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伤》饭团子转

21、冥朗(一)

　　红色身影在园中穿梭，一身利落短打扮，淡淡血腥味随风飘散，园中下人见到来人纷纷避让。来到一个僻静之处，不远处隐约传来挣扎声，神色焦急的少女停住脚步，抬头打量拱门上三个大字“至乐斋”，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断喝声猛然拔高，听到熟悉声音，红衣少女沉了脸，低声咒骂：“冥朗，你就是找死。”话音未落，人已跃起转眼不见踪影。
　　至乐斋内，花开繁乱姹紫嫣红，亭台小榭金杯玉盏，一派奢靡景象。凤池安持剑挑开面前一脸怒气少年的衣襟，笑容浪荡放肆。无法动弹的暗影在心底第一百零一次痛骂自己愚蠢，一大清早怎么就落在这个□□手里了。
　　晨风起，袒露的胸膛顿感凉意，暗影不禁打了个寒颤。锋利的剑尖顺着白皙的胸膛慢慢下滑，冰凉的剑身惹得暗影倒吸一口凉气。眼见银白长剑滑到了裤带上，暗影悲哀的闭上眼睛，看来他的清白不保了。
　　就在暗影已经认命，准备牺牲色相满足一下凤池安无聊举动时，耳边风声呼啸，伴随长剑落地清脆声响，暗影听到一声闷哼，偷偷睁开眼，眼前一片大红，红色的纱随风扫在他脸上，痒痒得想笑。
　　冲开穴道，暗影探头望去，只见凤池安捂住左脸，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滴落。松开手，凤池安满脸不在意的痞笑，任旁人替他收拾脸上伤口。
　　暗影撇撇嘴，从下巴一直延伸到眼角的剑伤，分割了尚算俊俏的容颜，莲姐下手够狠的，怕是要破相喽。
　　“一大清早，莲儿火气够大的，怎么？昨晚没杀够？我这院子里人多，不如送几个给你解解闷。”沙哑的声音句句嘲弄，只是眸中闪过的瞬间安心。
　　虽是一句玩笑话，却让园中各色少年变了脸色，依凤池安做事的性子，真会将他们交给她，杀了解闷。
　　少女沉默不言，只是转过身替暗影整理好衣衫，本来抱着看好戏心态的暗影，在闻到那丝丝血腥味时闭上嘴，头一次莲姐杀人后没有沐浴更衣，头一次他在莲姐眼里看到了绝望。
　　手抚上低垂的眼帘，为什么清透的眼中盛了那么多哀伤，满溢出来将人淹没。苍白的手拉下暗影温暖的小手，少女笑容疲惫，拉过暗影抱在怀中，暗影忽然不安起来，他怕他的莲姐会这样化作清风一去不返。
　　暗影身上有种甜腻略带夏末晚荷清香的味道，莲儿猛然起身，众人尚未有所反应，凤池安已被踹中心窝，重重摔倒在地。寒光闪现，一把短小精致的匕首刺穿他的左手，牢牢插进土里，鲜红的血阴湿了黄土，画出不圆满地圆。
　　凤池安愣愣看着站在他上方的莲儿，苍白的容颜不见血色，湿濡的裙摆带着未干的血迹。墨一般的瞳孔隐隐透出琥珀色的光芒，紧闭的唇微微颤抖，她仿佛正站在悬崖边缘迷茫彷徨。
　　敛了嘲讽的心绪，凤池安忍着痛静静注视这个灭族的仇人，悲伤挣扎在两个人心中翻腾，只可惜对象各不相同，终是两条平行线，无法交集。
　　似乎从凤池安眼中读出了难言的悲凉，莲儿撇开头，毫不留情地拔出匕首。血喷涌而出，四周充斥着惊慌的喊叫。
　　“冥朗，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对暗影用‘魅妍香’，那就不是伤一只手那么简单的。”莲儿站在人群外，对着凤池安笑容轻柔，暗影顿时心惊，这样的笑着的莲姐真正动了杀意。
　　雷炎堂的少堂主，杀人时永远带着轻柔妩媚却毫无感情、冰冷的笑容。
　　凤池安甩开为他包扎之人，撕裂伤口，看着血流如注，连连冷笑：“这世上还有人知道我姓冥，我是不是该感到庆幸，莲堂主！”
　　沉了笑，莲儿背过身低声说：“若你希望，我愿永远叫你冥朗。”凤池安的笑挂在脸上，脑中有片刻空白。冥朗，这是娘给他起的名字，未婚生子的娘忍受所有人的唾弃，在一间废弃的茅屋中生下他，娘死时一遍遍叫他的名字，让他好好活下去，所以他活到了今天。只是，现今他连娘留给他唯一的念想都被剥夺了，他叫凤池安，谁若再叫他冥朗就是与族长作对。
　　一片死寂横亘在两人之间，凤池安推开众人大步回了房，莲儿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轻轻叹息，带着暗影纵身而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莲儿揪着暗影的耳朵骂道：“我让你老老实实待在双舞身边，你压根没当回事是吧！还敢给她下蒙汗药，你人没长多少，胆子倒是肥了不少呀。”
　　“轻点、轻点！姐，快掉了，别揪了！”暗影龇牙咧嘴，哀求连连，“我就是想逛逛京城，你也知道咱难得进次城，新鲜呀！哎呦，我错了，我再也不给双舞姐下药了。”
　　莲儿松开手，照着暗影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暗影捂住屁股一蹦老远，悄悄回头打量莲儿。似乎在至乐斋看到的悲伤绝望都是幻觉，现在的莲姐又是往常的模样。
　　拍了贼头贼脑的暗影一下，莲儿叹气道：“好歹也跟我学了那么多年功夫，怎么那么轻易就让冥朗给抓着了。”
　　暗影抱着脑袋噘起嘴，样子颇为委屈：“只有这样他才能见到你，我也是好心，没想到惹出这么大乱子。”
　　莲儿一愣，拉起暗影，低下头声音细弱：“大人的事小孩少管。”暗影心里忿忿琢磨，理论上你也就我大个三四岁，充什么沧桑呀，我才懒得搭理你们那些他爱她他不爱她，她爱他他却爱他的破事呢，吃饱饭最重要。
　　“胖米。”莲儿低唤，拉回暗影天马行空的联想，暗影看过去，发觉莲儿面有难色，似有难言之隐。等等，她叫他什么！她竟然还敢叫他胖米，士可杀不可辱，这次不跟她拼了她不知道胖子的悲哀！
　　无视跃跃欲试、意图以命相搏的暗影，莲儿略带担忧地说道：“你是该少吃点了。”
　　望着清瘦的背影，暗影低头捏捏自己肚子上的三层肉，恨得咬牙切齿，都是些恶毒的女人，难道她们就不懂，球形！也是一种身材！

　　当天傍晚，冥朗得到消息，无涯阁脱离凤族，雷炎堂归顺凤族。捏碎的细白玉杯险些割破手掌，她早晚有一天会被柳云寒害死的。
　　当他跪在族长面前，请求接管雷炎堂时，苍老的面容透出经年的锐利，却也只略略叹气摆摆手算是随了他的愿。
　　当他踏入雷炎堂时，顿时明白这样一个十数人的帮派如何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成为武林中令人色变的杀手组织。这里的人眼中都带着嗜血的残忍，他们注定与死亡共舞。
　　时值朝堂动荡，早已丢失了法术的凤族也卷入其中不能抽身，雷炎堂嘲笑着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却仍依吩咐杀光凤族让他们杀的人，不问清白与否、不问无辜与否，问了就是一份罪孽，压得人无法呼吸。
　　当冥朗深夜转醒，他发现他早已成为雷炎堂的一分子。

　　滂沱的大雨浇灭了天地的温度，冥朗只觉寒冷入血噬骨，躲在丛林深处，四周人影斑斑，他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次的行动异常艰难，似乎每一步都被对手看穿，他和莲儿只能被动挨打。
　　长时间的躲避，他们在和对方拼体力，直到一方忍受不住恶劣天气倒下。看看天色，他们在这个丛林里已经藏匿了十几天，怕是双舞也在找寻他们，只要撑到他们找来，他和莲儿就还有一线生机。
　　深夜里，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冥朗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样血腥狼狈的日子他过了多久？这时候他真是想念微烫的泉水，细滑的肌肤，此时若能和美人厮磨一番，死也值了。
　　正想着，耳边传来特有婉转低语：“快走。”凭直觉跟住前方的声音，能在这样漆黑而复杂的环境中来去自由，真是野兽一般，或者她早已熟悉了这样的生活？
　　小心翼翼避开搜寻的人，几天来不吃不喝，冥朗觉得他的体力和精神已经到达了极点。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绕到丛林边缘，只是广袤平原，贸然出去更容易被发现。
　　忽然，闪电划过，暗夜白如昼，冥朗一个激灵，他的宝驹在不远处静静驻立。跃身而至，冥朗却迟迟不上马，宗沫的尸身跌落在马旁，一只箭横穿颈部。
　　这次任务之前，宗沫拍着他的肩膀，贼兮兮地和他嘀咕，城南开了家酒馆，酒不咋样，可掌柜的长得那叫一个标致，等他回去带他见识见识，可如今宗沫躺在地上，脸上是安宁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
　　“不想他白死就快走。”莲儿拉着他飞身上马，策马扬鞭时冥朗深深看了一眼宗沫，老弟，哥一定给你修个富丽堂皇的坟，正压着你家那个老祖宗给你解气，所以等我回来。
　　马蹄声响，踏碎了冥朗的心神，所有的情绪都被大雨冲刷得清清透透，掩了匆忙慌乱。跑下去，跑下去就能活下去，活下去总会幸福。
　　呼吸紊乱，前方仍是空阔一片，似乎永远都跑不到尽头。身后渐渐人声喧哗，他们还是被追上了。
　　“冥朗，宗沫让我告诉你，那酒馆叫‘咸宁酒肆’，在城南老槐巷里。”莲儿在他身前忽然开口，仰起头，笑容明媚，天边七色彩虹如桥，空中有雨后清新的味道。
　　冥朗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翻身下马，一剑狠狠刺在马身，发了疯的宝驹嘶鸣一声，飞驰而去。颠簸中，冥朗抓紧缰绳，不需要回去，她毁了冥氏、毁了他的栖身之所，他是恨她的，一直都是恨她的。只是……
　　松开缰绳，冥朗下马朝着那个红色身影飞奔而去，若她死了，双舞会砍死她、暗影会咬死他、松邱会抽死他、翎黎会掐死他……反正都是难逃一死，所以一起死吧。
　　他记得，她看到他时，眼底有淡淡的笑意。厮杀、钝痛，杀了多少人，挨了多少剑，冥朗都已麻木，只知道当太阳高升时，终于只剩下他和莲儿。艰难的抬起手臂，两拳相撞，再一次，他们活了下来。
　　还未撤回手，莲儿已如落叶般飘落大地，背起她，冥朗走的步履艰难。
　　“冥朗，我累了，”细腻顺滑的声音的冥朗耳边回荡，“让我睡一觉，不要叫醒我……”
　　冥朗咬紧牙关，喘着粗气哑着嗓子咒骂：“大爷我背你背得这么辛苦，你还敢睡觉，我警告你，你现在要是敢睡，回去我就把暗影睡了！”
　　“你敢！”虚弱的声音勉强撑起几分精神。
　　“你试试，看我敢不敢。”
　　“冥朗，不要再用‘魅妍香’了，再好的媚药也会伤身”
　　“大爷我就是喜欢，你管我！还有，我再和你说一遍，那是冥氏独有的补药，滋阴补肾，你懂个屁！”
　　“你怎么这么流氓……”
　　“我就是流氓，反正你不准睡。”
　　……

作者有话说

　　午觉睡来,更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