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远方有猫来 ...
-
已过十一点,近夏至的夜晚,空气中带上了些许闷热。
“三里亭站到了,到站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唐昆坐在夜班公交车上,正迷迷糊糊地点着头,反应过来已经到站使他一个激灵从座位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下车。
抬手抹了一把脸压下困意,唐昆夹着包快步走着,汽车的轰鸣声渐渐远离,擦肩而过的路人像是画家无意勾勒的简笔,各类店铺透出的灯光砸向人行路面。就快到了,唐昆心里想着,马上就可以倒头大睡一觉。
刷了门卡,楼道里的感应灯接触不良时好时坏,早已习惯的唐昆脚步不停地往楼上爬。昏暗拐角倏然响起几声微弱地猫叫,唐昆在转弯处停了几秒,打开公文包随手捞起一只塞了进去。
佘玖是个梓树精,生长在堇里山百余年化形,现如今开了家蛋糕店。
佘玖化形时得到的修炼功法是度化法门,当时愁得她长了满树褶子,自己又不是个和尚道士,修习这度化之法,也不知何年何月能有所长进。后来时间一长想开了,干脆到凡间溜达溜达见见世面。
晚上十点半,玻璃门上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悦耳的声音,坐在收银台后的佘玖抬头向门口瞟了一眼,没人进来,又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店内,好吧,看来是特殊来客了。佘玖放下手里的事,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喊了句,“来者何人？”
“喵呜~”
“……”
一阵静默,没有得到回应的猫咪再次开口,“喵呜？”
佘玖看着飘在自己面前的猫魂,万万没想到,成妖修炼后第一次有求的来客,居然是只猫。语言不通阿喂!度化修行如此艰难吗!跪求换个修炼功法!
内心吐槽了一会,佘玖尽量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疼地揪了片叶子下来递给猫魂。小猫伸了伸爪子挠挠碧绿的叶子,不解地看向佘玖。
佘玖努努嘴,“舔一口。”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连续一个星期超负荷的工作,使得唐昆醒来也不想动一根手指。休息充足已恢复精神的大脑和身体的疲惫截然相反,从他一睁眼就开始兢兢业业地工作,想着苏雪,想她说分手时的决绝,想发着高烧度过的高考,得知分数后的痛哭,苏雪柔声的安慰。
那时的自己虽然痛苦失意,至少还拥有着苏雪,而现在的自己,却一无所有。
心脏揪成一团,一阵一阵地抽痛让唐昆忍不住蜷缩起身体。
有什么东西被踢下床发出“咚——”地一声响,接着有小声的“喵呜”传来,唐昆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昨晚塞进包里的小猫。小猫是被丢弃的野猫,有三只,平日里就在小区里转悠,骨瘦嶙峋,苏雪喜欢小动物,学校宿舍又不能养,就央着唐昆弄个大纸箱在楼道拐角,偷偷看顾这几只野猫。
唐昆坐起来拎着包拉开拉链,把小猫抱了出来,怔怔地看着它。脑海里闪烁着和苏雪一起喂猫的画面,还有苏雪挽着一个男生面带歉意的跟自己说对不起,男生轻蔑地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神,苏雪有点想缩回却又放松下来坚决地挽着男生胳膊的手……痛苦记忆的层层叠加使唐昆的手捏得越来越紧,小猫挣扎着挠他的手想要逃离。
刺痛感惊醒了唐昆,看着手中挣扎不已的小猫,就像那个还没与自己分开便亟不可待地投向他人怀抱的苏雪,唐昆不由得加重了力气。
直到小猫整个身子软了下去,唐昆喘着粗气把猫尸扔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落下,唐昆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猫咪乖乖地低头,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口树叶,苦着脸再看向佘玖,佘玖气得叉腰,“我的叶子可是能吃的!就让你舔一口居然还挑食!”
“不好吃……”小猫苦着脸,随后一脸惊奇,结巴道,“我我我……怎么能说人话？”
“收起你的下巴,有什么事找我,说吧。”佘玖不耐烦地直接切入正题。
“有个人,”小猫生疏于用人语表达,磕磕巴巴地解释着来意,“他掐死了我。”
“你是想让我帮你报仇？”佘玖收起不耐地表情,语气郑重道。佘玖很惜命,除了天生好几条命的个别种族,很多妖和人一样,只有一条小命,挂了,就烟消云散,只能去阴间排着队等投胎,也因此,攸关性命的事,在佘玖眼里,皆是大事一桩。
“不是不是!”小猫急忙摆了摆爪子,“我以前见到他,他是香的,但是现在,他变臭了。”小猫恳切地看着佘玖,“你能不能帮帮他？”
“不帮。”佘玖皱起眉头,“作恶事得恶果。”说完干脆支起脑袋闭上眼睛,佯睡送客。
小猫苦着脸不知道怎么办,半晌想起什么似的动了动尾巴,塞到佘玖手里。佘玖条件反射得捏住猫尾巴,神色一晃之间,发现自己进入了小猫的记忆。
三月初春,三只瘦小的的猫儿蜷缩在干枯的草地上,晨霜打湿了小猫的毛发,三小只喵呜喵呜地叫着。
这时苏雪和跟在她后面提着大大的超市购物袋的唐昆路过这里,苏雪拉着唐昆惊讶地看着三只脏兮兮地小猫,“好可怜啊,把它们带回去吧？”
唐昆试图阻止,“房东不给养宠物。”
“我一直都想养只小猫呢。”苏雪撒娇道,“你想想有没有其它办法,好不好？”
“……好。”唐昆把袋子里的零食腾了腾,把三只小猫挤挤装进了小塑料袋。
画面一闪,是唐昆放了温水给小猫洗澡,喂食,还弄了个大箱子把猫装了进去,待他收拾妥当后苏雪满意离去,唐昆就着凉水擦洗自己冻得腿直打哆嗦。
苏雪偶尔来到出租屋巡视自己救下的小猫,而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由唐昆照料着。随着天气渐渐变暖,小猫一天天地长大,而苏雪来的时间间隔却一次比一次长。
直到再也没来。
佘玖看到了唐昆杀害小猫的过程。原以为就此结束,却发现场景还在变换,小猫的魂魄看到唐昆在和一个抱着小孩的大妈一同下楼。接下来的事让佘玖瞪大了眼睛。
唐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挖坑处理了小猫的尸体后，冷静了近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恢复正常。
又一个工作日,唐昆拎着垃圾袋下楼遇到了要带孙子去买菜的大妈,老小区没有电梯,大妈一手折叠车一手娃看着吃力得很，唐昆也没多想就主动帮大妈提了婴儿车,大妈一迭声地“谢谢小伙子”谢了三层楼。
到了楼下,大妈一摸兜发现门钥匙忘了拔，又不好带娃折回去,就央唐昆看一下,并保证不耽误时间马上就回。
唐昆答应了,大妈把孙子往车里一装转身嗒嗒嗒往楼上跑。唐昆看着躺靠在婴儿车里小孩子顺手逗弄着摸了摸小脸蛋,在触碰到小孩柔软的脖颈时,突然着了魔一样把手搭了上去,慢慢收紧。直到大妈大嗓门地喊着“实在谢谢你啊小伙子”出现在二楼拐角处,唐昆才惊醒似的连忙松开手,敷衍了几句落荒而逃。
佘玖不由得沉思起来,唐昆面上闪过的一丝晦气,是中邪了。
小猫殷殷切切地看着佘玖,嗫嚅着说道,“我知道,他本来是香的,没有他,我和大哥二哥就冻死了。”
佘玖沉默。
“你能不能帮帮他？”小猫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恩。”佘玖答应道,“小猫,你可以叫我佘玖。”
佘玖做了一个特殊的小蛋糕,里面有好多她的叶子,佘玖摘叶子的时候心疼地不得了,连吃了两块蛋糕喝两杯酸奶才缓过来。
晚上近十一点,已经过了打烊时间,堇里蛋糕店的招牌还亮着,佘玖端着小蛋糕在门口,等着它命中注定的“有缘人”。
唐昆依然带着疲惫的姿态快步地走在下班的必经之路上,与以往不同的是,在一家店门口被一个姑娘拦了下来。
唐昆面带不解望向这个女生,转头看了一眼,是自己给小猫买过酸奶的蛋糕店。
“先生你好,”佘玖不容置疑地拽过唐昆的胳膊把蛋糕放到他手上,“您是路过本店的第……200个人,今天店内活动,赠新品小蛋糕。 ”
“我不吃甜品——”唐昆正要拒绝。
“正好啊,”佘玖笑眯眯道,“不甜，味道很特别的,不信你尝尝看。”
看着递到手上的叉子,唐昆无奈地叉了一小块递到嘴里。
为了不显得尴尬，唐昆努力地维持着面部表情的正常,硬是把嘴里的蛋糕咽了下去。这店员说得是没错,何止是特别,苦到想吐,咽下去还想呕。
“谢谢品尝,欢迎下次再来!”佘玖欢快地关门打烊。
唐昆背过身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心里想道,不会是什么腐坏食品吧？不过……浑身冰冰凉凉地意外变得舒服起来。
伸手牵引着唐昆呕出来的黑气,佘玖仔细看了看,“原来是怨憎会之苦。”被此等苦相附身,可谓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人生有八苦,生死别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种种苦相,皆由心生。要佘玖看来, 渣男渣女都一样,认清面目后就不要再让自己迷失沉沦,活得不需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只要舒心自在就好,还免得招来此等噬心的苦相。
“佘玖好厉害!你给他吃了什么蛋糕,他这样好了吗？”小猫巴拉巴拉不停说着。
“吃了我的叶子,味苦性寒催吐止痛。”佘玖的语气就像在打广告,“放心吧他没事了,没酿成大祸什么的,可多亏了你这个一心为他好的小笨猫。”边说着敲了猫魂一个板栗。
“啊没事就好,那他还能变香吗？”小猫不遗余力地cos好奇宝宝。
“你是苦主,你都原谅他了,当然不会对他有太大影响。”佘玖无奈。
“谢谢你佘玖,你是一只好妖。”小猫用脑袋拱了拱佘玖的手。
“真是一只傻猫呢。”
“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佘玖难得主动挑起话题。
“去阴间啊。”小猫不解佘玖为何有此一问。
“我托朋友问了,轮到你投胎还得八十年,”佘玖语气别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么在这给我看看店吧。”
“恩,那真是太好了!”小猫笑眯眯地滚到佘玖怀里。
佘玖捂着小猫脑袋,不禁扬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远方有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