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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浮士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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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老家伙,那边又死了一片啦!你听见了吗?瘟疫又放倒了一个小村庄!冒着脓疱的尸体都是黑漆漆的腐水,把池塘都染得一塌糊涂啦!”
一只乌鸦幸灾乐祸地在教堂外一圈圈地盘旋,发出寻常人听来只是阴惨惨的报丧高歌。
教堂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披着黑色的风衣,带着风帽,他的身躯微微佝偻,不显得高大,也不显得细弱。
他手里持着一展灯台,上面的烛火发出幽幽的昏黄烛光。
“带路。”他关好教堂的门,向空中的乌鸦伸出没有持灯的右手。
这声音沙哑苍老,就像在风中的火烛一样容易熄灭;这手枯瘦细长,遍布皱纹与皲裂。
乌鸦飞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斜着乌黑的眼。
“老家伙,你真要去吗?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好,像你这样风烛残年,可是很容易染病的。城里已经没几个劳丁能搬尸体了,路上都是,不好走的很呢……”
“呱——”乌鸦没有说完,就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它愤怒的回头狠狠瞪着啄他后脑勺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只白鸽,它原本停在老人的右肩上,洁白的羽毛在夜色里尤其显眼。
鸽子没有说话,但它明显不同于普通鸽子的金色鸟眼里却透出知性而冷酷的光芒。
乌鸦讪讪地闭了嘴。
“带路。”老人重复了一遍,“否则之后我会把圣水和魔月酒的比例从一比一调成二比一。”
“哦,撒旦啊,看在地狱的面上,请千万不要!”乌鸦惊恐地尖叫起来,扑棱棱地飞到空中,它谄媚地用翅膀指着黑暗中的一处方向,“请随我来,我会尽量找平坦的通路。”
十四世纪的欧洲,黑死病横行,每一天一个城市就会死上万人。
市民们绝望地挖掘尸坑掩埋那些街头小巷堆积如山的尸骸。被尸体喂养的肥硕巨鼠皮毛上泛着油油的绿光,它们吱吱欢叫咬开尸体腐臭的肚皮进进出出。
如果你的体内流淌着驱魔人的血,就能在黑魆魆的死寂街道上听见魔鬼们蠢蠢欲动的窃窃私语在夜晚行走。
“嘿嘿,老兄,你瞧见过那个专门诱骗恶魔的驱魔人没有?”
乌鸦欢快地回答:“哦,我的撒旦啊,你说浮士德啊,当然,当然,我想我已经被诱捕并再也逃不了啦!”
“撒旦保佑,那可真是太糟糕了。不过老兄,你好像还挺享受的。”
“哦哈,毕竟我们是恶魔嘛~”乌鸦依然回答地轻松愉悦,就好像在炫耀似地格外兴奋。
“上头还没动静吗?”
“哦,或许已经有了,不过那些大人物的事情,我们这些小角色就别瞎掺和了吧?”
“啊——————”黑夜里魔鬼的惨叫声就像突然刮起的一阵催命的尖风,高亢短促。
白色的鸽子正啄着一团黑气,并将鲜红的爪子踏在乌鸦油亮亮的黑色脊背上,将那团黑气对着乌鸦小小的头颅掷了进去。
“看,兄弟,你看这下你也被抓住啦。”乌鸦聒噪的声音依然幸灾乐祸,“而且我们马上就会融为一体啦,相信我,其实这种囚奴的日子也不坏。”
一个老人,一只乌鸦,一只鸽子,在死气沉沉的尸夜里慢慢前行。
德意志,莱茵河,威吞堡。
午夜还没有过半,偶尔河边还有戴严口罩的行人匆匆从窒息的死亡里穿过。
昔日温暖蔚蓝的莱茵现在已是毫无生机的灰绿色,过多流入河中的尸体早已将河水污染了,现在威吞堡已经几乎没有干净的水源了——如果国际猎魔人教会回撤驻派在这里的医工骑士团的话。
乌鸦领着老人穿过莱茵河边上的一片密林,
像猫一样大的鼠蜥,蝴蝶一样大的蚤虱,蜻蜓一样滋滋作响的蚊蝇无处不在,它们正是瘟疫传染的帮凶。
它们正在林中开它们的狂欢派对,现在,对于突然的闯入者抱有敌意与觊觎。
那些发着绿光的眼睛从树叶的背面,从腐烂的泥土上,从湿漉漉的空气里望向胆敢独自一人进入这里的年迈神父。
“你确定这条路是对的?”
乌鸦回头看了看他,这个一向来喜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恶魔此刻也鲜有的闭了嘴,好像很严峻似的。
“哦,我确定,这可是最快捷的路了,那个村庄就在这片树林后面。我昨天飞到那里的时候,还至少有三五百个人活着呢,但今天他们都死啦!”
“那么‘它’一定去了那里。”老人这样断言。
“老家伙,你看这些老鼠蜥蜴,这里四处都是那东西的子胎,凭你一个人是搞不完的啦!”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亲自动手。像你这样来纯粹看热闹的恶魔太多了,而只要你一个就可以把他们吃完。”斗篷下的老人抬起头,隐隐露出灰白的发丝与胡须。但令人惊异的是,与他的年龄不符,他有一双极其清明且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这双蓝色的眼睛睿智深邃,却又偏偏静水一样看不出含有对待任何事物的热情,就好像他明明已经习得了万事,却又抛弃了万事。
当他说这话的时候,这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黑色的乌鸦,看的连恶魔都心生怯意。
“噢……老家伙——”乌鸦仿佛犹豫了一下,又横下心来愤愤回答,“想都别想,你觉得我会为了你去吃这种,味道像屎一样我都不愿意承认它们也算是恶魔的玩意吗?”
渐渐逼近的绿光越来越多了,形成了一个从地上到空中绿色钟罩似的圈子。
老人停下了脚步。
白鸽闪电一样扑向了乌鸦,它用鲜红的喙揪住了乌鸦脖子上的毛。
“呱——你这个暴力狂蠢蛋白翅膀儿,给我松开你的嘴!”乌鸦奋力挣扎起来,于是两只扭打在一起的鸟从半空掉到地上。而白鸽很轻松地踩着乌鸦的翅膀把它碾进潮湿的泥里,并用嘴死死咬着它的脖子。
“二配比的圣水。”老人的语气听起来带有几分怜悯的嘲讽。
“哦,不——请千万别,我吃,我这就吃!”
白鸽这才松开了它。
从泥里颇为狼狈飞起来的乌鸦看上去神情愤然,它显然把这种被不断打压威胁的愤怒发泄到了那些绿色光点的主人身上。
传播瘟疫的病魔子胎能够附着在这些受人厌弃的生物身上,散发到空气里,就算暂时被吞噬,也会很快再度分裂生长。
不过老人现在并不想彻底消灭他们,只想临时通过。
乌鸦身上腾起黑雾,它的体型渐渐变大了,黑雾中现出鹰隼遒劲的利爪与宽阔的巨翼。
黑雾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一瞬间吞没了老人与白鸽,同时还有那些不详贪婪的绿色荧光。
在黑雾的包裹与带领下,他们继续在林中向前行走。
Ring – a ring of roses, (斑点,噢,玫瑰色的斑点)
Laps full of posies; (膝下满是鲜花)
A-tishoo! A-tishoo! (啊嚏!啊嚏!)
Now come and make! (我们同来制造!)
“嘿,老家伙,你听见这歌声了吗?”
老人点头。
歌声从林子的另一边隐隐约约的飘来,清脆悦耳的童声与这死亡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好像尸臭里突然飘来一阵纯粹的百合芳香,诡异却清冽。
Ring-a ring around roses,(花环,哦,玫瑰色的花环)
Pocket full of posies, (满口袋的花香)
Ashes! Ashes! (灰烬!灰烬!)
We all fall down. (我们全都倒下!)[1]
歌声越来越清晰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可真是吓坏我了,以至于我都不敢往前飞了。”化作鹰隼的乌鸦夸张地惊呼,“我之前来这里的时候,明明没有人活着了,哦,不过也许可能大概,是我漏看了,毕竟被强行压榨的恶魔会偷工减料做事是很正常的嘛!”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密林,黑夜里死气沉沉的村庄像睡着的鬼怪一样匍匐在地上。
歌声依然在继续,从村庄的某个地方飘出来。
“你们去找那个英国男孩。”
“什么?!我和这个白翅膀儿一起吗?!”变回乌鸦形态的恶魔愤怒地喊叫起来。
“闭嘴,赶紧去。”老人脱下了斗篷的兜帽。
乌鸦极不情愿地在白鸽冰冷的视线注视下向声源方向飞去。而鸽子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就随乌鸦渐渐消失在了夜幕里。
确认这两只鸟都飞远了以后,老人从宽大的斗篷里摸出了一小瓶药水,将药水饮下。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佝偻的脊背挺了起来,干枯的皮肤逐渐恢复光润,花白的头发恢复了带着点金属光泽的金色。
此刻他看起来约莫只有二十岁出头,标准的北欧白人,挺拔的鼻梁与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颚骨让他的侧脸轮廓极其深刻鲜明。在他同样明显的眉弓骨下,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就显得非常相配了。
他脱去了遮罩全身的宽大斗篷,露出腰带下镶着金色十字架的达拉里斯[2],垂到肘部的分叉披肩镶着金色的滚边,真丝水波绸[3]的质料仿佛吸收了身体活动摩擦发出的全部声响。
他是一个神父,是一个猎魔人,亦是一个役魔使,但他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猎魔人或役魔使。
甚至于连国际猎魔人教会和都不愿承认他,因为猎魔人见到恶魔格杀勿论,可不会驱使恶魔帮他们干事。当然联盟役魔使协会同样不待见他,因为役魔使们可不是上帝虔诚的信徒,更不会有人像浮士德一样坚持在猎杀的时候弃开恶魔,独立出手,他们中的很多甚至多多少少带有部分魔鬼的血统。
猎魔人以其圣降的血统在上帝的名下凭神圣的力量对抗邪恶,而役魔使以其魔降的血统在魔鬼的名下以邪恶的力量反御邪恶。原本不共戴天的两类人,却在如今这场史无前例的瘟疫面前暂时偃旗息鼓彼此休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所以有了他。
他的父亲精通炼金术,是享誉猎魔人教会的三大圣骑士之一,而他的母亲则是一名法力通天的役魔使,不过她已经死了——据说她是在生产不久后不知为何突然魔血发狂而化魔,被与她结//合的男人亲手杀死的。
但是无论如何,在他出生以后,猎魔人与役魔使算作正式联合,人们统称他们为驱魔人。
于是浮士德,这个在灰色地带的混血儿,以他史无前例的圣魔血统,精妙绝伦的狠厉手段,将无数爬上人间的恶魔踢回地狱,而成了为恶魔们津津乐道以至于在地狱臭名昭著的迷样驱魔人。
没错,这个只将恶魔视作最低廉的道具来使用的男人,连恶魔都看不透他真实的样貌,他本身吸引着魔鬼,同时也威慑着地狱。
注:
[1] 这是欧洲一首以黑死病为题材的童谣。
[2] 达拉里斯(Taralis)神父常服,即神父/修生黑袍的天主教官方译名。
[3] 真丝水波绸(Watered silk)枢机主教的常服全部是由这种独特的丝绸制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