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颜》初算

1、第 1 章

　　盛夏傍晚，昏黄的老旧小区。
　　周安和踏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楼下，在树下展开折叠躺椅，把蚊香放到下面，躺到上面打起了蒲扇，没一会就盹着了。
　　知了还在没玩完了地叫着，楼上林妈妈在喊：“早点回来！”
　　“知道了。”
　　周安和睁开眼睛，林嘉遥正踏着脚踏车骑过，看了他一眼：“周安和，你怎么跟个大爷似的。”
　　周安和一下子跳起来：“我靠，你居然化了妆，约会去啊？”
　　林嘉遥翻白眼道：“要你管啊。”
　　周安和对着她的背影打量了一会儿，穿得也很讲究，不过这年头哪有人还骑自行车去约会的，还是这么老的自行车，啧啧啧……
　　他摇摇头躺下来，慢慢又睡着了。

　　八点多的时候，周安和被一个中年光膀男人踢醒：“起来起来，好上去了，整天不是吃就是睡，你以为考上个名牌大学就万事大吉了？多回去看看书！”
　　他就摇摇晃晃地收椅子上楼，路过林家的时候敲了敲门。
　　“阿姨，林嘉遥回来了吗？”
　　“还没呢，跟同学出去玩了，有事啊？”
　　“没事。”
　　继续摇摇晃晃地往上走，推开门躺上床，在老头子的骂声中再次睡着了。

　　林嘉遥生日这一天，小区里交情好的几个小孩子都过来帮忙——其实不过是乌泱泱围在一起瞎闹腾，烧饭煮菜的还是只有林家母女。
　　李铭浩突然朝厨房喊了一声：“林嘉遥，你前天晚上是不是约会去了？”
　　林妈妈反应比谁都快，惊道：“啊？你是去约会的啊？你不说是和同学去玩的吗？真当是去约会啊？”
　　“没有！你听他瞎说。”
　　“我看不是瞎说，你那天打扮了好久，我就看着不对，真当是去约会啊？你要当心的欸，大学里什么人都有的，你……”
　　“哎呀，妈，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自己有数的。”
　　“林嘉遥，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瞧瞧，别藏着啊。”一个不嫌事大的在那里起哄，其他人也跟着瞎叫。
　　林嘉遥哭笑不得，连连说道：“没有没有，八字还没一撇呢！”
　　“哦？那就是准备画这个八字了咯？”
　　众人都笑起来。
　　“其实现在也不早了，阿姨，你管得太牢了，嘉瑶都要不敢谈恋爱了！”
　　“就是说呀，看看人家周少爷，别说八字了，连‘饕餮’都能写完了。”
　　众人笑着看向周安和，周安和笑道：“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人家小姑娘恋爱是要认认真真谈了，我是随便弄弄的，当然快了，但是质量不好呀。”
　　众人笑他：“什么时候学会谦虚了？”
　　林嘉遥也笑起来。
　　林妈妈道：“安和这样也不好，换来换去那么快，以后碰到真正喜欢的，习惯下也很快换掉了，再后悔也来不及了。照我看么，你们要找，就在这边上找，就像我们小区里的小孩，都知根知底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也要别外面的人好多了，肯定不一样的。”
　　众人都羞赧起来，不肯看异性，只和要好的同性朋友对眼看着，李铭浩却头一个点头道：“阿姨这话说得有道理，肯定我们小区里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更好，也知道根底。那么阿姨你看，你本来想着谁来做你女婿最好？”哄得大家都笑着看过去。
　　林嘉遥笑得要倒下去，忙道：“妈，你还是别说。”
　　林妈妈不管这些，只当自己这话说出去像能创造一个机会。她朝周安和看过去。
　　“我本来想着么，安和是很好的，从小和我们家遥遥玩得也最近，人又聪明——你们其他人也聪明的——”
　　“只不过没有安和聪明！”有人笑道。
　　“那也不是这么说，各人有各人的好处嘛，就是我看看，我是很喜欢安和的。”
　　众人又开始起哄：“喔安和，这下你责任大了，你是阿姨亲眼相中的。”
　　林嘉遥看到周安和的脸上藏不住的尴尬，也懒得帮他去解围，听到林妈妈在一旁叫她把菜端出去，她就端了，结果一转身，在打开的柜门上绊了一下，盘子就滑出去，在地上摔碎了。
　　房间里静下来，大家都凑过来看。
　　地上雪白的碎瓷片，没有一点菜。
　　林嘉遥强笑道：“没事没事，我收拾掉。”
　　林妈妈在一旁说：“我让你拿菜，你怎么拿个空盘子就往外走，真当是在做梦了。”
　　大家都笑起来，又各自散开。
　　一个男孩子笑嘻嘻地说道：“肯定是说得她不好意思了，我们还是别说了。”
　　一个女孩子便高声朝厨房叫起来：“那我们不说了不说了，嘉遥别紧张。”
　　林嘉遥四处找不到扫帚，竟也忘了问，蹲下去伸手就捡，结果把手给划破了，急急地把剩下的瓷片捡干净后，到水龙头下去冲水。好在林妈妈忙着炒菜，没看到这一幕，不然又要说点什么话，引得大家都往她身上看。
　　“妈，我回一下房间。”
　　“喔，你快点。”
　　林嘉遥找了半天没找到创可贴，明明记得还有剩下的，厨房里妈妈已经在催了，正开了门要出去，听到外面周安和的声音：“我去叫她，李铭浩你去帮帮阿姨。”
　　她便退后了几步，装作继续找创可贴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翻了好久，都快翻不动了，周安和终于推门进来。
　　“在找什么？”
　　“创可贴，手划到了。”
　　“我看看。”
　　她便伸了手过去，他捏着她的手指，对着光研究起来。林嘉遥感觉被他捏着的那截手指痒兮兮的，有种要自己缩回来的冲动。
　　“还好，不是很深，刚才捡盘子的时候划到的吧？我记得你上次好像放在这上面的盒子里啊。”他走过去把那盒子拿下来，果然找到了剩下两张风中残烛般的创可贴。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说：“皱是皱了点，幸好没有破口，还能用。”
　　她慢半拍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我上次来问你要了几张，然后就看你放这里了啊，你忘了？手拿过来我给你贴。”
　　他包得仔细妥帖，不紧也不松，完了叮嘱她：“别碰水啊，晚上再换一下。”抬头却看到她在出神，猛地喝了一声，把她吓了一跳，她立时对他拳打脚踢，打得满面通红。周安和只好抱头鼠窜，连声喊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靠……你是泼妇吗？”
　　这场“战争”——其实好像是“侵略”，最终在周安和掏出礼物的时候戛然而止。任何女孩子对着一个精致的绑着粉色丝带的黑色小盒子都下不了手。
　　她笑着夺过那个盒子：“我靠，周安和，你中邪了，居然懂得给礼物加包装了？”
　　“再不加包装，怕要被你打死。”
　　她转过头去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是要被我打死。”她还记得他去年送的那个本子，套个塑料袋就给扔过来了，她还勉强忍着，以为里面可能写了什么话给她，一翻开，妈的就跟她自己刚从商店买的一样，崭新得一塌糊涂。
　　她带着一丝怀疑，打开了盒子，粉色的绸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支Mac口红。林嘉遥心中一动，嘴上却说道：“周安和，看来你还是不懂，送女朋友可以送口红，但送朋友不行。”
　　“为什么？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这玩意儿吗？”
　　林嘉遥摇头道：“算了，跟你说不清，我就勉强收了吧，不管怎么样，这是你头一回送个有包装的礼物——也算是个里程碑啊，我就给它摆起来，证明这一光辉的时刻。”
　　周安和笑着开门出去：“傻逼吧你。”
　　林嘉遥在门缝里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后，转回了头，过一会儿又转过去，看到门已经慢慢合上了，才把口红从盒子里拿出来。流畅的子弹头，经典的色号，是他亲自挑的吗？手指珍重地擦过光滑的金属表面，她不禁笑了。这笑容转瞬即逝，她又把它丢回盒子里，盖子也没盖，起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