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莫里斯》果狸一只蒙小晴

16、第十六章

　　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就着窗外微亮的天色，莫里斯看到乔纳森伏在床边熟睡，满头黑发凌乱地洒落下来，随着乔纳森的呼吸起起伏伏。莫里斯费力抬了抬手，想抚抚乔纳森的头，无奈病后虚弱，竟然连把手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正无奈间，他的动作虽然轻微，却惊醒了时刻关注着他的乔纳森。他抬起头来，对上的就是莫里斯睁开的双眼，满含深情，正对着自己微笑。乔纳森甩甩头，定下神来，把眼睛闭上重又睁开，生怕是自己精疲力尽下的幻觉。
　　待他终于确认莫里斯的苏醒，笑容才在眉梢眼角处蔓延开来：“早安，亲爱的莫里。”
　　莫里斯凝视着爱人疲惫的面容，眼窝深陷，平日里顾盼神飞的褐色双眸暗淡无光，布满血丝；脸上胡子拉楂，脑袋上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眼前这个落寞疲倦的年轻人，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面如冠玉神采飞扬的牛津才俊？
　　乔纳森不以为意，脸上洋溢着满满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好心情：“莫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一边按响铃声，向主治医生报告莫里斯的苏醒。
　　医生很开赶来，给莫里斯做了个详细的检查，微笑着告诉他们：“霍尔先生的安然苏醒，真是奇迹。他的身体虽然仍有些虚弱，但是因为这几天希尔先生的悉心照顾，倒也没有大碍。若然一切顺利，估计霍尔先生可以在一个礼拜内恢复过来。”
　　乔纳森听了这话，弯起嘴角，笑得像个孩子。
　　医生走后。莫里斯看着依然笑意吟吟的乔纳森问：“乔，我昏迷了多久？”
　　乔纳森告诉他：“半个月。”
　　莫里斯心疼：“这么久？”这14天里，乔纳森受了多少煎熬？时刻担忧着死神的到来，带走莫里斯；除了日夜颠倒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还得帮着处理住院期间的琐事。莫里斯不为自己的健康忧虑，却心疼乔纳森的劳累。
　　乔纳森笑意更浓。这个人天生就是个电影演员天皇巨星般的耀眼，纵然这样疲乏落寞的外表，也掩饰不住他天生的丰神俊朗，一双深邃眼眸里的骤然绽放的喜悦，让他整个人刹时熠熠生光。
　　这些天里，每每他在病房外面走动，都牢牢吸引着护士小姐们和病人家属女性们不由自主地追随而来的目光。他一心只想着昏迷的莫里斯，竟然对此视而不见一无所知。
　　“不算久了，比我预计中的还早点。我想着你怎样也要一个月才能苏醒过来。”乔纳森每天仔细观察着莫里斯的状况，。一有空，他就坐在莫里斯的床边翻阅相关书籍和资料，并及时深入地与医生交流，反映莫里斯的最新动态。主治医生每每被他的专业理论折服，很难相信，这个看着慵懒儒雅的年轻人对于各种医学名词的掌握和熟悉，几乎接近专业人士的地步了。
　　莫里斯看着床头柜上堆着的那一叠厚厚的医书和资料，心下感动，伸手握住了乔纳森的手：“乔，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我现在都已经醒过来了，你先去好好休息一下，等精神养好了再过来好吗？”
　　乔纳森微笑着摇摇头：“莫里，你才刚苏醒，状况还不算稳定。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呢？况且，好不容易等到你能说话，我还想赖在你身边跟你聊聊天呢。这段时间，除了跟医生交流你的病情，我每天说的话都不超过10句，差点没把我闷死了。”说着，乔纳森帅哥索性也坐到床上去，一手揽了莫里斯入怀，歪下头，下巴顶在莫里斯的金发上，一来一回轻轻摩挲着，享受来之不易的温存时刻。
　　莫里斯心下一暖，便把想要继续劝乔纳森去休息的话都吞了回去。这段时间乔纳森心里承受的煎熬，远远大于身体的劳累。难得他有这样轻松的时刻，就让他尽情享受这份惬意吧。他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诠释。
　　乔纳森是真的累了，和莫里斯有一句没一句地絮絮而谈，很快就沉沉睡去。莫里斯放低枕头，让乔纳森整个人躺下来，睡得更舒服一些。
　　窗外，天幕碧蓝，白云如绒，明媚的阳光斜斜照落下来，送来一片温暖。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睡了个许久以来的安稳觉。
　　毕竟还是年轻，莫里斯恢复得很快。由于乔纳森来得及时，所以公司的同事们都以为他是莫里斯的亲人，也就没有特地通知到莫里斯的母亲和妹妹们。因而这些天，除了公司派出的代表为慰问过，就只有乔纳森一个人在忙前忙后，处理各种琐事。
　　莫里斯不想爱人继续这样劳累，便提出：“我干脆出院算了，反正这单调的病房我也住得腻了。让我们回去莫乔庄园去继续疗养吧。起码是自己的地方，住起来也舒适很多。”
　　乔纳森考虑了一下，也和主治医生商量过。医生也同意莫里斯的这种意见，便迅速为莫里斯办理了出院手续，两人乘坐火车，回到了牛津。
　　庄园里的仆人们提前收到了乔纳森的电话，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家里一切都还和平时一样舒适。才光转过路口，莫里斯看着莫乔庄园熟悉的栅栏，深深呼吸一口乡间清新宜人的空气，心里顿时觉得安定起来。
　　汽车停在了庄园大门口。乔纳森首先跳下车厢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了莫里斯出来。莫里斯靠在他身上，两人互相扶持着，走进了庄园。
　　过了几日，莫里斯的身体调养得不错，都可以骑着马，和乔纳森一起缓缓绕着密林深处的河边踱步了。乔纳森把两人的马绑在一棵梧桐树上，才在树下铺了条毛茸茸的毯子，让莫里斯躺下来休息。而他自己，一边懒洋洋地随意叼了根鲜嫩的狗尾巴草在嘴巴里，一边以手支头，任凭满头蓬松的黑发散落在耳边脸上，笑吟吟地看着莫里斯。
　　“莫里，你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会，我们再继续。”越来越体贴的乔纳森，现在事事都是以爱人的需求为先。这在几年前，很难让人相信，那个冷漠固执的彭杰乡绅，竟会是这样一个温柔细腻的男人。
　　莫里斯一笑，整个人依偎在乔纳森温暖宽厚的怀抱里，头枕在乔纳森臂上，很快进入了梦乡——他也真的是累了。睡梦中，莫里斯依稀看到那个从少年时期就不断在他脑海里徘徊的身影，那个在晨风中奔跑的伴侣，突然停住了，向着他回过头来。莫里斯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知道，空悬经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莫里斯，你有没有梦想过，你会有一个朋友，终身陪伴你的朋友吗？”
　　梦中人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头蓬松的黑发随风飞扬，身形挺拔修长，面如冠玉，目若晨星，眉梢眼角都是风流倜傥，唇边洋溢着明媚的笑意，整个人耀眼得如同太阳神阿波罗。
　　我的乔纳森。
　　莫里斯呢喃着爱人的名字，缓缓转醒过来。
　　“莫里宝贝，我就在这里。”莫里斯睁开双眼，便迎上了乔纳森笑意吟吟的脸庞。
　　乔纳森觉得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莫里斯爱自己，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即使在梦中，无意识地脱口而出的，都是自己的名字。
　　莫里斯问了他那个问题，他也想知道乔纳森的答案：“乔，你有没有梦想过，你会有一个朋友，终身陪伴你的朋友吗？”
　　乔纳森深深看他一眼，原本仍有几分轻笑的眼神，渐变得郑重：“莫里，你这么在乎我的想法吗？”
　　莫里斯坚持：“是的。可以吗？”
　　乔纳森伸手拉起了莫里斯，让他坐起来，和自己平等对视。然后，迎着莫里斯湛蓝深邃的双眸，乔纳森给出了他最真诚的答案：“莫里，看着我的眼睛，听着我的心声。这些话，我只说一遍。我爱你，从一见钟情开始。无论我曾为了那些牢什子的身外物，什么名誉地位家庭亲人等种种借口曾经伤害过你离开过你，但我无法抗拒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我爱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幸福。我很庆幸在最关键的时刻，自己迷途知返，并且及时弥补了曾经的过错，从而有机会让我亡羊补牢，重又回到你的身边。也得感恩你的大度和豁达，原谅了我曾经因为自己的自私软弱所犯下的种种荒唐可笑的罪行，做下的种种错事。所以大家都错了，以为我是个好人，或者说以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好人。其实我一直没变，一直还是那个我，那个自大的任性的不顾后果不顾他人感受的我。我不是好人，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你只所以错觉，以为我变好了，那只是因为你在我心目中特别不同的缘故，我只对你另眼相看。而对于其他事其他人，我还是那个我。从没变过。这两年来，我的幸福更像是偷来的时光，我很珍惜，很感恩，也时刻准备着面对将会遇到的种种艰难险阻。但今天的我，再也不会畏惧任何事，无论怎么样，只要你还爱我，只要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永远属于你，我的生命，我的爱，都是你的。所以你问我，有没有想过，我会有一个朋友，终身陪伴我的朋友？莫里斯克里斯托弗霍尔，你不但是我的最好的朋友，你还是我的兄弟，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我愿意用光全身力气倾尽所有心神爱着的爱人。这个世界，就算是我自己，在我心目中，都不能比你更珍贵，更重要。你是个好人，我跟着你做个好人；你想做坏事，我随时可以冲到前面去为你烧杀抢掠，在所不惜。你生，我活。你死，我亡。”
　　莫里斯怔怔地听着，人都呆住了。他知道乔纳森爱自己，但到这个地步，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因着过去的种种，他一直有种错觉，自己对乔纳森的爱，比乔纳森对自己的爱，要纯粹深厚得多。毕竟，在现实的种种压力面前，乔纳森有过软弱退缩逃避的时刻，并为此深深伤害过自己。
　　乔纳森依然微笑着看向莫里斯，目光坦然，见莫里斯仍在缓慢地消化自己的心声，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的回应。
　　莫里斯泪盈于睫，一时间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多愁善感起来。迎着乔纳森诚挚的目光，莫里斯让泪落下来——许久以来，他在乔纳森那里曾经受到过的伤，曾遭遇过的委屈，在这一刹那，统统都被治愈。他正式地和自己，和过去，和现在的乔纳森曾经的克莱夫达成了真正的和解。他们的感情，不是破镜重圆，不是旧梦重温，而是变成了浴火重生的凤凰，瑰丽圣洁，再无一丝的杂质。
　　莫里斯为自己的多疑和软弱感到歉意：“对不起，其实我真不该问这个的。”
　　乔纳森不以为意：“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在你面前，我是透明的，无需有一丝一毫的隐藏。”
　　对于我的种种，别人或者会介意，但是我知道你不会。
　　乔纳森笑意吟吟地张开怀抱，莫里斯靠过去，把头深深地埋在乔纳森的肩窝里。这个男人，就是他终身寻找的人，他唯一的灵魂归属。
　　乔纳森收紧了双手，用力拥抱着莫里斯。
　　多年以后，他们还清晰地记得这个冬日的午后，那明媚到耀眼的阳光，温柔的和风如同情人轻轻拂过脸颊的手，河边弥漫着淡淡的青草的香气，清新醉人。
　　莫里斯轻轻问：“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吗？”
　　乔纳森笑意不减，扬扬眉说：“当然有的——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