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座下枯骨 确认过眼神 ...
-
晌午已过、渐渐入暮,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天上下起了如雾的小雨,玉紫往一旁屋檐下躲了躲,向逸王府大门张望过去。
什么都没瞧见,她在这等了快一天了,罗婉儿还没有出来。
细雨霏霏,椒墙黛瓦的逸王府后花园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静谧的竹林外隐约露出金黄色的琉璃瓦殿顶。
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上,铺满着顶好的白玉,上面蒙着一层雾一样的水汽,闪烁着温润的荧光。
婉儿撑着一把素色的长伞,一身麻布便装,缓缓踱入深处。
路转景移,一个朴素的草亭映入眼帘。草编的薄席半垂,在微风下轻轻摇动。
亭子正当间摆着一方檀木案,一只小小的香炉飘出似有若无的一丝苦辛之味,燃的居然是最为常见的甘松香。
檀木案旁,逸王赤着双足,斜着身子盘坐在竹席上,捻着一颗黑子,眉头微簇举棋不定。
“来了?罗二小姐会不会下棋?帮我看看下一步该怎么走。”凌逸也不抬头,随意的挥了挥手,招呼婉儿过来。
“婉儿棋艺不佳。不过……此番情形,看去似乎是个死局呢……”婉儿靠近案边,俯身凑近瞧去,不出三步,黑子便要输了。
“可有解救之法?”凌逸将黑子丢回玉钵中,揉着眉心问道。
婉儿耸了耸肩,注定的败局,要什么解救之法?再来一局不就行了?
“我发现,有的时候,和自己对弈是会看到自己内心的。看似公平的一来一往,但总是无意中就会让偏爱的那颗子……”凌逸重新捻起黑子,毫不犹豫的落下:“万劫不复。”
说实话,婉儿对下棋不感兴趣。
不过很多年前,她在血池地狱的时候,也曾经沉迷于一种游戏,与下棋类似。
让两人对决,赢的人要将输的人的皮肉片片切下,直至白骨尽显。每次看到那些人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肉膜包裹着的内脏和汩汩流动着鲜血的血管,最后不小心突然爆开,那才是最令人兴奋的时刻。
可惜,后来来血池地狱的人,都没有资格享受这个游戏,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那样的场景了。
她想起,那时候,输的也总是自己偏爱的那个,不知道为什么。
凌逸见婉儿陷入沉思,嘴角一勾,再落白子一颗,黑子已经万劫不复,再无反胜的机会。
“你看,这棋局,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胜负早有决断。不知道究竟还在犹豫什么?究竟心中想让谁赢?”
凌逸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已定输赢的棋局:“不玩了!输了输了!你说我是不是因为棋艺不佳,所以才总会如此?”
等他再抬头看向婉儿,婉儿却撅着嘴站在一边。
“所以,你让我在你的书房门口等了一天,自己却跑到后花园来和自己对弈吗?”
凌逸噗嗤一笑:“怎么?生气了?”
凌逸毫不犹豫地推了棋局,将棋盘收起。
“我若不拿你站在书房外当幌子,王妃和元忠华又要四处找我,连个安静下棋的功夫都不给我了。”
“所以,你并不喜欢岚儿姐姐?”
凌逸转身,从后面的塌下拿出一把乌木长琴。
“岚儿姐姐?你进入角色倒是快。才半月不见,就从那个受了惊了兔子一般的襄王府小丫鬟,变成了温婉可爱的罗家二小姐。怎么?还喜欢我吗?还想嫁给我吗?”
凌逸抱着琴走回案边,将琴放在了案上坐下。
“听说……你在襄王府的时候,也曾说过心悦于董管家,可惜他后来被乱棍打死了……“
他将琴摆正,垂着眼睛开始调弦。一边调着,一边试音,发出叮叮当当单调而又杂乱的琴音。
“还有,那日让我给你采的红莲,也根本不是红莲,而是血莲。我还听说……你最后特地把它于董管家的尸体一同下葬,告藉他的亡灵……”
“啊!原来王爷你查了婉儿吗?”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本王、想嫁给本王,本王自然要把你查个清楚。”
“看来……王爷还是在意婉儿的呢!”婉儿揪着衣角,高兴地笑了。
凌逸把琴推到一边,没有心思再抚琴了,他对婉儿的反应很失望。
哼!果然猜的没错,这姑娘只是看起来单纯可爱,实际心如蛇蝎、残忍嗜血!说不准,她和早上斩杀的那两个亲兵一样,都是叛军派来的奸细。
真是亏了我的一片好心,把她从襄王府中带出来,还生怕那些场面吓到她。原来她那么喜欢看这些东西……
凌逸看着她那洁白的小虎牙,皱起眉头来。
“本王厌倦了你的把戏,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逸王得知了那日她返回襄王府的事情,婉儿并不意外,毕竟她也没有避着别人。只能说这个逸王不像襄王那么草包,这样的人内心邪恶的欲望反而更加有趣。
婉儿不怒不慌,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婉儿绞着衣角,如黑曜石般晶莹的双瞳直视着凌逸的眼睛,一步步向他靠近……
“婉儿想知道……王爷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告诉我,你最邪恶的欲望。”
婉儿轻轻地说道,声音温柔动听,让人难以拒绝她所说的一切。
凌逸只觉得自己内心的失落、愤怒还有迷惑……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向他的大脑涌来,那种强烈地欲望,再也难以控制。
他使劲的摇着头,但还是无法阻止那滔天的洪水决堤,冲散了一切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凌逸皱着眉头,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知道你的秘密!”
“咦?”
婉儿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就这?这招是不管用了吗?怎么可能会这样?
他为什么要知道我的秘密?他自己没有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比如说朝华国的江山社稷?金银财宝?或者长生不老?
这些都没有当下的好奇心重要?
婉儿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自己的法术一定是失灵了。
婉儿愣神的功夫,凌逸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深呼吸了一口。定了定神。
“所以,你最好乖乖告诉本王你的把戏,别以为本王是什么心善的人,本王有的是手段对付你。”
凌逸色厉内荏地说完这句话后,悄悄呼出了一口气。刚刚焦急怒吼的样子,真是有失优雅。
他并不知道是婉儿在搞鬼,但却暗中恼火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情绪失控了,最近自己控制情绪的能力怎么突然变差了?
“婉儿说过了呀,婉儿唯一的把戏,就是想知道王爷你的秘密,婉儿从来不说谎哦……”
“哼。”凌逸轻轻冷哼了一声,将案上的琴重新摆好:“你想知道本王的秘密做什么?”
“因为婉儿喜欢你呀!我才不喜欢那个董管家呢,我只是为了在襄王府待得更好,才假装心悦他的。”
凌逸噗嗤一笑,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再次心如止水、不急不缓。
“你不说,没关系,本王早晚都会查到。”
婉儿暗中点了点头,嗯,有点东西。
“好呀!那你得一直记得婉儿、一直关注着婉儿才行哦!”
婉儿开心地笑着,凌逸也不恼。
“你知道……爹爹让我来这里找岚儿姐姐的真正目的吧?”
“你想知道我的秘密,把我留在逸王府吧?每天带在身边,才更方便查。”
“你不说话,是不是同意让我留下来了?你不说我就当你答应娶我啦?”
凌逸并未作答,手上已经调好了弦,琴音便如涓涓细流,从指间流淌出来。曲调婉转悠扬,恍入无人之境,忘却椒墙黛瓦、玉瓦金銮的盛世繁华。
婉儿见凌逸不睬她,身体缓缓向后,倚在一旁的围栏上,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凌逸一个漂亮的收式,将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
抬头发现婉儿倚在那里看着他,却不再说话。
“这首曲子名叫《卿云歌》。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凌逸站起身来,看着婉儿亮晶晶的双眼。
“这世间的天地万物、日月星辰都如此美好而玄妙。而作为人,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都是一样的渺小。”
“但总有一天,你会遇见那样一个人,她的美丽和耀眼占据了你的一切。即使是日月星辰、世间万物都不再存在,也没有关系。”
婉儿撇了撇嘴,凌逸的这幅做派,充满了文人附庸风雅的酸涩。
“对本王来说,岚儿便是这样一个,可让天地都黯然失色的人。”
婉儿受不了了,暗自咬牙……
嘁……
说这么假、这么恶心的话,他都可以面不改色?
等我揭开你这道貌岸然的皮囊之后,流出的是什么样肮脏可怖、恶心不堪的脏血。
等你到了我的血池地狱之后,看我怎么好好招待你……
“所以,你最好收了你的心思。本王是你惹不起的人。”
凌逸看着婉儿“失望”的双眼,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