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之间》安如声

1、事起

　　一切特立独行的人格都意味着强大。
　　——阿贝尔·加缪

　　雾霾遮挡着白色跑道上留下大片阴影，停在阴影中的洁白鸽群因食物相互撕咬着，皮毛鲜血淋漓。
　　他推开教室的窗看到这样的景象，又垂下眼帘。
　　他的世界是彩色的，可这些颜色对他来说过于鲜亮，反倒羡慕一生的灰暗，眼不见心不死。
　　夏季的凉风撩起沾满墨迹的窗帘，这一刻心底莫名的悸动。
　　他将外套顶端纽扣系上，无声地跨上了窗框，就像海星一样，五个角大大撒开，徜徉在深海中，如梦……

　　“让你负责上交市局的高中生自杀的案情报告，这……都写得什么东西!”
　　面对王德明老头的吹胡子瞪眼河东狮吼 ，任铭紧抿着嘴唇，挨训的模样活像个孙子。
　　“青年人首先端正自己的态度，这知道的白纸黑字“案情报告”清清楚楚，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匾培养文学人才！真是丢了我的老脸！”王德明又瞥一眼办公桌的报告，字体娟秀大气，骨翼分明，气更不打一处来：“滚出去！”
　　任铭唯唯诺诺地应了句，还不忘小心翼翼带上门。可一转身立刻换了副不屑一顾的嘴脸。

　　“哟，老王办公室的铁观音味道可好？”
　　吊儿郎当的小警察马贾双腿一蹬，坐在办公桌上，周围围着一群吃瓜群众，戏谑道。
　　任铭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他手里嫩粉色的水杯，狠狠瞪他一眼：“妈的，没断奶的毛头小子瞎掺和啥。”
　　马贾悻悻眨了眨眼。
　　某人的心态有点崩。
　　“你们瞅啥！”任铭冲这茶水间的一众喝道。吃瓜群众立刻做鸟兽散。
　　任铭这才施施然坐下身来，喝了口茶水，像他这样脸皮厚的，怎么可能真的生气，只不过是吓一吓这群刚毕业的小年轻罢了。
　　只是，他和王德明的恩怨是没完了。
　　这是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局长王德明老贼有个独苗苗，活脱脱的一个纨绔子弟，仗着老爸的身份吃喝嫖赌，无所不为。
　　那天晚上，一群纨绔从舞厅出来，吵嚷着说找个“有趣”的人上酒吧，忽然瞧见远处一个拖着购物车抱着孩子的年轻少妇，酒精的作用下，便心生了歹意。
　　好巧不巧，那个少妇是任铭的亲姐姐，怀着中的小姑娘是他的亲外甥女。
　　年轻妈妈自然是不答应，青天白日之下，她自然不信这几位青年能怎么着。可这毫不慌乱的态度激起了霸道惯了的公子哥的好胜心理。
　　公子哥不依不饶，甚至有几个人开始起哄推搡，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小心躲避，这群年轻人似乎是发现了她的弱点——反过手来抢孩子。
　　正时，小姑娘的哭嚎声，妈妈的尖叫声，青年们的叫骂声混杂成一团，猛然间，不知是谁的脚踢向妈妈，臂膀瞬间脱力，怀着的小家伙径直地磕在路旁的灯柱上，沙哑的哭喊声和微咸的鲜血味，混浊了整个烈日炎炎的夏天……

　　“呵，真他娘的法制社会。”任铭攥紧拳头，咬着嘴唇，他下班后还要去小家伙。

　　“舅舅，看我叠的小帆船。”
　　晚霞染红了半个天际，鸣笛声渐渐远去，绿化的草坪和休憩的小亭里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聊天，小房间内，阳光投射在医院纯白被单上窗棂的倩影错落分明。
　　小白鸽坐在病床上，捏着纸船洋洋得意的笑，“舅舅，在幼儿园里小帆船就数我叠得最好呢。我可没同你显摆。”
　　她似乎一点儿也不因为住院而低落。到底是个孩子。
　　任铭坐在不远处的长凳上，打开桌上的保温桶盛饭，他今天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甜椒牛柳，都是小白鸽爱吃的餐品——小孩子就爱吃甜的东西。
　　这段时间他和姐姐两班倒来医院照顾小白鸽，他下午时间比姐姐宽裕些，自然而然就承担了做晚饭的义务。
　　他看着病床上认真琢磨着如何叠乌篷船的一小只，忽然想起之前幼儿园来的小朋友们来探望小白鸽，看见她满头的纱布哈哈大笑，可她满不在乎地说头上白白的才更符合自己“白鸽”的名字呀。
　　那时，只有任铭看见小姑娘眼底摇摇欲坠却拼命忍住的泪花。
　　哪个小姑娘不爱美，莫名地，任铭心底蔓延着骄傲却辛酸的滋味。
　　他家的姑娘从骨子里透着傲气和坚强。
　　“阿铭，最近工作在忙些什么？”任铭姐姐任伊一边吃饭一边搭腔道。
　　任铭恍然回过神，“我么，还是附中的那起自杀案。”他抓抓松散凌乱的头发：“现在有点麻烦。”
　　小白鸽也过来凑热闹，眨着澄澈的眼睛：“舅舅，妈妈，自杀是什么？”
　　“小小年纪，怎么什么都好奇呀。”任伊表面责怪道，语气里却充斥得满是温柔。她是个好妈妈。
　　哄孩子的本事任铭还是在线的，他耐心道：“就是因为一些原因，有一个人他不愿意和大家一起快乐的生活，而是自己选择永远的睡着，就像是舅舅之前给你买的格林童话里的睡美人萝丝一样。与睡美人不一样，他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嗯大概懂了，可他以后就不能学到折别的小船的方法，不能和妈妈一起去看太阳公公下班，也不能吃的到好吃的西红柿，就只能睡觉，他不会后悔吗？”小白鸽好奇地问。
　　任铭顺势道：“他可能会后悔，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天下又没有后悔药，所以我们小白鸽以后遇到什么困难，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来找妈妈舅舅，可以放声大哭大叫，但一定不能去想这种方式排解痛苦，逃避问题，舅舅知道你现在可能有些听不懂，但是你只要记住：自杀，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糟糕的字眼，是一种愚蠢的方式。”
　　“我们白鸽每天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才不会去想别的事情呢，对不对？啊～”任伊笑眯眯地夹了一块牛柳送至小白鸽嘴边，“不过，我们还是要记住舅舅的话呢！”
　　“嗯嗯，舅舅是警察，老师说警察对小朋友说的话都要乖乖听的。”小白鸽张大嘴巴一口咬下牛柳，脸上洋溢着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