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夏北港》林九念

3、第 3 章

　　陆锦川从工厂出来，狠狠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顿时心旷神怡。
　　拿着做工的１５０块钱，坐着小面包车回到了北港南街。
　　他现在还是饿，中午那一顿似有若无的饭根本不管饱，此刻他想吃涮锅、烤肉、包子、面条、红烧鱼……
　　正想着，他看见远处挂着一个“自助烤涮２９．９一位”牌子的店面，馋的陆锦川两眼放光，一路小跑着就过去了。
　　他从来没觉得自助餐这么好吃！这次真正做到了扶墙进扶墙出。
　　卧槽，好想吐……陆锦川使劲咽了咽，吃的太多了，但吐了又觉得很可惜……

　　现在兜里还有１２０块钱，陆锦川想找个舒适的酒店……不，宾馆睡一晚。一想到自己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宾馆可能让住吗？
　　陆锦川又咨询了一下南街工友，那人问：“你有钱吗？”
　　陆锦川得意的点了下头，“还有一百呢。”
　　那人鄙视给陆锦川飞了个白眼，“就你这一百，住一晚宾馆就没得剩了。”然后他指指街对面的网吧，“那里，包夜十块钱！不要身份证！”
　　陆锦川一听不要身份证就乐了。
　　“你这一百块够你在这里玩三天！比住宾馆安逸多了。”工友还孜孜不倦的给陆锦川传授经验。
　　陆锦川心里想的是，谁他妈想在这玩儿！我要回京城，我要去办身份证！

　　他在几个网吧门口看了下，里面都是有人在玩游戏，有人在睡觉。陆锦川选择了一个相对干净点的网吧，一头钻了进去。
　　“老板，我要包夜。”陆锦川站在吧台前面。
　　低着头的男孩不知道在摆弄什么，陆锦川等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抬头，随手把遮在眼前的刘海往后撩了一下，又顺着头发甩了一下扎在后面的小辫子，一张斯斯文文又略显冷漠的脸蛋才露了出来。

　　航野面无表情的看着陆锦川，说：“十块。”
　　然后手活麻利的抽出来一张卡，“滴”的一刷，伸手递给陆锦川。
　　“２２号机。”航野随手指了一下里面的电脑，陆锦川随着他手指回头看了一下，也没看清２２号机器在哪里。
　　陆锦川没什么网上的欲望，他不想联系谁，也不能联系谁。不过他还是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滨海市北港区”。
　　“北港，流浪者的聚集地。”
　　“北港，做一次日结，活三天神仙”
　　“梦中童话，醒不来的北港”
　　“北港区，与新城区一楼之隔的黑夜”
　　“今天的北港挂逼了吗”
　　陆锦川点开了一个个链接。
　　北港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更多的是欠债跑路的无身份者，他们大多与家人断绝关系。在北港做着日结的工作，拿到钱就接着赌博，或者上网。在这里他们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身份，不需要责任。
　　赌债、欠款、与家人失联这类词汇充斥着陆锦川的脑海，他觉得眼睛被电脑亮光刺的睁不开。
　　自己竟然到了这种地方，而且走不了。
　　如果给大哥打个电话，也许能回去。然后呢？
　　然后呢？
　　再经历一次去医院的折磨？
　　心理疏导、药物治疗、最后再电击？
　　这些事儿……陆锦川在得知自己性取向之后全部都试过，所有的治疗过程都让他失眠，躁郁，电击的痛苦让他想死。
　　可是呢……
　　结束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在陆家，会越来越成为父母的耻辱，家族的黑点，大哥和二哥事业上的阻力。
　　而自己小心翼翼谈个恋爱也被别人当成凯子钓着。
　　这一切，都让人绝望。

　　北港……为什么会来到北港。
　　为什么北港是一个让也让人如此绝望的地方。
　　陆锦川默默关了网页，桌面变成了一副冲浪的画面。他伏身趴在电脑桌上，把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胳膊里，那苦涩酸楚的眼泪在他脸上轻轻划过。
　　他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坐在吧台里的航野也点了一下关闭，电脑画面从一副冲浪的图变成了原本的桌面壁纸。
　　他一边用食指在嘴唇来回摩擦，一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２２号电脑前的背影，想着刚才陆锦川搜索的内容，再看看今天他蓬头满面，胡子拉渣的样儿，连北港都不知道还敢来混。估计这几天够辛苦的。
　　航野叼了根细烟，他倒是很明白北港的，从小在这里混起来，被那跑路的老爹坑的初中毕业就不再念书了。这几年跟着大佬张一边混一边还老爹的赌债，还得看着手脚不利落的阿婆，安逸的他都有点忘了北港是堕落者的天堂，这里除了好人，什么都有。
　　“奥哟，小阎王几岁就开始吸烟了？北港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外面进来个人，手里拖着一大桶水，往吧台上一靠。
　　航野瞥了他一眼，一层淡淡的双眼皮露了出来，但也没显出整张脸有什么温柔，反而阴鸷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来的人不再敢嬉皮笑脸，只讨好的说：“我来买根烟啦，拿完就走了。”
　　之所以是买根烟，是因为实在是没钱买一盒。只能一次五毛的来买一根烟过过瘾。
　　航野从抽屉里拍出来一根烟，收了钱又窝回椅子里，全程没给那人一个安心的表情。

　　北港人都知道，南街的小阎王航野，千万别惹他，狠起来不给你放干血也得没半条命。有些人专门上这来买烟或者网上，都是为了在他跟前混个脸熟，就怕哪天他发起狠来，能看在自己是顾客的面子上别下死手。
　　航野不以为然，他没什么感情。假使有感情，从没释放过，他自己也感受不到。
　　总之，在北港，大家都是为了讨生活，没人想惹他，也没人敢惹他。
　　包括大佬张。

　　说起来，这间网吧就是大佬张的，他自己基本撒手不管，都交给航野了。
　　当然，大佬张是不指着这网吧挣钱的，他就想留住航野。

　　早上陆锦川一睁眼就觉得浑身酸痛，在椅子上窝了一晚上实在不怎么好受。
　　他站起来伸个懒腰，心想，今天去干嘛呢？
　　接下来要干嘛呢？
　　离开。这个念想在陆锦川的心里就没停下来过。

　　陆锦川拿着网卡去了吧台，航野正在啃面包，一块干干巴巴的面包竟然很好吃的样子。眼前的男孩年少春衫薄，长长的睫毛落在脸上，自己竟然有种醉入花丛宿的错觉。陆锦川在心里想着，嗯，确实是很好看的男孩。
　　航野哪知道陆锦川怎么想的，只是一抬头看见他正一脸蔑视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压了压火气，皱着眉头说：“干嘛？”
　　陆锦川有点近视，想看清航野就得微微眯着眼睛，然而自己天生长了一副冷酷的面孔，加上这个认真的表情自然是王之蔑视。
　　“哦，给你卡。”陆锦川把卡放在吧台上，航野也没接，只点点头又接着啃面包去了。
　　吃了一口发现陆锦川还没走，站在吧台外面看着自己。
　　航野又跟陆锦川对视了一下，陆锦川才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说：“给我来盒……”他眼神在航野身后的货柜上转了一圈，说：“来盒南京吧。”
　　航野放下面包，站起来回身去给他拿烟。
　　陆锦川一看，这小伙子挺高啊，看脸还以为才十六七，看这身板怎么也得二十了吧。单是看了身高，航野在陆锦川心里就从小男孩变成了小伙子。
　　“哪一个？”航野的手停在南京旁边，有红色的特醇和淡绿色的炫赫门。
　　“红南京。”陆锦川没抽过炫赫门，看着细了吧唧的估计不好抽。
　　说完了一看里面的吧台上放了一盒拆开的炫赫门，他又看了看航野，心里想了一个字，娘。

　　完事陆锦川就又去招工的地方了。
　　他是一旦给自己确定了目标是努力去实施的人，行不行的先试一下。他想离开北港，想回去补办身份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先挣点路费。他在这个招工市场转了好几圈，都是招聘体力劳动者，对自己这个高智商的脑力决策者来说毫无用武之地。
　　他只能轻车熟路的又去了日结做工，其实干的活都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组装电子零件。
　　白天陆锦川就随着人们去工厂干活，晚上回来就在路边摊吃点东西，然后就去那家网吧开个包夜。现在他已经不再窝在电脑桌上睡觉了，把两个小沙发凳对在一起，凑合着算是躺下了。
　　不光这样，他花五十块钱买了一整套的衣服，还买了个吉利刮胡刀，一块小毛巾，一块肥皂，竟然还买了个水瓶子，用个结实的塑料兜装着。这就是他全部家当。
　　陆家小公子硬是挺了一个礼拜，攒了六百块钱。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需要脑子了，越来越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航野已经习惯一到晚上九点就看看门口，指不定什么时候那个傻大个就跨着大步进来了。傻大个这名字也是航野给陆锦川的代称，他总不能过去问问说：“嘿，兄弟，你叫什么？”
　　就跟一个多礼拜以前，傻大个抓着自己的裤脚，一脸哈巴狗的可怜表情，趴地上说：“兄弟，我没别的意思……”
　　想到这儿，航野那万年冰山脸终于抽搐了一下。

　　正想着，陆锦川就进来了，一点儿也不认生，张口就说：“哎兄弟，开张卡。”
　　航野真是差点没乐出声来，他给陆锦川选了个通风的位置，陆锦川拿着卡就过去睡觉了。真是把这当驿站了。
　　这间网吧不大，不过有时候晚上也是爆满的，人们都来这打游戏、睡觉，十块钱一晚比去旅馆合适多了。
　　但是自从陆锦川来了，他旁边的那个座位就是空的，所以他才能把两个小沙发凳子对一块睡觉。
　　这都是原由航野对外宣称机器坏了。

　　半夜航野接了个电话，是大佬张打过来的，说自己往外放财的时候出了点问题，让他快点过来看看，接他的人在外面等着呢。
　　航野嗯了一声，站起来抖抖衣服，点了烟就去网吧门口了。
　　对这间网吧，航野连管都没管，钱还在抽屉放着，连锁都没锁，就跟自己只是站在网吧门口抽根烟就回去一样。

　　航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陆锦川没在小沙发上躺着，他又叼了根烟坐在门口，为了等着再看陆锦川一眼就回家睡觉。
　　结果陆锦川从厕所焦急不安的出来，就小跑到昨晚上睡觉的地方翻来翻去，一看就着急的不行。
　　航野没明白过来什么事，陆锦川就怒气冲冲的过来了，站在航野面前居高临下的问：“我钱呢？”
　　航野还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正满心欢喜的看着陆锦川，结果一下子被问懵了。
　　“什么？”航野侧了一下耳朵，他是真没听清陆锦川吼什么，就知道他生气了，还是冲着自己生气。
　　陆锦川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直接大手一抓，拎着航野的衣服领子就把他拽起来了。航野也顺着陆锦川的劲儿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都气焰嚣张又高压低冷，差不多的个头在门口一堵就跟黑白双煞一样。
　　“我他妈问你，我钱呢！在你网吧丢了！”陆锦川瞪着两只大眼，原本圆润的嘴唇此刻也变成了两瓣尖锐的薄片。
　　航野听见陆锦川说钱丢了，都没顾上自己还被他抓着衣服领子呢，就想，这傻大个子，自己一晚上没在，钱就让人给偷了，早知道昨晚上走的时候找个人看店了。
　　陆锦川以为航野这冰山脸是在嘲笑自己活该，再加上航野一喘气满嘴的烟酒喷在了他脸上，这下更是觉得这小网管在挑衅自己。
　　自从来到这就没顺过，一天天忍耐自己体力的极限和对自尊的践踏，此时此刻他实在忍不了了，早就无处发泄的怒火全朝着航野去了。
　　心底的那根防线彻底崩塌了，随着陆锦川的拳头所有的情绪都冲着航野的脸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