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为笼》信仰生命

9、她不在了

　　回头客栈的拍卖会同小姑娘见过的，都不一样，更安静。

　　由拍卖师拍卖的珍玩，全部是暗中竞价的模式，随着拍卖师介绍完，各自将写有出价的纸条放入灵机柜中，价高者得。

　　现在拍卖的，是前朝的藏品，一串不知名石料制成的手串。

　　乌黑发亮的石料不知道是生来就有，还是被前几任主人盘出来的，看着拍卖师手中的手链，小姑娘有一瞬间的恍神。

　　拍卖师对它的介绍也很简单。

　　“耀石手镯，成型朝代未知，最早记载可追溯于千年前的游人手书，世间独一无二，起拍价一百万两。”

　　人群如沸水，群起哗然。

　　小姑娘呆呆愣神，眼里只有那一串黑色的，夺人眼球的手链，眼眶中慢慢蓄起水雾，直至清亮的泪滴滑落，无声但悲绝。

　　在姐姐的询问下，小姑娘摇摇头，好难过，但是怎么了，像心上被凿了个洞，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不知缘由。

　　底下的出价已经到最后阶段，小姑娘唇微张，想问姐姐，能不能买下它。

　　唇角嗫喏几下，未出口的话被吞回了肚子里，她们没带这么多银两，即便有，家里也不会允许的。

　　拍卖会进行不过一半，气氛忽的焦灼，人群中爆发出几声喊叫，几个人怒喝，鲜红的血液喷洒在空中，底下乱成了一锅粥。

　　“老板！”有人高喊，希望神通广大的老板娘和她的傀儡们站出来，压下这一通乱象。

　　但很快，就像被突然按下暂停键，客栈外传来金戈铁马，铁蹄轰隆。

　　不久，客栈的大门应声而破，碎裂的木屑弹在客栈中斗殴的人脸上，纷纷掩面躲避。

　　这一行人，各个穿着锦衣大裘，玄铁覆面，腰间别着半人长的唐刀，来势汹汹。

　　为首的人下马，坐到一旁干净的椅子上，大刀阔斧。

　　“老板娘何在！”

　　客栈噤若寒蝉，方才你死我活的一群人，此刻自动站在一旁，明显知道眼前的一群人不好惹。

　　“在地下室里！”

　　这道声音从小姑娘的耳边响起，炸雷一般，清晰，惊魂。

　　“姐！你干什么！”小姑娘瞪着眼睛，不可思议看着身边的亲姐。

　　“庞大小姐，久仰了。”

　　楼下的人和姐姐的对视间，小姑娘明白了两人早已相识，明白了姐姐这几天出了客栈去做什么，都是为了眼前这一刻。

　　“这是为什么呀！你怎么能这么做！”小姑娘拦住了姐姐，却拦不住楼下逞凶的一群盗匪。

　　无数疑惑聚在小姑娘胸中，形成一股郁气，吐也难，咽不下。

　　“你不是一直对不老之地好奇吗？这就是原因。”姐姐指着脚下的地板，安慰眼前的小姑娘，“你喜欢老板娘，等这件事结束，姐姐把她送到你面前，让她一直陪着你，好不好？乖。”

　　“我不要！你不能这样！”小姑娘丝毫没意识到眼前的姐姐，不止是她的姐姐。

　　“乖。”姐姐的手在小姑娘面前一抚，异香扑鼻。

　　“把二小姐带进去休息。”

　　小姑娘再醒来，客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没有翻箱倒柜，也没有食客喧嚣，寂静的像是小姑娘的错觉。

　　拖着无力的身体，推开房门，堂上还是桌椅遍地，方才参与拍卖的那些人，被他们用一根麻绳串成一串，五花大绑，吚吚呜呜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小姑娘摘下其中一人嘴上的布。

　　“那群人呢？”

　　“他们往地下室去了！快帮我解开。”

　　可以说话的大汉，迫不及待扭曲身子，凑到小姑娘面前，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不老之城！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不老之城！

　　“谢了。”

　　小姑娘不以为怵，用了点力，把不知道是哪来的破布重新塞回他嘴里，杜绝了大汉的谩骂。

　　临走前，小姑娘眼角余光瞥到桌边有什么东西闪出微光，定睛一看，原来是拍卖的耀石手链。

　　“我就借戴一会儿，等一下就还回来了。”小姑娘嘀嘀咕咕，很顺手地将手链戴到手上，不大不小，尺寸刚好。

　　沿着店门正对的扶梯向下，木质的踏板发出咿咿呀呀的哀嚎，不知名的污渍洒在上面，让小姑娘心理不适。

　　客栈的地下是一格不大的空间，角落里堆着杂物，一条长案靠着墙摆放，上面有陈年累积的刀痕，本来摆在桌上的锅碗瓢盆落了一地，旁边的架子被推倒在地，墙上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个人通过。

　　小姑娘提起气，握着腰上的剑，小心翼翼沿着逼狭的甬道向前。

　　通道里昏暗无光，只有小姑娘手上的火折子照亮小小的一角。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通道出现了岔路，三条同样大小的道摆在小姑娘面前，中间的通道有陡峭的弧度，一直延伸向下，隐约能窥见一丝光亮。

　　小姑娘举着火折子，在周围的墙上摸索，中间的石板上有几道轻微的划痕，看样子是刀剑利器划出来的。

　　另外两条路也有划痕，但是样子不同，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应当是许多钝物，曾经通过这两条路，走到另一头去。

　　思索不出所以然来，小姑娘放弃追究，朝着最有可能的中间的甬道去。

　　又走了大约百三十步，通道开阔，刀剑、尸首、血迹映入小姑娘眼里。

　　往前快走几步，小姑娘环视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周边石板上被凿出了数不清的窟窿，数不清的傀儡蜷缩着四肢，挤在小小的形似壁龛的凹糟内，一动不动。

　　轻微的响动引起小姑娘的警戒，猛地转头看去，店小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离她只有三步远。

　　“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小姑娘的话，店小二停下动作，转头看了眼小姑娘，而后又低头接着捡起地上的四肢，其他傀儡破碎的四肢。

　　“我在这里很合理，你为什么在这里。”

　　傀儡的声音是不带感情的，在这空旷的石室里格外瘆人。

　　小姑娘注意到他怀里已经抱着一堆四肢，从这诡异的一幕拉回思绪。

　　“我来找人，你有没有见到我姐姐，就是跟我同行的那个女的。”

　　“见到过。”

　　店小二点点头，伸出手，两条腿掉到地上，他指着小姑娘手上的手链，“好看，可以送给我吗？”

　　小姑娘讪笑，藏起手，“这个不是我的，不能送给你，我姐姐在哪里？”

　　“那边，推开就是了。”

　　好像就是随口一说，店小二捡起掉了的两条腿，没有再搭理小姑娘。

　　小姑娘推开其中一块石板，如店小二说的，石板推开后，连接的是一条开阔的青石板路，青石板间流淌着不知名的银白液体，围成了一幅神秘的图案。

　　路的尽头传来声响，小姑娘凝神细听，刀剑相碰的清鸣，还有什么东西的嘶吼声。

　　顾忌脚下奇怪的青石路，小姑娘小心翼翼蹚过银色的河流，周围出乎意料的平静。

　　拐过两个弯道，刀剑声清晰入耳。

　　“姐！”

　　小姑娘看到这群人的时候，只剩下几个站着，顽强拿着刀剑，对面的傀儡不知疲倦，毁了一个还有下一个，生生耗死了一群人，就连姐姐也受了不轻的伤。

　　一剑挑开傀儡的刀锋，小姑娘将姐姐拉至身后，提剑迎上。

　　“卿卿，回来！”姐姐捂着伤口，神色紧张，紧紧盯着小姑娘的背影。

　　“嘶～嘶～”

　　解决了更高一级的傀儡，又有异响出现。

　　盘在入口处的巨蛇滑动，身上的沙尘纷纷掉落，盘大的竖瞳紧紧盯着四处跑动的活物。

　　“嘶～嘶～”

　　“嘶～嘶～”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多，凑成了一阵吵闹的声音。

　　盘在墙壁的巨蛇从尘土中露出了真面目，九条三人高的巨蟒虎视眈眈。

　　“怎么回事！”小姑娘后退几步，挡在姐姐面前。

　　“苗疆蛊术。”

　　玄铁人只剩下领头的人，还有四五个手下，互相搀扶着靠在一起，损失惨重。

　　“我们走！”

　　这九条巨蟒堵在他们面前，将前面的路挡的严丝合缝，想离开只有原路返回。

　　小姑娘拉着姐姐往后退，从唯一的通道离开，玄铁人连忙跟上。

　　退回刚开始的石室，他们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海姐姐。”

　　听到小姑娘的声音，老板娘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干脆利落按上傀儡的四肢，方才被砍坏的傀儡便又恢复原状。

　　“回来了？看着挺惨的。”

　　老板娘盘坐在石板上，手掌支着小巧的下巴，没有初见时的魅惑，此时的她更加随性，也更加迷人，可惜在场的没一人有心思欣赏。

　　“妖女！你到底是什么人？”玄铁首领手中的剑指着老板娘，怒喝出声。

　　老板娘轻笑一声，刚想回答，视线撇过小姑娘，她的手臂染红，衣袖上沾着大片的朱红鲜血。

　　“受伤了？”

　　敛了笑，老板娘走近，抬起小姑娘的手臂，如视珍宝，轻轻将她的衣袖卷起。

　　小姑娘的小臂上有一道四指长的伤痕，倒是不深，只是划到了血脉，血止不住，只用一截破布潦草包着。

　　老板娘从袖兜中掏出一瓷瓶，正要给小姑娘上药，被姐姐制止，小姑娘被姐姐拉走，像是护着雏鸟一样，把小姑娘护在身后。

　　举着药瓶的手滞在空中，老板娘抬眼，盯着姐姐的眼神不算友好。

　　“姐姐，没事的，海姐姐不会伤害我的。”小姑娘按下姐姐的手，看着其他举着刀剑的玄铁人，这句话也是对他们说的。

　　闻言，老板娘展眉一笑，说了句什么。

　　趁着她们说笑间，玄铁首领神情一肃，手中的刀朝老板娘头顶挥去。

　　“小心！”

　　小姑娘话音未落，首领的刀被打落在地，一旁没有存在感的店小二迅疾如风，首领的手臂齐根被斩断。

　　首领的哀嚎声在石室响起，激起了一阵尘埃。

　　接着，还有另外四道哀嚎声，响了一会儿，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他身上的灵件，都是用陨铁所造，就连木头，都是域外海上的石木，削铁如泥。”

　　老板娘同小姑娘解释。

　　“这么厉害！”小姑娘听得两眼放光，对店小二刮目相看。

　　“住手！你在做什么！”

　　老板娘悉心将小姑娘的伤口，用手帕绑好，这才转头看向身后第二批不速之客。

　　“今天的不速之客真多啊！”

　　“余叔！不要动手！都是自己人！”

　　小姑娘连忙大喊，挡在老板娘身前。

　　来人是一名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穿着儒衫，一副雅士打扮。

　　余叔挥挥手，身后的人将手上的箭弩收起，他的眼神落在小姑娘身后。

　　“不知这位姑娘是？”

　　双方相对而站，好像形成了两股势力，各自有自己的阵营，谁也没想到，姐姐会在此刻发难。

　　匕首穿胸而过，刀尖露在身外，往下滴着鲜红的血液，身后的刀柄又用力往前，刀尖带着血色露出狰狞，染黑了深红的衣裙。

　　“海姐姐！”

　　老板娘听到了小姑娘的哭喊，视线凝在胸口的血滴上，一滴，两滴，像是后知后觉，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

　　“砰！”

　　一声巨响，姐姐重重砸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内脏俱碎。

　　“动手！”

　　另一边的余叔看准时机，一声令下，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四肢一起用，缠绕着店小二，堆叠成一座高高的人塔，将他压倒在最底下。

　　“海成双，海老板，可让我们好找。”余叔摇着折扇，居高临下看着老板娘，嘴角勾起一抹笑，势在必得。

　　“我倒是不知道自己还认识这么一个人。”老板娘面色淡然，撑着小姑娘的肩膀，微微直起身子，转头看这个叫余叔的人。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余叔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千年前的夏朝，就有游记记载，北荒有神，人面人身，不老不死，食之长生。”

　　老板娘看着残破的羊皮卷，轻叹一口气。

　　“怎么这年头，还有人相信野史。”

　　小姑娘泪眼朦胧，双手捂着她的伤口，哀伤泪绝。

　　“别哭了，死不了的。”抬手擦了擦小姑娘的眼泪，老板娘深吸一口气，反手拔出背上的匕首，不到片刻，胸背的伤口消失无踪。

　　“果然是真的！”余叔双眼放光，面上出现一种骇人的狂喜，让他的脸扭曲狰狞。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傀儡异动，成千上万的傀儡从墙上落下，支起脑袋，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中间的余叔。

　　石室摇晃，似有庞然大物袭来。

　　九头巨蟒探出头，蛇信高高扬起，蛇瞳冰冷。

　　“别动！我在入口处放了炸药，你要是轻举妄动，我就炸了这片地方，谁都出不去！”

　　余叔早已是汗流浃背，声厉色茬指着老板娘。

　　“那你炸吧。”

　　周旋至今，老板娘胸中有无限的烦躁升起，淡然一声令下，傀儡一拥而上。

　　小姑娘左右为难，但是脑中突然出现的刺痛，让她眼前模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小姑娘就此失去了意识。

　　石室的打斗白热化，老板娘抱着小姑娘后退几步，从旁边的密道离开。

　　“卿卿！卿卿！”

　　“你快醒醒！”

　　小姑娘睁开眼，姐姐放大的脸在她眼前，让她恍惚了一瞬。

　　“姐姐。”小姑娘太阳穴抽痛，梦中残留的撕心裂肺，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听姐姐说话，小姑娘后知后觉抬起手指，脸上残留着冰凉的泪痕，顺着脸颊，打湿了脑后的枕巾。

　　“我这是在哪？”

　　小姑娘抬眼望去，周遭一片凄凉，黄沙淹没了残破的客栈，到处是断木残垣。

　　“我们还在客栈里，客栈已经被炸药毁了。”

　　“海姐姐呢？”

　　从唯一一处完好的木板上爬起来，小姑娘迫不及待询问老板娘的下落，眉眼间是姐姐从来没见过的焦躁。

　　“不知道，你别找了，我们该回去了，这次损伤惨重，我们得尽快回家。”

　　姐姐拉着无头苍蝇一样的小姑娘，语气强硬。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她！”小姑娘神态固执，用更强硬的话顶了回去。

　　环顾周遭狼藉，小姑娘踉踉跄跄，找到地下通道的位置，但那里早已被乱石掩盖。

　　“你疯了！跟我回家！”

　　姐姐制止小姑娘，任由她两只手搬开碎石，得搬到猴年马月去，看她冥顽不灵，姐姐放缓语气，“听话，先跟我回家，我们多带些人来。”

　　“你们走，我不走。”

　　挣开姐姐的手，小姑娘搬起一块石头，扔到不远处，重复着这个动作，不知疲倦。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见到她。”

　　“她等了这么久，我不走。”

　　“海姐姐。”

　　小姑娘呢喃着，抽痛的心脏让她想要痛哭出声，但是想到海姐姐承受的，自己这算得了什么。

　　“……”

　　姐姐看到了小姑娘泛红的眼眶，不解，但其中的感情令她沉默。

　　“小小姐。”余叔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指挥还醒着的人帮忙。

　　一行人花了三天，清理了甬道的碎石，勉强开出了一条能侧身通过的道路。

　　小姑娘迫不及待朝甬道跑去，越来越近。

　　经过石室，没有人，青石板路，也没有人，傀儡不见了，银白色的液体也消失了，无影无踪。

　　跑到巨蟒出没的石室，四周空寂，正前方有一道石门，开着，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漆黑通道，想吞噬所有。

　　小姑娘的心跳到嗓子眼，巨大的恐慌袭来，促使她义无反顾朝通道跑去。

　　她不怕危险，哪怕是傀儡也好，巨蟒也好，起码能证明，海姐姐还在这里，还没有离开。

　　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