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香气》壮壮要努力

9、春日宴 徐树清

　　徐树清醒一点之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他酒量不行，原以为这酒是超市里那种不过几度的梅酒，结果喝了几口就开始上脑。看着沈慢清亮的眼睛，温柔而带了几分狡黠的笑，他憋了许久的话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冒了出来。
　　定是吓着她了。
　　徐树逃到了厨房坐着，盯着院子屋檐上滴答滴答的雨，心里发慌。
　　沈慢是个慢热的性子，而且极其讨厌轻浮的人，若是自己的话让她觉得被戏弄了，被赶出去是很正常的事。若只是被赶出去，他还可以贴着脸蹭到她跟前刷存在感，可若是被沈慢讨厌了的话，基本就不要指望她同你说话了。
　　徐树揉了揉太阳穴，未消散干净的醉意让他愈发烦躁。
　　沈慢那边则是继续吃着火锅，脑子依旧一片空白。不知道隔了多久，清醒一点了，忽然涌起来的思绪又让她觉得乱得很。
　　她应该骂他一顿的，可是心里又很明白，自己对徐树，讨厌不起来。尽管他的温柔来得很奇怪，但沈慢总能因为他在身边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而且每次与徐树在一起，工作也好，吃饭也好，看书也好，都自然而熟悉。他能准确地递给她需要的东西，她泡的茶也很合他口味。
　　就像是，他们就应该这样，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看书，甚至......一起生活一样。
　　沈慢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脸颊微微泛红，明明春天的风还很凉，她却觉得暖意扑面。
　　她端起梅酒，看着对面空出来的椅子，竟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个场景也无比熟悉。似乎在生命里的某一个瞬间，她的面前有一样的水雾缭缭，一样的雨声淅沥，一样的空椅子，一样的......踏实感。
　　“春日宴，梅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

　　沈慢拔了针头大闹病房，执意要出院那天，徐树知道劝不住了，便把家里好好收拾了，撑了她最喜欢的伞去接她。
　　“我想煮火锅。”她难得跟他提要求，但这个徐树是不应的。
　　“不行。”他看她已经瘦得脱了相，往日软乎乎的脸已经凹了进去，心尖儿上忍不住颤着疼，拧着拧着地往外冒着酸涩的味道。
　　“你不给我我就不吃药。”沈慢苦着脸撒娇，扒拉着徐树的胳膊摇，但没了往日那种娇憨可爱的味道，只让徐树觉得心疼和难受。
　　“你吃不了这个，回去我们煮汤好不好？”徐树忍着眼睛的酸意哄她，把她干瘦的手握在手里揉，却依旧安抚不了脾气上来了的沈慢。
　　“我就吃一点点，我只想吃那个.....”
　　徐树看着她可怜兮兮的眼睛，真想立马答应，但他知道不能让沈慢胡闹，一次也不行。
　　“沈慢，你好好吃药才好得快。”
　　“我都要死了，你凭什么这点权利都不给我！”沈慢站直了，把手抽出来，赌气一般地往雨里冲。“我不想躺在医院里，不想天天喝药，不想吃白粥，反正我都要死，你能不能不要管我。”
　　“......”徐树的腿追不上她，只能撑着伞慢慢往她身边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点，能让她听进去话。“我怎么能不管你，沈慢，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自己说了的，你不会抛下我，所以我也不会抛下你，我们要一起过日子的。”
　　“可我不想了！”沈慢知道徐树的腿到了下雨天会疼得更厉害，但被病痛折磨得太久，她暴躁而易怒，脆弱得有些神经质。她已经没有耐心什么都先顾着徐树了，所以就算知道他在后面走得艰难，却依旧没打算回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
　　“本来我们就是没有办法才结的婚，不是吗？”沈慢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冒，“你同情我，我同情你，两个可怜虫没办法了一起抱团取暖，搭伙过日子而已，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
　　“......”徐树呆住了，撑伞的手一软，也站在了雨幕里。良久，一口气才顺平，他忍着剜心似的疼痛，温柔地说，“沈慢，你需要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沈慢转过身，用近乎怨毒的眼睛看着他，哀泣道，“你根本就没有心，所以才会永远一副这种该死的冷静嘴脸。”
　　“就算我再努力，你也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觉得什么都只是凑合，和我在一起也只是凑合，去你的凑合吧，我不想和你凑合了！”
　　徐树忍不住浑身发冷，他想开口跟沈慢说，不是，不是这样的。
　　但沈慢却已经瘫坐在地上，哀求道，“徐树，放过我吧，我想剩下的时间为自己活。”
　　“我想吃自己想吃的东西，想去故宫，想去海边，想和可爱在一起......”
　　“徐树，我想用我喜欢的方式去死。”
　　徐树到底是妥协了，承诺一切不再干涉沈慢。
　　也到底没说出那句话。
　　那晚沈慢煮了一锅小火锅，还去超市买了梅子酒，一杯又一杯地喝。
　　她红着脸，举着酒杯对徐树说。
　　“抱歉啊，今天说了那些话。”
　　“......”
　　“我只是很难受，以后不能陪你了。”
　　“......”徐树鼻子一酸，视线愈发模糊。
　　“最后敬你三杯吧，以后，就没人陪你喝酒了。”沈慢已经买了票，是铁了心要自己出去看看以前舍不得去看的风景，至于路上会不会出意外，她一点都不在乎了。举目无亲，死在哪儿都无所谓。
　　她的手苍白而干瘦，举着鸢尾色的建盏，抖动得厉害。
　　“春日宴，梅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
　　“岁岁常相见。”
　　沈慢放下酒杯，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徐树。他抱着可爱，刚从店里走出来。
　　“怎么哭了？”
　　“我也不知道。”沈慢咂咂嘴，抹了抹脸上的泪。“我总觉得，我以前和你一起喝过酒。”
　　徐树手一松，可爱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轻快地跑开了。
　　他魔怔了一般，看着她的眼睛，瞳孔中的身影似乎交错了时空，再次重叠在一起。
　　“沈慢，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