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夏北港》林九念

14、第 14 章

　　狂暴的风雨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三个人站在一片凌乱的屋子里，轮椅上的阿婆还在小声呻吟，她害怕那锃亮的刀刃，就像从前每次来人要债的时候一模一样。
　　航野走到阿婆身旁蹲下，与阿婆视线齐高，他还是需要好好安慰她，“阿婆，我是航野。那些坏人都走了，别怕。”
　　航野一下下顺着阿婆的后背，他有点愧疚，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刚刚说的不是气话，他是准备鱼死网破的。一直以来强仔和大佬张都用阿婆的生死来压制航野，而他确实不忍心对阿婆不管不顾，所以他其实一直在等阿婆去世的那一天。
　　可是刚刚，他真的觉得如果……
　　如果强仔杀红了眼，自己也就无所顾忌了……

　　阿婆看了一会儿面前的男孩儿，她的记忆顺着岁月那根悠长的线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每次要债的一来，囡囡就在门外走廊放盆花，警告航野不要露面，不许和他们顶嘴打架。航野本来是不肯听的，他是被打到断了肋骨也不说疼的人，可是囡囡心疼，她打着手势：“你被他们打死，我也不要活了，就死在你跟前。”
　　航野再也不敢露面了。
　　也是在这间小屋子里，阿婆和囡囡抱成一团，任那些混账欺辱打骂，家里翻个底朝天才肯罢手。有次甚至想把囡囡掳走，阿婆把囡囡护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求着他们，两个人都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最后那人使劲一踹，阿婆和囡囡齐齐倒在地上人们才哄笑而散。
　　那时候航野还那么小，小到躲在垃圾箱后面人们都看不到他。等人一走，他立刻跑进来仔仔细细地捧着妈妈和阿婆的脸看，帮她们上药。
　　阿婆就记得倔强的航野那时候每次都会说：“妈妈，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唐大可归置了一下被折腾乱了的屋子，捡起来一根木头，看了半天不知道是哪里掉下来的。
　　“茶几腿。”陆锦川说着也举起了自己手里的另一根桌子腿，朝他丢过去。
　　“日他妈的。”唐大可觉得这次打架损失严重，坏了好几个大件儿，三个人还都受伤了。
　　陆锦川的心绪还停在刚才的一幕，即使现在他看着航野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蹲在他阿婆面前柔声细语的安慰，却还是忘不了刚刚那个凶神恶煞浑身戾气的阎王。
　　现在回想起来，不管是刚才那帮人，还是他们三个，在屋子里群魔乱舞的景象都像是泯灭人性的残忍杀手，陆锦川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又或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航野。

　　“怎么回事？”唐大可问航野。
　　“我刚进门他们就来了，应该是专门在等我。”航野回想了一下，自己回来的时候太着急了，没留意巷子口停着的车。
　　“这群傻逼！给他们多少钱？”
　　航野：“剩的两千，全给了。”
　　唐大可一笑：“还好他妈的买了无人机……卧槽！”
　　唐大可突然想起来他心爱的无人机还在背包里，赶紧摘下来打开书包一看盒子都裂了，顿时心生凉意，恨不得要哭了。

　　“野哥……”唐大可一边捧着破碎的盒子一边冲航野哭诉。
　　航野和陆锦川都凑过来，原本坚硬的盒子已经毁了，估计里面的无人机也岌岌可危。三个人都面面相觑，不太敢揭开这一层面纱。
　　最后陆锦川说：“花钱的都没说心疼，你哭个屁。”
　　接着就把盒子拆开了，黑色哑光的无人机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外观看来没用太大的损害，就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
　　“这他妈还分皮外伤和心内伤呢，这又不是人！”唐大可说陆锦川是乌鸦嘴，求他别再说话了。
　　其实除了壳子有些外伤，无人机没什么问题，唐大可这才放下心，但还是抱着无人机轻轻的擦拭。

　　“和你在一起每天都惊心动魄。”陆锦川对航野说。
　　“从你在网吧被偷的时候开始吗？”航野一笑脸上肌肉就有点疼，上次被陆锦川打的地方还没好利索，接着又肿起来了。
　　“草！”那天确实很倒霉，但是这都是源于之前种下的因，陆锦川说：“得从我被打劫开始……不对，得从我离家出走……”
　　陆锦川叹了口气，“算了，感觉从我交了第一个男朋友就开始倒霉了。”
　　他光顾着追溯自己究竟怎么到了这步田地，不自觉的脱口而出，说完了才隐隐感觉不太对劲。
　　果真，航野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带着三分柔情七分不满，半晌不语，盯的陆锦川心里发毛。

　　陆锦川无奈地说：“往事不堪回首。”
　　航野：“再回首泪眼朦胧？”
　　陆锦川死命摇头：“不敢哭不敢哭……”
　　“听上去可不是这么回事，似乎有很多的故事。”唐大可及时现身，怀里还抱着无人机。“讲讲吧川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陆锦川原本想像航野那样，情到浓时自然而然的讲出自己被当凯子钓的悲催往事，现在被他俩一逼，简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谈恋爱那点儿事，谁不知道啊。”陆锦川实在是没脸说自己不仅被当成了凯子，还被曝光了半裸照片。
　　“确实不知道，母胎单身。”唐大可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在陆锦川正对面，“拿好你的麦克风，开讲！”
　　陆锦川又偷偷看了航野一眼，他没再看着自己，似乎刚才就是附和着自己开了个玩笑。但是眼睛里稍微溢出来的落寞让陆锦川心头一紧。

　　正当陆锦川准备开口的时候，航野一只手搭在了他腿上，紧接着整个身子都靠了过来，潮乎乎的皮肤蹭到陆锦川胳膊上，心里激起一阵涟漪。
　　“好饿。”航野冷不丁的来了句。
　　这一句好饿勾起来陆锦川不久前的回忆，自己好像从一个饭馆被人追杀……不不不，是追债。
　　“咱今晚上那饭钱还没给呢。”陆锦川朝唐大可说，可惜点了一桌子菜还没动筷子就跑这来了。
　　“那菜你吃了吗？”唐大可问。
　　“没啊！”俩人光心心念念的等航野了，谁都没动筷子，光干瞪眼了。
　　“那还给个蛋啊！”唐大可从兜里掏出来几块钱拍到陆锦川面前，“咱三一共还剩七块钱。”
　　航野起身：“我去煮馄饨。”
　　“别，大哥。”唐大可站起来就往门外走，“我还是上我妈那去吃饭吧。”
　　说完唐大可背着小书包就走了，留下航野和陆锦川，还有看着电视的阿婆。

　　航野还是去煮了小馄饨，他站在炉灶前面诺有所思的看着一锅沸腾的水，刚才自己心底的那种情绪差点就控制不住……
　　“航野。”陆锦川出现在厨房，身斜腿长的倚着门框，其实他已经在这站着看了一会儿了，可是航野一直没发觉。
　　航野略微一顿，他把心里的情绪又压了压，对航野笑着说：“水才开。”
　　陆锦川受不了航野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步走到航野身后，伸手揽着他的腰，头搭在他肩膀，把航野完完全全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个举动吓得航野手一哆嗦，小馄饨噼哩叭啦全掉锅里去了，热水溅到航野手上。
　　疼。但是航野没动，他喜欢陆锦川对自己的任何一个亲昵的动作，特别是当他感到陆锦川遥不可及的时候。

　　“我以前那个男朋友吧……”陆锦川又叹了口气，接着说：“在我身上捞了一笔，然后就把我给踹了。可能觉得我真傻，还来找我复合，被我拒绝后……唉！把我俩照片打包寄给我爸了。”
　　航野面色复杂的转过身来，用诧异的语气问道：“艳照？”
　　“还差点……”陆锦川又怕航野脑子想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又改口说：“就日常生活照，但对我爹来说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航野终于露出笑脸，一挑眉对陆锦川说：“那你以后可以放心让我给你照照片，我保证嘴严还活儿好。”
　　两个人对视一下，想到最后三个字还有不同的曲解方式，笑的直不起腰来，相互骂着“你是傻逼。”
　　航野看陆锦川不再是刚才那样小心翼翼地哄着自己，心里终于松宽了一些。他从来不在意陆锦川过去交了什么样的男朋友，做了什么事，有多亲密。当他知道陆锦川是因为被前男友爆照而阴差阳错来到这里，他甚至有点感谢那男的所做的一切，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能遇见陆锦川。
　　他真正害怕的是，自己无论如何也追随不上陆锦川的脚步，也许陆锦川一个轻轻的转身，自己就会被无形的风浪拍打到体无完肤。

　　第二天一大早陆锦川就起来了，他正准备去做日结。
　　俩人昨晚上还为谁睡沙发争执了老半天，因为昨天都身心疲惫，而俩人挤在一起又摸摸索索地睡不好，还容易擦枪走火，所以决定一个人睡地板，一个人睡沙发。
　　结果谁都不退让的要睡地板，最后俩人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航野赢了睡沙发，陆锦川反而高兴地跟得奖了一样。
　　此刻航野还赖在沙发上，他迷迷糊糊看陆锦川已经起来了，就说：“日结那是不是有帅哥，整天着急火燎地往那奔。”
　　陆锦川一边叠被子一边说：“不干活咱三喝西北风去？”
　　航野：“吃馄饨啊，一大冰箱，够吃一个礼拜。”
　　陆锦川回想了一下昨晚的味道，怪不得唐大可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是去打工吧，馄饨真的不好吃。
　　眼看陆锦川还要走，航野爬起来拽着他衣服，不让他走。
　　航野说：“浑身上下那么多伤，万一感染再得个破伤风死球了，我还得去拖你。”
　　“滚！”一天到晚咒老子死，“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真的，川哥，别去了。”航野心疼，不想让他去，“我去大佬张那拿钱就行了，还能饿着你和大可啊。”

　　航野这么一说，陆锦川又想来什么，比如昨天来要债的那些人，比如航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比如航野除了网管还做了什么。
　　陆锦川沉下脸，本来准备当即问清这些事，一看表时间实在是来不及了，便说：“你一会儿吃馄饨，晚上等我下工回来再去吃饭，不许去那个……谁那里拿钱。”
　　他忘了刚才航野说的是谁，反正感觉不是什么好人。
　　航野一愣，假装不明白陆锦川的意思，想反抗。
　　“还有，等我回来再好好审问你。”陆锦川指指航野的头，“水深得很。”

　　等陆锦川一走，航野的脸就垮下来了，自己不小心又说多了，为什么自从和陆锦川在一起就藏不住话了呢。
　　跟陆锦川托盘，说自己帮大佬张洗钱，而且还是一个电脑病毒黑客。估计在陆锦川的世界观里，这种人应该列为一号禁区。
　　再跟他撒谎？
　　好像圆不起来。
　　其实航野更怕撒谎之后被陆锦川发觉，怕他像离开京城那样决绝的离开自己。

　　一整天，航野都怏怏不乐，如临大敌似的等着陆锦川下工。
　　他甚至想，要不一会儿再说一遍自己悲惨暗淡的灰色童年，看在自己这么可怜的份儿上，没准就不逼自己说其他的呢。
　　“唉！”航野叹气。
　　“第一百零八次了。”唐大可瞅着航野憔悴的小脸，把别人打残废了都没见他这么发愁，坐立难安的一个劲儿转悠。
　　“怎么了，把人打死了？”唐大可心想是不是强仔不行了，不会真把脑子打哗啦了吧。万一真出事了，自己也不可能这么悠闲的在网吧里坐着。
　　见航野一个劲儿的唉声叹气，就是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唐大可实在忍不住了，“你他妈的有事就说，叽叽歪歪跟个娘们似的，欲求不满啊。”
　　航野站在一边看了唐大可一眼，奄奄地哼唧：“不想跟你说。”
　　通常情况下，只有两种情况让男人坐不下，一种就是得痔疮了，还有一种就是……被人走后门了。
　　“卧槽！你是不是被陆锦川上了？你现在是不是□□疼？要不要我帮你抹点药？”唐大可尖叫！
　　“我他妈日你老祖宗！”
　　如果有天唐大可死了，一定是死于夺命三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