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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河川下游的少年(下) ...

  •   第九章河川下游的少年(下)

      是夜,本丸已经一片漆黑。土御门蛍匆匆从手入室返回自己居住的天守阁,她走的很慢,生怕吵到了在楼下近侍房里休息的付丧神。
      好在近侍房里的灯早就灭了,也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这让她松了口气。
      她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可走到一半却在心里暗叫不好。虽然近侍房的灯熄了,可自己房间却亮堂的很,暖黄的灯光透过樟子门,门上还印着一个熟悉的剪影……
      土御门蛍头疼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走上楼。她还是走的很慢,只不过不是为了不吵醒付丧神,而是为了让自己晚点面对一切……
      不过,磨磨蹭蹭了半天,她终究还是拉开了樟子门。可等她拉开门后,她那一路上准备的说辞,忽然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那个……小狐丸?”
      男人赤红色的眼瞳冷冷斜睨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完了,生气了。
      让土御门蛍苦恼的倒不是小狐丸生气,而是她根本不会给狐狸顺毛,甚至有时候顺着顺着毛还炸了。除了大道理以外,她一直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也不太会哄人。
      “你的手,怎么了?”小狐丸皱着眉,眼睛犀利地盯着土御门蛍。
      “没什么。”土御门蛍下意识把缠着绷带的手藏到身后,“不小心被划到……我没事。”似乎是因为心虚,她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小狐丸看着此刻低着头好像在反省的土御门蛍,顿时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了。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说道:“快点休息吧。”
      土御门蛍忙不迭点着头,委实不敢说今天晚上她要熬夜写报告给时之政.府。
      “蛍。”走到楼梯口,小狐丸斟酌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就不能选择信任我们,把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吗?你的情况你自己最清楚,又是大量消耗灵力,又是不间断的战斗、负伤,以人类之躯根本撑不了几年。”
      “我们虽然持有神格,但心里却是把你当做我们的主人的,是能够使用我们的主人。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刀剑看着年轻,可实际上少说也有几百岁了。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不奢求主人可以活得和我们一样长久,只求可以保护我们的主人,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主人死去,更不是看着主人为了保护我们而死去。这些事情对于我们刀剑来说,是很痛苦的。你可以明白吗?”
      小狐丸说完这些话,长舒一口气,好像是把所有他想说的都说了个痛快。
      “我们明白您对我们的好,也很高兴您重视我们。可是,如果您是在用您的生命来换取我们的安全,那么……会让我们十分自责。”
      土御门蛍默不作声地看着小狐丸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她一直没有说话。
      她确实是一个自私的人啊……仅仅为了自己那不愿让他们承担任何危险的私心,而禁锢这些原本就为战斗而生的刀剑付丧神。
      还自以为伟大地保护他们,丝毫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土御门蛍窝在被子里辗转反侧,明明在如此深的夜里听不见蝉声,可她却意外地睡不着。一直在她脑中徘徊的,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应加州清光的请求,土御门蛍最终答应了带他前往四年后的江户。
      冲田总司死去的那一年。
      七月中旬的江户已经渐渐步入夏天,天气有些温热,土御门蛍倒不太在意这些,就是总是传来的蝉声令她有些心烦。
      因为觉得没有必要,所以她遣平野先回到本丸。嘛,虽然他并不太赞同,毕竟土御门蛍要和刚刚伤害过她的加州清光一同前往四年后的江户……这实在令他担心,但是总归是主人的命令,他也相信土御门蛍的判断,就没有多说什么。
      冲田总司的住所冷冷清清的,她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开门,最后咬了咬牙,决定翻墙进去。不得不说,这对一个伤了左手的人来说实在不友好,故而等到进去之后,她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加州清光却是不同,他轻而易举翻过墙,还顺便给土御门蛍搭了把手,这一套下来一气呵成,愣是一口气没喘。
      他此刻仔细环顾着院落,似乎在回想和冲田总司的种种过往。
      直到不远处的和室里传来一阵阵咳嗽声,这才把加州清光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自然是知道冲田总司的身体状况,顿时面色惨白,紧紧抿着唇。
      “大胆去吧,冲田总司没有灵力,他看不见付丧神。”土御门蛍缓了口气,她看着加州清光迟迟没有动身,大概也就猜到了缘由。
      加州清光朝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往和室走去。土御门蛍目送着他,没有跟上去的意思,毕竟冲田总司看得见自己,如果要解释起来委实麻烦。她环顾了一下环境,干脆来到离和室有些远的缘侧坐下。
      土御门蛍转过头,她的视线正好可以看见加州清光跪坐在冲田总司的床榻前。至于冲田总司的容貌她则是看不见的,自然也无法一睹那被人传说的貌美少年。
      不过,反正她也无所谓就是了。
      “你是……谁?”土御门蛍正要阖上眼睛,却听见一个迟疑的声音,她抬起头,一个身穿葱青色羽织,面貌颇有些稚气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
      “你……看得见我?”眼前的少年惊讶地看着土御门蛍,紧接着他便皱起了眉,深蓝色的眸子里弥漫着不容忽视的杀意,“你是谁?”
      “付丧神?”土御门蛍轻声呢喃道,看来她亦是对此感到讶异。她的灵力虽然确实强于普通人,但好像还没强大到溢出,达到唤醒周遭的付丧神的效果啊?
      “喂!不说话的话我可是会杀了你的哟,小、猫、咪。”大和守安定冷笑一声。真不是他不友好,而是这个女人出现得太奇怪了,居然还能看见自己,恐怕来者不善。
      “你对冲田君……有什么企图?怎么,你是维新志士的人吗?”大和守安定警惕地眯起眼睛,步步紧逼。
      而土御门蛍只是报以沉默。
      “安定!”
      加州清光似乎听见了外面的声响。他抬起眼,只见大和守安定腰间的刀已经出鞘了,吓得他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喝止住昔日的同伴。
      “清……光?”大和守安定讶异地看着眼前的加州清光,“你不是已经……?”
      刀剑折断无法修复,就等同于死亡。
      那么,加州清光……
      “安定,把刀放下……这个女人,是我的主人。”虽然对昔日的同伴说这样的话有些残忍,但加州清光仍然说出了口。他绯红的眼睛悲伤地看着大和守安定,毫无疑问,他们此刻恐怕已经站在了对立的立场。
      这是加州清光无法接受的。
      “怎么可能?!你明明和我一样,是冲田君的爱刀啊!”大和守安定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加州清光,“清光,你如果有什么苦衷大可说出来……是不是那个巫女打扮的女人用什么拙劣的手段逼你的?”这么说着,大和守安定冰冷的刀锋重新指向土御门蛍。
      “不是。”出乎意外的,加州清光果断地否决了大和守安定的话,他很冷静地继续说道,“是我输了,愿赌服输自愿臣服于她的。”
      “……什么?你这家伙……”大和守安定紧握着本体刀的手抖了抖,显然对伙伴的背叛感到震惊与无法信任,“……骗人的吧?骗人的吧!?”
      “他没有骗你,我是他的新主人,名为土御门蛍,乃是审神者。”
      一直沉默的土御门蛍开口了,她觉得已无需担心被冲田总司看见了,因为冲田总司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这里。
      难道冲田总司也有灵力?
      还是说,因为已是将死之人,所以能看见一些曾经看不见的东西吧。
      再不然就是因为对心爱之物的感情至深才……
      土御门蛍无从得知,她只知道自己无需再保持缄默。
      “我带着清光来见冲田总司最后一面,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大和守安定冷笑一声,“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刚说了什么?最后一面?是吗?”少年深蓝的眸子渐渐变得冰冷彻骨,他用轻蔑的目光扫过土御门蛍,好似在看一具尸体。
      “谁允许你这么诅咒冲田总司的?!!”少年拼尽全力吼出这句话,愤怒的情绪和声音一同迸出。其气场之可怖,不可估量。与此同时,少年的手快速抽出打刀,一刀朝土御门蛍挥去。
      愤怒之人的气势虽然可怖,但他的理智也会因愤怒而被烧光,所以,土御门蛍反倒不害怕,她从容自得地躲闪过去,甚至连腰间的太刀也不愿拔出。
      最两难的是加州清光,一边是相处多年、亲如手足的伙伴,一边是让他心服口服的新主人。他抵着手中的刀,迟迟没有出鞘,迟迟无法决定要帮助哪一方,让他甚是苦恼。
      “……你这家伙!!”扑空了的大和守安定转过头,红着眼吼道。他已经失去理智了,此刻他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一切对冲田君有害无益的人都必须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在看到土御门蛍淡漠的神情后,他的愤怒更甚。
      “够了,到此为止吧。”
      大和守安定正欲举起手中的刀一顿,气急败坏的少年的有些恍惚地转过头,连手中的刀掉在地上也没有察觉。
      “冲田君……”
      加州清光的神情亦是和安定相同,光顾着想如何劝架,他竟是没注意到和室里的冲田总司已经醒了。
      只见冲田总司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虚弱地倚着樟子门。拂过的风掀起他的衣摆,显得他的身体更为单薄。是啊,谁也想不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会有如此惨淡的下场。
      加州清光的眼眶慢慢湿润,他红着眼睛说不出一句话。他明明有很多话、很多话要说给这个人听,可到了真正临了这个时候,他却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冲田总司硬撑着站在和室门口,虽然肺结核让少年显得病态,但却是掩不住少年眉宇间的严肃和强硬。
      “巫女吗?请进来吧……”冲田总司的话尚未说完,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去。好在加州清光就在不远处,他忘记了冲田总司看不见自己这件事,下意识扶住了冲田总司。
      “这个……”加州清光既是讶异又是疑惑,忍不住用目光询问土御门蛍。按土御门蛍的说法,冲田君应该是看不见也碰不到自己的啊……
      而土御门蛍只是意味不明地朝加州清光点了点头,一般来说,能看见神明,就可以被神明触碰。
      而冲田总司被清光抱在怀里,丝毫没有一点意外,他虚弱地朝土御门蛍笑了笑:“抱歉,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拜访病中的您,是我的不是。”土御门蛍的脸上虽然还是没有表情,但话语却很有礼貌,“我们,进去说。”
      冲田总司被清光扶进了房间里,重新躺回床上。而门外的大和守安定也默不作声地收起刀,走进了屋子。两个付丧神端正恭敬跪坐在门外,而土御门蛍则跪坐在冲田总司的榻边。
      “那个孩子给你添麻烦了吧?”冲田总司率先开口,然后又忽然坐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不习惯仰视别人。”他轻声解释道。
      “说不上添了麻烦,我个人也很欣赏他们的忠诚。”
      “哈,虽然我还不清楚阁下的来路,但是,我倒是很愿意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你。”冲田总司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而土御门蛍则是惊讶,她并没有想到这一位被后人称为“鬼之子”的男人如此好说话。
      “……冒昧问一句,为什么您会如此信任我?”
      冲田总司愣了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朗爽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咳咳……”冲田总司笑得咳嗽了几声,接着说道,“你还真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女人啊……”
      土御门蛍有些无所适从地看着冲田总司,等着他的下文。
      “眼睛。”冲田总司说道,“曾沉溺于杀戮的我,看过无数人的眼睛,那些或是懵懂、或是害怕、或是仇恨、或是大义凛然的眼睛,或许还掺杂着其他更复杂的情感。但是,你的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
      土御门蛍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他。
      “你那份即使面对刀刃也能保持的沉静,明明是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拥有。可你的眼睛里,我却看不出任何情感,就如同一张白纸一样。”冲田总司娓娓道来。
      “还是说,你在茫然什么?”冲田总司的语气倏忽犀利起来。
      “我……”土御门蛍也变得紧张起来,虽然没有过分显露出来,但眼中分明透露着被看透的惊恐。
      “哈哈,吓到了吗?抱歉抱歉,不自觉就这样了……嘛,说起来,你是巫女吗?是在哪座神社工作?”冲田总司是何许人?他自然看出了土御门蛍的不自在,便笑着岔开了话题。
      “我……确实在茫然。”出乎意料的是,土御门蛍倒是承认得很直接,“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在他们面前自居,是号令下属的主君,还是服从于神明的巫女。我一直……不明白。”
      冲田总司沉默地看着土御门蛍,这个巫女一直垂着头,她淡漠稳重的表情或许真的会让普通人以为这是一位内心清明,稳坐乾坤的巫女,而不是一个迷茫却又难以表达自己想法的小姑娘。
      “我觉得,如果是被称为剑术奇才的您的话,或许能给予我答案。”
      可是面对巫女毫无波澜的眼中惊起的一点希冀,冲田总司只剩爱莫能助。
      “我很抱歉,我也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冲田总司拍了拍巫女的肩,继续说道,“我只是个剑术颇好的武士,用没有生命的刀来达成我的理想。但是你呢?你所领导的是有生命的付丧神,和我是完全不同的情况啊。”
      “但是,我个人倒是认为,刀剑是因为人而产生,为人所用的器物。但是既然已经生为人身,自然也不能再以器物来衡量他们了。”冲田总司淡淡说道,他的目光落在和室外的两个少年身上,那是……很温柔的目光。
      “把他们看作人吧,然后以你的方式带领他们……就像我们近藤老大带领我们一样。”冲田笑了笑,目光又重新转向沉默的土御门蛍,“用你觉得对的方式,就行了。”
      “由衷的谢谢您,对萍水相逢的我如此尽心教诲。”土御门蛍郑重地谢过冲田总司,倒让那个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什么,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说起来,倒是我该谢谢你,加州清光这把刀尽管我找遍了江户拔尖的刀匠,却一直难以修好他……如今能看见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倒是松了一口气啊……”
      冲田总司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接着就是一阵阵听了让人心绞痛的咳嗽声,好像要把内脏咳出来似的。
      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似乎也注意到了冲田总司的异样,立刻着急地跑了进来。
      “冲田君!你没事吧,请不要这样……”安定的眼睛充满了无助和哀求,他也不知道他在哀求着什么,哀求冲田君继续痛苦的活下来吗?不是的!与其那样痛苦的活着,还不如死去不是吗?
      ……可是他没办法舍弃啊,他舍弃不了这位将他从困苦中拯救出的人啊!
      相遇那一天的阳光下,冲田总司逆着光朝他伸出一只手。阳光很烈,导致大和守安定看不清朝他伸出手的人是谁,只知道那人有着很温柔的微笑,即使是逆光下……那是连阳光也不能比拟的笑容。
      现在,连这笑容都要夺去吗?
      安定的紧紧抱着冲田总司,口中忍不住喃喃自语:“拜托了……别走……拜托你了,冲田君……”
      可冲田总司没有看着他,反而握紧了土御门蛍的手。
      “这两个孩子……就拜托你照顾了。”
      好。
      土御门蛍的另一只手覆在冲田总司苍白的手上,用坚定的目光无声应答了冲田总司的请求。
      “冲田君……!”
      病入膏肓的青年的手悄然垂落,可嘴角仍然噙着一直未曾改变的微笑,大概如果不是那白得发青的唇和呕出的大片鲜血,土御门蛍也不会相信眼前的男人已经死去了。

      “决定好了吗?”
      “是的。”
      “能告诉我为何改变主意吗?”
      “因为冲田君已经死了,我已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我愿意相信冲田君的判断。”
      “如果选择跟随我,就必须忘记冲田总司这个人,以我为主人,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是。”

      庭院吹过一阵清凉的风,耳边传来沉寂的夏天里唯一能听见的蝉声。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妪颤颤巍巍推开了大门,她缓缓走进和室,想看一看在和室里休息的男人身体如何。
      可当她看见地上大滩大滩的鲜血时却是一惊,接着老妪便有些慌张地握住男人冰冷的手,摇晃着男人。
      “……您这是怎么了?请您醒一醒,振作一点……”
      男人没有回应她,永远都不会了。
      年轻的生命消逝了,荣耀也好,耻辱也罢,繁盛也好,衰弱也罢,终究随时间逝去了,不是吗?
      可是,斯人已逝,尚且活着的却要背负苦楚继续前行。
      那位老妪在慌张之际并未注意到刀架上消失了两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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