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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池中血莲 婉儿的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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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今年已有二十一岁,因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是当朝诸王中,除去那个因夜幽国灭而无法返回封地的逸王之外,唯一一个不必就藩的王爷。
襄王比当今圣上小了十五岁。但不论是经史策论还是兵法之谋都不在当今圣上之下。按理说襄王少年英姿,皇帝本该多有忌惮。可二人却兄友弟恭,从未有过嫌隙。襄王不去就藩,圣上甚至把定安府的巡防大权交给他。
朝野间不少人传闻,十几年前先皇在位时,当年还是的太子的当今圣上,独自带领牙牙学语的襄王到湖边玩耍,一时不察,襄王年幼失足坠入冰河之中。
虽将将救回,可襄王自幼便落下寒疾,每逢阴雨寒凉的天气,四肢百骸如同万蚁啃噬。随着年纪渐长,痛苦尤甚,只得饮酒麻痹。
襄王至今不娶,甚至不纳下一名侍妾。皇帝也不曾催他,甚至有大臣谏言,都被皇帝以尊重襄王的意思拦阻下来。见二人意见坚决、谏言无用,久而久之朝中大臣也不再提及此事。
他的母后待他极好,教育他克己复礼,不要为儿女情长所羁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不近女色的人,也一直如同母后期待那般,拒绝一切女色。
直到数年前,他才知道这不过是一场骗局。
他亲耳听见自己的母后和皇兄说:“襄王可享一生荣华,但唯独不得有子嗣。”
坊间皆以为襄王不举,甚至传出可能有断袖之癖的猜疑。襄王猜想,这会不会也是母后的授意?
他想不通,他闯进母后的寝殿,大声质问着她。为何都是儿子,她要那么狠毒?
他并不是一个心系天下的人,对帝王之位也不感兴趣。他只想沉溺于温柔乡中,但为何要为了确保那个人的皇位,剥夺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权利?
他恨毒了女人,也爱极了女人。但没有人教他如何去爱女人,他不懂女人们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低吼着,瞪着通红的双眼,掐住了母后的脖子,上了人生中关于女人的第一课。
皇帝知道后,只感叹了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便阴沉着脸不再说话。
无人得知那晚襄王和太后起了怎样的冲突。皇帝保住了襄王,却杀光了那天在太后寝宫中的所有人。
没过多久,太后病重去世,举国哀悼。
唯独襄王府的寝殿,数十名舞姬彻夜乐舞,声彻九天。
……
婉儿刚来书房第一天,梨儿就觉得她不对劲。
襄王一如往日在案头忙于定安府的巡防之事,端午节将近,河道疏通、巡防都要加强人手。总是忙至深夜才就寝。
用来醒神的瓜果蜜饯、点心糖茶用得都比往日多了些。她们两个不仅要往来侍奉,更是要随侍左右、添灯研磨。
婉儿去端果子时,总是偷偷拿襄王碟子里面的东西吃,还不多吃,每盘只吃一个,但是每盘都要尝尝。
“呀!真甜!”
“你还是别吃了,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偷主子的食物呢。”偷吃就偷吃吧,这个婉儿还从不背着她,甚至还要赞美一下,她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诶?不是说王爷人很好吗?吃个果子应该没什么的吧?”婉儿咬了一口酥脆的枣子,咽下甜丝丝的汁水,舔了舔手指:“但是讲真的,梨儿姐姐,这个果子好好吃啊!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你吃过吗?这个果子叫什么名字啊?”
“我不知道。”梨儿摇头。
“梨儿姐姐,你不会和王爷告发我吧?”婉儿眨巴着大眼睛,天真地问道。
“不会,但你还是别再吃了,被发现就不好了。”
“那你吃一个,吃一个我就相信你,真的,可甜了!”婉儿递过来一颗青色微红的脆枣,笑嘻嘻地:“真的,可好吃了,放心,就吃一个,不会被发现的…… ”
梨儿不想再理她,她有些生气了。你自寻死路,还想着拉上别人吗?
梨儿不再理她,但不代表婉儿就此作罢。就连王爷在画城防路线图的时候,她都盯着那碟子脆枣,趁着王爷不注意,拿走一个丢在嘴里慢慢咬下去。
“咔哧……”婉儿恶作剧般地给梨儿使眼色,得意地笑着。
梨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下来了……
王爷没有发现,梨儿松了一口气,她得想想办法,摆脱婉儿。
“又画错了!婉儿!拿去烧掉。梨儿,帮本王研磨。”襄王皱着眉头扯开不知道第多少张轩纸,丢到一边的地上,显得有些烦躁。
婉儿走过去捡起来,仔细的看着。
“看什么看!丢门口的火盆里去。”襄王看她没动,催促道。梨儿跪坐在岸边,低着头研磨,一声不吭。
“你这里,已经画错了三次了……”
“本王画错了会不知道吗?……嗯?”襄王的质疑声才说到一半,却只见着婉儿葱白的指尖,指着一处。
襄王同一张巡防图,画了三次。扁担巷南边的房子总是差了一栋。他还以为婉儿在说那里,但婉儿指的是北边的另一条八角巷。
襄王隐约觉得那里是有些别扭,但说不出那里不对,只好凑了过去。
婉儿将巡防图重新铺回了案上:“你不是少画了南边最后一栋房子,而是没有画北边第一栋。而那处房子在这个位置。”
“一派胡言,这里分明是八角巷的一户人家。”
婉儿拿起笔,在巡防图上改了改。
“这里,应该是一处北高南低的斜坡。斜坡子北向南是扁担巷,而斜坡下,自西向东是八角巷。这两处人家,一处在斜坡之上的扁担巷,一处在斜坡之侧的八角巷。”
襄王仔细回忆,想起确是如此,不由得仔细看了看婉儿。
“你是定安府人?”
“回王爷,不是哦……我是夜幽国人。”
“亡国之奴,也是苦命人。那你怎知,此处是一由北向南的斜坡?”
“很简单啊!房子的大小都差不多的,扁担巷和旁边的另一条巷子都是起止于同一处,那条巷子只有二十一户,而扁担巷却有二十三户,只有斜坡才能放得下吧?”婉儿指着巡防图上扁担巷旁边的另一条巷子,一边咬着指尖,一边认真地分析着。
“我虽不知道这条巷子哪边高哪边低,但是我知道旁边那条河是从北向南流的,所以……就是这样喽……”
襄王恍然大悟,他画了一晚上怎么都改不对尺寸的巡防图,却被个小丫鬟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襄王看着婉儿单纯的样子,甚觉有趣。
“不错!确是如此!本王要赏你!这巡防图明日便要呈给皇兄,你也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说吧,你要什么?”
“真哒?”婉儿高兴极了,兴奋地双眼发光。
“自然,珠宝首饰还是黄金玉器,本王什么都有,赏你还是赏得起的。”
“那……我要……那个!”婉儿苍蝇搓手,吐着舌头指了指襄王案上那碟子脆枣。
梨儿服侍襄王睡下后出来,正瞧见婉儿拿着那碟子脆枣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双腿一摇一摇地。一边吃着脆枣,一边撅着嘴把枣核使劲吐向远处,玩得起劲。
“梨儿姐姐!”见到梨儿出来,婉儿笑盈盈地露出了两个洁白地小虎牙。
“快来吃!这回可以吃了,不会有人说我们的!”婉儿朝着梨儿使劲摆着手,兴奋地叫她过去。
“我累了,回去休息了,你自己吃吧……”梨儿不想理她,为什么傻子总爱出风头?
“你不吃啊?那我拿去给董管家啦!他应该知道这个叫什么。”梨儿已经走开了,婉儿还朝着她的背影喊。
去给你那奸夫吃吧,跟我有什么关系?勾引完董管家又去王爷面前出风头,早晚要遭报应。
——
襄王知道婉儿读过书、识得字,脑子又灵活。便把洒扫类的杂活都丢给了梨儿,让婉儿给他整理文案图纸,有时分析巡防路线的时候,梨儿在一边,听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王爷还不是只让她一个人侍寝?
又到了雨夜,王爷的脾气又暴躁了起来,把所有人赶出了寝殿,却唯独留下了婉儿。梨儿在寝殿门口等了有半个时辰,婉儿才从里面出来。
“王爷留你做什么?”
“王爷有阴寒之毒,每逢寒潮的天气就要发作。夜幽国气候多阴冷潮湿,有一个祛湿的偏方,王爷让我写下来,或许有帮助。”
“原来如此……”梨儿知道,王爷寒毒饮酒解除疼痛,只是引子。将众人赶出寝殿,其实是因为襄王病重之际会失去理智,不过好在事后他做的事情,还都记得。
梨儿嘴严,襄王对他也很满意。
梨儿将婉儿支开,重新折返回襄王的寝殿。
董管家匆匆赶来,见婉儿在殿外若有所思,停下了脚步。
“明日你要的血莲就送来了,到时候我会直接让人送到你的院里。”董管家看着婉儿白净的小脸:“最近甜食吃太多了吗?少吃一些,若是起了痘子,就可惜了这么好的面皮了,记住了吗?”
“好,记住了。”
“嗯,听话就好。我先进去了。”
“董管家,梨儿在里面呢,你要不要等一会儿再进去?”
董管家脚下的步子一顿,她看见了?
“行,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和别人提起。”
“我自然不会提,但是……你要保证梨儿不说出去才行。”
殿里传来酒坛子摔碎的声音,董管家皱了皱眉。
“我们进去看看吧?”婉儿绞着衣角,笑嘻嘻的问:“你不是要和王爷提求娶我的事情吗?都好多天过去了呢。你不趁着这时候王爷喝醉了说?”
董管家才没打算娶她,王爷这时候暴躁,此时提求娶,襄王定是拒绝。
“走吧。”
婉儿嘴角上扬,好戏要开场了。
——
梨儿进入寝殿的时候,正看着襄王血红的双眼。
“婉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爷,是奴婢,梨儿。奴婢来侍奉您就寝吧!”
“滚出去!”
梨儿心中不悦,怎么又是那个婉儿?
千方百计的在王爷面前博眼球,还不是为了爬上王爷的床?
哼!王爷才不是那种顾念旧情的人,既然你这么喜欢撑两条船渡河,我何不遂了你的意?
“王爷,奴去叫婉儿过来侍奉您?”
襄王将一坛饮尽了的酒摔到身侧,摔得粉碎,醉醺醺道:“啰嗦!快去!”
梨儿从寝殿中走出来,正好看见董管家带着婉儿走了进来。
董管家也在,那正好呢……
“王爷叫你进去。”
梨儿一边对婉儿说着,一边看着董管家,想在他身上找到一些树木草地的颜色。
婉儿看向董管家,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居然朝着婉儿点了点头,便也跟着梨儿退了出去。
婉儿进殿的时候,地上已经有不少摔碎的酒坛碎片了。
襄王满身酒气,正抱着一大坛子的酒,瘫坐在地上。
“王爷,您叫我?”
“婉儿?”襄王意识恍惚的问了一句。
“是奴婢,王爷叫奴婢来有何事?”
“你那药!快给本王拿来。”
“王爷,那方子奴婢方才已经写给您了。不然,奴婢这便拿着房子去给董管家,让他连夜给您寻了药来?”梨儿走到王爷身后的案边,准备将案上的药方拿起来。
怎料襄王将手里的酒坛子一下子使劲地摔在了地上。
梨儿没有躲,酒坛子砰地一声在她的身边摔得粉碎,弹起的碎片化破的了她的脸颊,细细的一道口子逐渐渗出血来。
“王爷?”婉儿也不恼,微笑的看着他:“您怎么了?”
襄王一把攥住婉儿的手腕,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
“嘶……王爷,您好大力,奴婢的手腕都疼了。”婉儿也不挣扎,只是轻轻道:“您想要做什么?不论是什么,奴婢都去帮您寻来。”
“做什么都可以?”
“您是王爷,自然是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婉儿笑了,笑得很好看,如同月光下圣洁的白莲花。
“本王要…… ”
“您要?”婉儿挑眉,泛起一丝得逞的笑意,耐心地看着襄王。
“本王要!”
“本王要女人!”襄王怒吼着,通红的双眼好像要渗出血来。
婉儿咯咯咯的笑起来:“好的王爷,您放手,奴婢这就便去为您寻女人来。”
女人!女人怎么总有那么多主意?怎么那么喜欢自作主张?
他恨所有女人,所有女人都和她的母后一样可恶,拿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但他也忍受不住女人对他的诱惑。他厌恶眼前的女人,但更加厌恶现在的自己。那个每次女人的投怀送抱,都无法拒绝的自己。
襄王鬼使神差地靠近近婉儿,盯着婉儿脸颊上的口子,他的眼睛更红了。
“你流血了……”襄王沙哑着嗓子,意识恍惚。
“王爷,奴婢没事……”
襄儿,娘亲没事……
“没事……没事?你没事?你没事我有事!”襄王愤怒地咆哮着。
婉儿的身影与母后的身影渐渐重合,最后一丝理智褪去。
“为什么?为什么都是你的儿子,你却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襄王一把拉过婉儿,将她按在地上,粗暴地舔去了她脸颊上渗出的鲜血。
“王爷,我是婉儿…… 王爷,您别这样……”婉儿轻轻说道。
襄儿,你别这样……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襄王好像认出了婉儿,又好像没有。他双眼通红地死死攥住她的脖颈,用力地收紧着。
婉儿嘴角扬起,咯咯咯地笑起来。
那笑声虽然没有多么响亮,却仿若来自九天之外的仙女的歌声,明媚动听。
襄王的手越收越紧,婉儿的脖颈不受控制地往上抬着,长大嘴巴想要吸入更多的空气,笑声也渐渐变得沙哑起来。
但襄王的手越来越紧,眼睛越来越红。
站在外面的董管家和梨儿听到声音不对,匆忙地赶了进来。
“王爷!王爷,快住手!”
董管家忙去拉襄王,襄王茫然地抬起头来,大梦初醒地放开了自己的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走向一边。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董管家麻利的上前查探婉儿的情况,喃喃自语着。
“哎呦!死了死了……本来还想再养一阵子,趁着血还没凝赶紧剥下来才好……”董管家翻动着婉儿的身体,将婉儿翻了过来。却瞧见她脸颊上赫然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哎!又破了!这皮子又用不了了,难怪……可惜了……”董管家无比惋惜,婉儿连做他作品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就……死了?梨儿惊惧地走上前去查看。她虽然不喜欢婉儿,但也没想害死她。
不过,这好像也不是她的错吧……她如是安慰自己。
月光下,婉儿的尸体一动不动,双眼充血、怒目圆睁、面目狰狞地盯着她。
突然间,那狰狞的尸体好像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梨儿觉得眼睛花了,眨巴眨巴眼睛,再仔细地瞧去,婉儿的嘴角和方才不一样!
她怎么好像在笑?
梨儿吓得尖叫一声,仓皇失措地跑了出去。
“鬼叫个什么?死人没见过?”
管家才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熟门熟路的找来麻袋,将婉儿的尸体抗在肩膀上,从寝殿的偏门悄悄出去。
梨儿还尖叫着在襄王府中的大院里狂奔着……
夜已深了,襄王府莲花池的莲花已经微微开口。月光下,几颗花蕊在其中若隐若现。一个灰黑色的人形麻袋从池边悄悄滑了下去,莲花池的塘泥,又有养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