，也有一点茫然。他笑了笑：“怎么突然要早起啊，决定发奋图强了？”陈深短暂的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么？”然后又看着桌上的牛奶皱了皱眉头：“我想明天早点来把话跟他说清楚。”叶蓁蓁的笑有点僵：“他一般都来特早。”说完又呆呆补了句：“我每次来的时候这牛奶就已经放桌上了。”陈深有点讶异的挑眉：“那可真是来够早的啊。”
　　叶蓁蓁没再回应了，只扭头继续写他的言情小说，良久低低的说：“其实你就算收了也没什么的。”陈深没做任何反应，不置可否。
　　第二天早上陈深被六点钟的闹钟吵醒时，感觉自己像被吸附在了床上，浑身的精气神顺着床板流入地底，四肢沉得抬不起来，其实这个时间起床对很多高三生来说很正常，但是对陈深来说真的很煎熬。其实也不是陈深有多爱睡觉，只是……陈深看了眼床头摆着的又一次熬到三点多看完的小说，把头痛苦的埋进被子里，她实在是习惯性睡得太晚了。
　　当陈深有气无力的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走的时候觉得自己很玄幻，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只是当主角换成吴绍正总让陈深有一点无所适从，或者说是莫名。陈深进校门的时候刚刚六点半，学校里还没多少人，门口的保安叔叔正外放着收音机听新闻。
　　陈深对这个点的学校很陌生，她听说过有的学校会在这时候晨跑，或者学生自发的早起在校园里背书，可是她们学校却很少有这种情况，学校的建校理念以素质教育为重，对学生的管理比较自由，陈深当初就是看重这一点来到这里，然后成功被放养成了一只懒乌龟。
　　当陈深打着哈欠踱进教室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下，他们班的同学什么时候都这么好学了。陈深目瞪口呆得看着教室里七八个埋头写作业的同学，有些怔忪的走到座位，视线在桌子上的又一瓶牛奶上凝固了一下。然后镇定的把包子放到叶蓁蓁桌子上，扭头向吴绍正看去。
　　吴绍正从陈深进来的一刻就立即感知到了，表面上在戴着耳机看书，实则一直偷偷的看着陈深，正当吴绍正凝视着陈深马尾辫根部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时，陈深突然扭过头和他对视了。
　　吴绍正始料不及。
　　当他正准备强行转移视线装作无所谓时，陈深向他勾了勾手。
　　吴绍正猝不及防。
　　脸好像是红了吧，耳朵好烫。吴绍正一边暗骂自己好没出息，一边站起来跟着陈深走出班门。班里剩下的同学目瞪口呆的看着吴班长跟着平时沉默冷清的陈深走出班门，面面相觑。
　　此时吴绍正心里隐约猜到陈深的目的，心里乱糟糟的，陈深在前面硬着头皮走着，心里更是乱如麻，自己没想那么多就跑出来想和吴绍正把情况搞清楚，结果到跟前了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又该说些什么，有关吴绍正的一切发生的突然又莫名，陈深力不从心。
　　陈深走出班门对该要去哪有些犹豫，吴绍正看了一眼她有点茫然的眼睛，挠了挠头：“要不跟我走吧。”陈深没吭气，只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就被吴绍正领着一顿瞎转，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陈琛感觉自己的表情快要绷不住了。
　　“这……这是……”陈深看着眼前的景象，面色奇异。
　　学校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一片地方？
　　触目所及全是荒土，角落里杂草丛生，四周全被生锈的铁皮板围起来，中间突兀的放着一个高高的铁制绿皮箱，而此时吴绍正正指着它对陈深说：“咱们爬上去吧。”
　　陈深看了眼那个光溜溜毫无支撑点的莫名其妙的箱子，冷冷的回了他一个“你确定”的眼神。
　　吴绍正敏锐的接收到了陈深那眼的内涵，尴尬的挠了挠头，扭头伸长胳膊扒着箱子的边缘，一用力，迅猛的蹬了上去，乱七八糟的翻了半天后，然后哐哐当当扔了一堆书下来，坐在箱子的边缘喊：“你把书垒起来在脚下垫着，我再拉你上来。”
　　陈深无言的看着那些本该摆在干净的木制书架里被人收藏的硬壳书，此时却一个个萎靡的凌乱在脏兮兮的土堆里。纠结了一会儿，没动。
　　吴绍正看她半天没有反应，有些着急：“你不用心疼他们，我都翻过好多遍了。”
　　陈深抬头跟吴绍正用眼神再三确认了一下，然后在对方笃定的眼神中认命的低头，把散开的书一本本垒起来，在踩上去的一刻，陈深看着脚下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罪恶的闭上了眼，心一横踏了上去。
　　然后就感觉吴绍正在头上似乎是笑了一下，没来得及多想，便被一股大力拽了上去。呃……好像有点太大了，陈深差点被拽趴在上面。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陈深坐直想要抬手整理乱掉的衣领，然后发现吴绍正的手还牢牢的抓在自己的胳膊上，骨节分明，带着少年的热气。
　　陈深想要示意吴绍正松手，一扭头却发现他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睛明亮的闪着，陈深无由来的想起了他微信头像上的哈士奇。
　　有风不知道从哪吹来，吴绍正的头发被乱乱的吹向脑后，露出光洁的前额和两个红红的耳朵。他像是大梦初醒，迅猛的把手从陈深胳膊上拿开，然后又开始手足无措的挠着后脑勺。
　　陈深不忍看他的脑袋总这么被他自己蹂躏，好心的开口打破这奇怪的氛围：“所以我们可以开始谈谈了么。”
　　吴绍正强行按压着不让自己耳朵上的热意继续扩散，像抓住一个稻草一样顺着陈深的话胡乱开口：“好呀好呀，你说谈我们就……”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卡壳，已经蔓延到脸上的红慢慢褪掉，他低了声音：“牛奶，我不会再送了，”他说的很慢，“如果你很困扰的话。”
　　说完吴绍正抬眼看着陈深：“你真的那么困扰吗？”
　　陈深不是一个善于与人打交道的人，在大多时候她往往会避免与人正面的直视。但是吴绍正好像很习惯与人对视，他与陈深说话时总是眼神直白、热烈、坦荡，让陈深有一种自己仿佛也在被怎样看重的感觉。
　　面对在这样的吴绍正，陈深常常感觉自己很难开口。
　　“我只是觉得很莫名，”陈深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晃在风里的脚尖，“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差错的话，我们之前好像..并没有什么接触吧。甚至可以讲，抛弃同学关系，你我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那么你那天突然讲的话和之后的举动，让我觉得十分的突然，也很无所适从。”
　　“所以吴绍正，你不觉得你有些荒唐吗？”
　　陈深讲完了，空气像被抽空。
　　真空一样沉默。
　　吴绍正其实有些恍惚，他好像听完了全部，又好像没听到什么。他全程被陈深的喉结所吸引，或许是因为瘦还是什么原因，陈深的喉结好像比别的女生要明显一些，圆润的鼓在纤细的脖颈上，随着陈深讲话的频率微微滑动，线条流畅的像大师的工笔。
　　吴绍正觉得自己有些变态。
　　等到意识到自己沉默太长时间时，陈深感觉已经要作势跳下去了。吴绍正才慌忙开口：“我承认当时是我冲动，但是我从没有后悔过，我反而很感谢自己当初有勇气对你说出这句话。虽然我之后的行为很愚蠢，但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说过的话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也没有不负责任。”
　　“所以陈深，”吴绍正感觉自己像一条即将溺死的鱼，在海底可笑的大喘气，“这一切一点不荒唐，也不奇怪，如果你知道我喜欢了你多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