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殷勤》山抹薇云君

6、尘世烟云（2)

　　面已上好，可山岚却呆滞不动，望着青烟灯的眼神好似在求救。这下青烟灯才明白，他还不知道怎么用筷子呢。
　　“我从没来过人间，这里的食物我没吃过，这里的工具我也没用过。”
　　“我知道。”她索性起身，同山岚坐在同一张木凳上，“这人间的工具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成的。我怕饿着山弟弟你~要不然……”
　　她一手端起山岚的那碗素面，一手灵活的用筷子夹出滑溜的面条。
　　“我喂你好了。”
　　山岚见她笑得灿烂，嘴角的上扬还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眼眉都笑弯了，就像之前宴席上敬酒一般。他不禁腹诽——这个女人，有点危险。
　　“……不必了，我不吃了，不是很饿。”
　　话一说完，他那肚子便咕噜咕噜的给他丢脸。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呢？张嘴，啊——”说罢便拿面条杵他的嘴巴。
　　在饥饿和青烟灯淫--威之下，山岚不得不张开了嘴，面露痛苦地将那团面条吸溜进嘴。这是他成年之后头一次被人喂东西吃，真不知该庆幸有这个“无微不至”的青烟灯，还是该悲愤任“灯”鱼肉的无奈。
　　酒足饭饱后，这两人又开始漫无目的地通街上乱逛。没办法，无论青烟灯尝试过多少次，烟气始终无法成型，像是有什么东西桎梏住它一般。她的烟能感知异兽气息，但不一定会是婷莱的。既然它将他们引到这个镇子，就说明这镇子里一定有异兽。平日山海界与人界互不干戈，除了她这种不怕死的会悄悄进出外，其余异兽皆不敢谈及人间一分（除了另一些不怕死的。）来到人间的异兽不在多数，有异兽的地方就有可能会有婷莱的身影，运气好的或许还能将其他人一同找到。

　　这会儿，两人不知为何一齐蹲在了枯井旁边，盯着眼前的东西发愣。
　　“灵猫……灵猫你没事吧！”青烟灯伸手抚了一遍那坨黑黑的东西，见它一动不动，心似巨石沉入海底。
　　“她这应该是灵力耗尽，连人形都变不出来了。我传些灵力给她，看看她情况能不能好一点。”

　　刚刚他们闲逛时，青烟灯手中的烟气毫无征兆地凝聚，在空中绕了两圈，便领着他们往一处偏僻地走去。谁曾想刚走到井口，就见到灵猫化成原型缩作一团，如死去般一声不吭。
　　山岚粗壮的手臂将灵猫从地上抱起。当他的手触及灵猫的头部时，一道红光从指尖迸发，从头部传遍灵猫全身。灵力在她体内翻滚冲撞，灵猫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呼吸变得顺畅，可她还是没醒来。
　　“灵猫你没事吧？”青烟灯接过灵猫，轻轻地抚着她的头。一丝异样在指间一闪而过，她抬眼望向山岚，眼神中满是惊诧，“她……她是被强制吸光灵力的……吸取他人灵力，只有异兽做的到，而且……只有恶兽才会做这种事情。”
　　“你是说，在连界门打开的时候，也有恶兽跑来人间了？”
　　“或许吧……”
　　他们转身想离开，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山野莽夫样的男人。望着他们的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拿着锄头的手也一直不停地颤抖，那罗圈腿看一阵阵抖动中显得瘦弱且干枯。
　　糟糕……山岚运灵被发现了！
　　“这位兄台……”
　　青烟灯一句话没说完，那男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顿一顿地把头磕得响亮，一边还泣不成声地喃喃道：“有救了……有救了……”
　　“大哥你快起来……”她连忙过去将男人扶了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讲，不要动不动就跪下。折煞我也！”
　　“神仙……神仙大人……求求你们救救小儿吧！！”
　　见他还是胡言乱语，青烟灯领着他和山岚到一旁的茶摊歇息，顺带安抚一下他的情绪。
　　“神仙大人……”
　　“我们不是神仙……你叫我阿灯就行，他是大山。你刚刚嘴里念叨什么有救了？怎么回事？”
　　“哎哎哎好的……我这不有些激动了嘛……”他端起茶润润喉，似乎要讲个三天三夜，“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镇子里搬来了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其实这也是镇里人传的，大家都不知道这位大人是什么官位是什么身份，就知道他财大气粗的，脚一踏上镇子，就串通衙门买下了西市后头的那片空地。”
　　“说实话……那也不是空地，是西市摊贩的居所。大家多是穷苦人，随随便便在空地搭了一个小木棚就能当栖息之所。之前，我和妻儿也住在那块地。谁曾想，几月后，衙门有人来拆房子，和不少没来得及搬出去的百姓发生了冲突……哎……那叫一个惨烈啊……你说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草民能怎么反抗呢？！就见卫兵刀起刀落，血溅当场，不少人都……哎……”
　　“听幸存的王大叔说，贱内心里担心小儿，想带着小儿逃跑，没想到也被殃及……当时就断了气……我那日刚从山头打猎回来，看见之前住的地方成了一片乱葬岗，整个人都如腊月飞雪那般冰冷。还好王大叔将我家小儿藏在了米缸里，保住了他一条命，才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可自从那件事，我家孩子就变了一个人。一整天嘴里就说着什么要报仇，要那个大人不得好死。我就说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哪里还有能力去报仇啊！其实我这么说，是真怕他去做傻事，他瘦的跟只鸡仔似的，还不够给官爷们磨刀的呢！”
　　“可是……不久之前，我看他一天到晚都不回家。偶尔回来，还瘦成个骷颅，那眼眶深深地凹了下去，浑身是槁木死灰的模样。我问他这些天都去哪儿了，他也不说，我让他别出门了，他也不答应。直到……直到有一天……”
　　大哥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青烟灯见他面红耳赤，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他这臭小子！定是跟阎王爷做了交易啊！哎呀我的儿啊！！”
　　“大哥别激动，你慢慢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我买了只鸡回来，想着给他补补身子。一到家我才发现忘记买药材了，我便吩咐他先将鸡杀死处理好，待我回来再好好炖。我这破记性，刚出门就忘了带钱袋。正当我转身回屋时……我发现那臭小子站在后院，嘴里念叨着什么，手指尖是诡异的红光，和这位大山兄弟的一模一样！那小子用手指了一下母鸡，红光一下子刺穿它的脖颈！母鸡躺倒在地上一蹬腿，没了性命。”
　　“你说……你说平平凡凡的一个人，怎么就忽然间有了法术呢！我是真怕他做什么傻事啊！”
　　青烟灯转向山岚，想知道他有什么看法，但见他双眉紧皱，面色阴沉。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青烟灯在他眼中看到的绝望，像是深海里的暗礁，压抑阴郁，“最近……有人说那位大人的家里遭事了……大夫人二夫人离奇死去，那位大人出门行商，幸运逃过一劫。他府中还年幼的小儿子和重病的大儿子因故幸存……要真是我那臭小子做的……我我我！”
　　“我看那大山兄弟也会法术！就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让我那臭小子住手！作恶多端可是要遭天谴的……”
　　热泪从眼角的皱纹流出，在粗糙的沧桑的脸颊上滑下，滴在了那满是补丁的布衣上。青烟灯于心不忍，握住手袖替大哥拭去眼泪。
　　“大哥你放心吧，你的忙我们帮。只是，你可知你儿子如今的踪迹？”
　　“他一直都不肯回家……我也……对了！他之前说过，要是我想他了，可以去镇外山腰那里找他，那里有座小竹屋。他还说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讲得疲了，大哥捂着心口拼命喘气。青烟灯替他顺背，视线却投向山岚，尖锐的目光刺向他，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山岚怎么可能看得懂，他回以一个无辜的皱眉。
　　“谢谢神仙帮忙！！谢谢！那竹屋只有我知道位置……里镇子还有些远，如果是现在出发到那头估计已经傍晚了，那边野兽猛虎比较多，太危险了。不如请两位神仙到寒舍住一晚，明日再出发？”
　　大哥一说寒舍，青烟灯还以为是谦称。没想到他住的地方真的是所谓寒舍，冬冷夏凉，家徒四壁。空空四面墙，屋顶茅草被风吹走了许多，内里的所有东西都覆盖上一层灰。大哥特意将木凳的灰都扫去，才安排青烟灯他们坐下。
　　茶壶空空如也，大哥拍了一下脑门说要去前头市集的那口井打水，便匆匆走了。
　　青烟灯环顾一周，一言不发地坐回凳子上。两个指头在桌子上一沾，染得满是灰尘。用袖子扫干净一处空位，她把熟睡的灵猫放了上去。
　　“山弟弟，你觉得那人是怎么忽然有的灵力？”
　　原本在门口透气的山岚闻言，转过身子朝她走过去，“借灵。”
　　右手撑在木桌上，食指还规律地敲着桌面，“师傅说过，灵力不是异兽本身固有的，而是经过后天的修炼才能为之所用，这也是异兽能化成人形，而普通的动物不行的原因。因此，灵力不会附着在异兽身上，它能通过本体意志转移。同我刚刚运灵给灵猫是一个道理，不过……接受转移的受体如果是山海界的异兽，那这个过程会很顺畅……但如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恐怕……”
　　“恐怕什么？”
　　“灵力接受者会消耗灵力来适应它，也就是说，他们能到手运用的灵力其实要比他们接受的少。”
　　青烟灯望着桌子上沉睡的灵猫陷入深思，“所以……有些人会通过抢夺他的灵力来增长自己的灵力？”
　　“也不无道理。”
　　“可我总觉得……”青烟灯下意识地看向窗户，那儿紧密密地关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轻笑了一声，太过细微，谁都没有发现。
　　“罢了……大哥是可怜人，我们帮他一把也算是行善积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