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修炼手册》清波池

8、第八章

　　朱氏不够聪明，却也不傻。
　　慧郡主字字讽刺，句句逼迫，她都听得出来。
　　“自然……不怪。”朱氏白着脸，慢慢道，“你是晚辈，又是好意，我怎会怪你。”
　　松开拾七，朱氏伸手去取珊瑚手中的花票，李嬷嬷一把拉住她，慧郡主来者不善，肯定还有后着，一旦上去，朱氏只怕应付不了。
　　“要不，嬷嬷与我同去——”
　　众目睽睽，朱氏不好挣扎，强笑着低声同李嬷嬷商议。
　　还没说完，拾七已经迈步朝前。
　　“珊瑚跟上。”
　　珊瑚闻声一愣，前方拾七已经走出数步，纤细的身形，腰背挺直，步履不疾不徐，随着步伐，帷帽垂纱轻轻摇曳，被二夏推了一把的珊瑚，回看了一眼朱氏和李嬷嬷，抬步追了上去。
　　人群自动分开，主仆二人直直走向台前，慧郡主挑了挑眉，让开位置，笑得意味深长。
　　并列头名的两盆花被放在一起，花盆前各摆了一只花篮。
　　拾七从珊瑚手中拿了花票，直接丢到其中一只篮子里。
　　“可以了吗？”
　　言语淡淡，不待回答，转身就走。
　　“这样不太好吧？”慧郡主的声音在身后带笑悠悠响起，特意顿了下，咬字清晰，“——怀山郡主。”
　　拾七身形一顿，缓缓转身：“哪里不好？”
　　“既然是要诚心就不该以帽覆面，这满园子——”
　　不待她说完，拾七已然动作。
　　满场低呼响起！
　　有人惊瞪，有人掩口，还有人吓得失声倒退！
　　干脆利落的取下帷帽递给旁边的珊瑚，拾七平静转向目瞪口呆的慧郡主：“这样够诚心了吗？”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相对而立。
　　慧郡主穿着八幅镶金线的大红衣裙，手挽轻纱披帛，梳着闺中少女时下最时兴的飞天髻，耳垂明月珰，发髻上金凤步摇颤颤巍巍，从长相到妆容到衣饰，无一不艳丽耀眼，正是那种最张扬的美丽少女。
　　而她身前，同样拥有郡主封号的少女，看起来就寒碜多了。
　　一身普普通通的半臂衣裙，衣裳是玉色，裙子是浅浅晕染的绿色，绣着并不醒目的刺绣，没有带耳坠，头上除了两只长短成套的白玉簪子，也泛善可陈。
　　连手镯都没戴。
　　众人的视线上下一通扫，最后齐齐落在少女的脸上——
　　原本该光洁如玉的右侧脸颊上，大半个巴掌大的艳红色覆盖了几乎一半的脸颊，从耳前一直延伸到眼角，白雪红梅般的醒目，却并不美丽，突兀而刺眼，乍一见，只让人心神一紧！
　　有人盯着一直看，有人只看了一眼就赶紧转开。
　　拾七恍然无觉，眸色平静无波，对于周围因她举动而引起的重重波澜，神情连一分多余波动都无，看着慧郡主，再重复问了一次：“可以了吗？”
　　慧郡主不自觉朝台上看了一眼，长孙大公子垂着眼帘，并未看向这边，那张谪仙般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别的情绪，神色蓦一僵，转瞬就收回目光，扬起笑意打量起眼前的拾七。
　　“怀山郡主何必着急？”慧郡主目光一边端量，一边含笑问身边女伴，“许久未见——咱们同无忧有多久没见了？”
　　“我想想，有三年了吧。”身畔一位粉衣少女接口，又转头看身侧的黄衣少女，手肘挤了下，表情古怪的捂嘴一笑：“自从你二哥——就再没见了。”
　　粉衣少女同黄衣少女正是早前最早指着拾七私语的那两位。
　　现在看来，应当也是最早认出拾七身份的两位。
　　黄衣少女看年纪比拾七小一两岁，只十三四的年纪，没接粉衣少女的话，看着拾七的表情却是满满的嗤笑厌恶。
　　没人接话，但一时之间却有不少轻笑响起。
　　三年前宫宴，长孙府二公子长孙琮之落水，落水之际大喊那声“鬼呀”，在座不少人都是亲耳所闻，被粉衣少女一提，记忆复苏，再想起当日的情形，自然好笑。
　　而后鹿山侯寻到长孙府上，长孙夫人却以儿子得了风寒卧床为由，反过来怪怀山郡主恶意惊吓自家儿子，而拒不道歉。
　　到后来还惊动了帝后，皇后宣了两家夫人入宫，最后以长孙大公子坐着轮椅携礼到鹿山侯府致歉为收场。
　　收场是收场了，但无论是长孙夫人，还是长孙钰，都是心中怨愤未平。寒冬腊月落水，大家公子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罪，长孙琮之得了风寒足足烧了好几日，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床。
　　明明自己吃的亏更大，最后皇后却偏着鹿山侯府，软硬兼施地压着长孙府陪不是。
　　长孙府堂堂百年世家，满朝文臣清流之首，原本各打五十大板的事儿，论起来自家更亏些，最后竟然要向货郎出身的鹿山侯府道歉，前所未有的吃亏，前所未有的丢脸！
　　这当口被同伴提及旧事，虽说也有为自家出气的成分，但长孙钰还是觉得脸上无光，听见周围的轻笑，心中更生怨忿厌恨。
　　这个丑八怪好好地缩在鹿山侯府就行了，偏偏不知那根筋错了，今日竟然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还跟变了个人似的，一点脸都不顾了！
　　“慧郡主说得不错，怀山郡主何必着急？”长孙钰一步迈出，“如今大家争执不下，两盆花乃是平票，若是怀山郡主这么随随便便的一丢就定了花神归属，也太轻率了些！方才大家都各抒己见，现在怀山郡主不妨也将自个儿如何品鉴的，说给大家听听，也好让大家做个归议？”
　　“归议是什么意思？”拾七看了自己投票的那盆花一眼，两盆花其中一盆她不认得，另一盆正好宋文泽介绍过，她就投了那盆，其实投了哪盆都不重要，事情的发展都会一样，没人说话，拾七耐心问，“是我说了为何选这盆花之后，你们家让这盆花做花神，还是说不管我选哪盆，都不一定作数——长孙小姐，是这个意思吗？”
　　长孙钰的眼神朝台上瞟了一眼，拾七只当没看见，只直直看她，等候答案。
　　其他人的身份她不知道，但这一位是可以确定的。
　　长孙钰咬了咬唇，犟着脖子道：“你不说出缘由，大家如何能知晓你说得对不对，如何能让大家服气。”
　　顿一下，迎着拾七直直看来的视线，那脸侧艳红胎记正对她，只觉愈发刺目丑陋，扫一眼，闪躲开，又是厌恶又有些畏惧：“你总得说出个理由！你不肯说，该不是根本不认得，胡乱挑的吧？”
　　能进入最后评选的皆是难得一见的名品珍品，这满园奇花，在座之人也不是个个都全部识得，品鉴名花，原本就是一门高雅学问，不是等闲人家有机会接触，更不是轻易就能修得造诣的。
　　慧郡主的目光从远处朱氏面上扫过，唇角勾起一丝笑容：“阿玉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无忧难得出门一趟，今日既然能来，自然是有心得的。你怎能说无忧连花都不识？”
　　明明白白的火上浇油。
　　几个围在慧郡主身边的贵女们也笑着纷纷附和，一时间倒似乎热闹起来。
　　场面到了现在，看不明白的也都看明白了，慧郡主和长孙家小姐摆明了是在针对鹿山侯府的这位郡主，台上几位年长一些的长者有些不动声色，有些蹙起眉心，但都没一个人开口。
　　无论是永亲王，还是长孙府都不是等闲人家，何况只是几个小辈在摆擂台，永亲王妃和长孙夫人今日都没来，来了的各家夫人公子，也没一个出声。
　　没人愿无事生非，趟这样一滩浑水。
　　拾七不言不语，目光从慧郡主为首的一干贵女脸上慢慢扫过，直到少女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撑不住僵硬消失，拾七才提步上前，探手取回自己投进的那张花票，转身走上高台，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将花票放在了长孙璟之面前的桌案上。
　　“烦请长孙大公子帮我投这张花票。”说了一句，但视线从头到尾没在长孙璟之脸上停驻过一瞬，说完她转身看向众人，“这样总可以了吧？”
　　众人惊愣，没人说话，朝台上的长孙璟之看去，长孙璟之看了眼面前的花票，抬起首来却同样没话。
　　没同意，也没反对。
　　拾七已经自顾自的朝外走。
　　慧郡主眸光一沉，抿紧了唇。
　　看了自家大哥一眼，长孙钰却有些气急地不知所措，指着拾七。
　　“你——”
　　“我什么我？”拾七蓦然转身，金色阳光中，她本是背光而去，此际蓦地转身，整个人恰如踏光而来，粉黛不施的一张脸，细腻的肌肤如玉生光，连脸侧的胎记也被淡化了一般，只现出精致清丽的五官，清冷的目光下，整个人瞬间竟然有一种凛然迫人的气势，“要我品鉴，品鉴完了还要归议，何必这么麻烦？诚心这东西又不能拿出称称多重，我自认比不上长孙大公子见识好，眼光好，我将决定权交给长孙大公子，长孙小姐难道不该与有荣焉么，还要找我说什么？”
　　一段话说完 ，除了最初回头那一句，也看不出拾七的情绪有多大起伏，没有生气，也没有窘迫，就好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自然不过的事实。
　　无需引起任何心绪。
　　长孙钰被噎得无言以对。
　　拾七不再回头，扬长而去。
　　身后又传来动静，似乎还有轮椅移动的声响，只听长孙钰不满低叫一声：“大哥——”
　　“我也觉得这盆福禄考更胜一筹。”将花票投入，长孙璟之抬首语声平和，“变色均匀，花形饱/满，不媚不俗，高雅洁丽，实乃难得一见。”
　　…………
　　“郡主郡主，快看，玉公子选的跟郡主一样呢！……”
　　一春回头看一眼，激动地拽拾七的衣袖。
　　朱氏也忍不住回头，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虚伪！
　　拾七连头都懒得回。
　　李嬷嬷用余光觑拾七，默默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