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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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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后立即给马尔福公馆去电,询问他这周六下午是否有空。然而让我意外的是,马尔福只说了一句话就匆匆挂断了,没五分钟后他本人出现在我家门口。
“晚上好。”他朝我点点头,又回过头去扫视了一眼我房子门前的草坪,然后皱起眉头露出有些嫌弃的表情。“我无意冒犯你,但是我真的得先让人把草坪修剪整齐。它们就像被狗啃过。”我低头看着周围的草地——有一条非常明显的分界线,我花园里的草坪凌乱不堪,而不远处马尔福的草坪则修剪得整整齐齐。我猜他要找人修剪的是我的草。*
“好吧,”我悄悄地翻了个白眼,“那还真是谢谢你啦。”
“不,不,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马尔福突然很认真地说,“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感激你愿意帮我这个忙。要知道我一生中道谢的次数真的寥寥无几,所以……噢,我的意思是我说的每一个词都诚心诚意。”他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谢你,布莱克先生,也许我能给你另外介绍一份薪水丰厚的工作?你现在是在销售债券,对吧?我有个朋友,他……”
“噢,”我赶忙打断他,婉拒了他的好意,“真的不用了,这只是举手之劳,一个电话的事情而已。而且我觉得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真的?”他有些怀疑地看着我。
“真的。”我说。
马尔福又盯了我一会儿,我朝他点点头,最后他勉强地接受了。“好吧……好吧。那就这个周六,明天我就安排人来修剪草坪和花园,另外我会让他们送些鲜花和装饰品来,如果需要我可以再订购一些家具——”
“我家装修还算不错,我可以保证。”我向他举起双手。马尔福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他又站了一会儿,发现无事可做后只好转身准备离开,“好吧,那我回去了。……晚安,布莱克先生。”
“晚安,马尔福。”
他走出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看我,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对我说:“谢谢……谢谢。”仿佛是觉得还不够分量般,他又重复了一遍。马尔福的眼睛盯着我,那眼神似乎在告诉我这事情对他的意义的确非同寻常,我想起他和波特的往事,意识到也许我帮他的这个忙真的能使他夙愿得偿,于是我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大声对他说:“周六见!我明天会给波特打电话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给波特打了电话,约他周六下午四点来我家喝茶。
“你最好一个人来。”我提醒他。
“怎么了?”
“有些属于男士的话题——我不确定它们适合有女士在场的场合。你知道的。”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于是这事情就算说定了。约好的那天下起了大雨,中午大概十一点,我采购了一些茶叶与柠檬回家,正好碰上一个人拖着割草机走到我家门口,他说是马尔福先生让他来修剪草坪。没过多久,又有一队人带着花瓶、鲜花、茶杯、名贵的茶叶、崭新的坐垫与地毯出现在我的花园里,我打开门,他们鱼贯而入,迅速地更换了我客厅里的大部分陈设。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家的门。我一看,马尔福撑着一把伞烦躁地站门口。
“如果能让这该死的雨赶紧停下,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马尔福气冲冲地说,我侧过身让他进来。他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有睡好。“放轻松,马尔福,还有十五分钟才到四点呢。”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不禁失笑。
“有份报纸说雨会在四点的时候停,我这辈子第一次相信他们的鬼话。”马尔福把脸转向窗户,语速很快地说着,“一会儿我会出去,等到……等到他来了我再敲门。我不能坐在客厅里等他进来,布莱克。这是一次巧遇。”他把“巧遇”两个字咬得很重,话音刚落,门外的小径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在我的花园口停了下来。哈利来了。我被马尔福弄得也有些紧张,连忙让马尔福从后门出去,自己走到院子里。
哈利正撑开一把伞从车子后座钻出来。雨下得太大了,以至于他的头发也被淋湿了一些,潮湿地贴在他的脸颊上。他看见我,非常高兴地说:“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吗?看起来真不错,阿克图斯。”我也向他问好,领他进了门。
“我猜你把我单独叫出来的目的绝不只是让我来看看你的房子。”哈利在沙发上坐下来,环视了一圈说。
“啊,是的。”虽然我并不擅长撒谎,但是我明白这时候我需要找个借口不让哈利起疑心,“前些天有个朋友送了我一些茶叶……你喜欢红茶,不是吗?”
“当然,你居然还记得。”哈利笑了,“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我还要感谢一下你的那位朋友。”我心里暗笑,他本人现在就在门外呢。
“我去泡茶,”我走进厨房拿出马尔福送来的茶叶和茶具。“你在这里稍稍坐一会儿,桌上有蜂蜜蛋糕,你大可——”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有人轻轻地敲响了前门。
“谁在那儿?”哈利转过头问。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哈利就已经朝门口走去,“我去开门吧,阿克图斯,你忙着泡茶一定不方便走动……”
开门时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外传来的嘈杂的下雨的声音,屋檐往下嗒嗒滴水的声音,时钟秒针摆动的声音,哈利说的话在这些声音里戛然而止。大概有半分钟的时间,四下里悄无声息。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连忙快步走到门厅,大声说着“发生什么了?那是谁?”。转过一个弯,我看见哈利背对着我和马尔福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糟透了的“巧遇”。我想。我刚想解释这是我的邻居马尔福而他只是突然来拜访时,哈利却开口了。“嘿,再次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连我都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而且带着一丝哽咽。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马尔福那层无形的硬壳分崩离析的声音,然后它彻底瓦解了,在我面前轰然碎成齑粉。他一向傲慢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其他的表情,但我却无法描述——那里面包含的感情太多太复杂,不是纯粹的爱与恨,却比爱恨都更加浓烈。他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良久才缓慢地点了点头,说:“好久不见,波特。”
越过哈利的肩膀,我注意到马尔福的半边身子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我抓住这个机会赶紧说:“进来吧,马尔福先生,你都淋湿了。我不知道你今天也会来拜访,没有来迎接真是太抱歉了。”
哈利怔怔地站着,听到我说这句话才如梦初醒般地让开路好让马尔福进来。门嘭的一声关上了,把屋外连绵不绝的嘈杂雨声隔绝在木板后。我把沏好的茶端出厨房,发现哈利和马尔福坐在沙发两头,我便只好夹在他们中间坐下,这让我感到十分不自在。
“我从来不知道你们曾经是朋友?”我努力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说,暗暗祈祷哈利不要因为我拙劣的演技而起疑。
“我们以前认识。”马尔福不动声色地解释。哈利轻声接道:“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他已经稍稍平静下来,但两人都在极力避开对方的目光。有一种明显的尴尬在空气里弥漫。
“到秋天就六年整了。”马尔福脱口而出。他的这句话似乎让哈利惊讶不已。因为哈利突然睁大了眼睛看向我,又越过我偷偷瞟了一眼我身边的马尔福。哈利张了张嘴,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们三个又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马尔福一直皱着眉头若有若无地看我,我的直觉也告诉我不应该待在这儿,哈利和马尔福需要独处的时间——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自然些的借口离开。当客厅里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简直要跳起来感谢上帝,不论那是谁打来的,他救了我一命。
我以我最迅捷的动作接起了电话:“喂?”
“阿克图斯,我……”是潘西的声音。我松了口气。
“你说布雷斯现在一个人在火车站?噢,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替你去接他回来的。”我根本听不清潘西在说什么,因为我自己的声音完全盖住了她的。
“你在说什么?根本没有这回事!我打电话是来——”
“好的,那我马上出发。一会儿见。”
“什——”
我啪嗒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我转头对那两人说道:“抱歉先生们,我得暂时离开一会儿去火车站接一个朋友,你们可以在这儿叙叙旧——我保证会很快回来的。”说着我从衣帽架上抓起自己的外套和帽子,匆匆走出客厅。
我从后门出去——半小时前马尔福也是从这里出去,再绕到前门走进来——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面,暂时避避大雨。从树下看去,除了马尔福那座巨大的房子并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于是我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它看了有足足半小时,直到大雨停下、太阳出来才回去。我走进屋子,立刻察觉到原先房间里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那两人正肩并肩坐着,凝视彼此的眼睛,那眼神热切而欣喜,恰如这世界上所有深爱对方的爱侣们的眼神一样。哈利看见我走进来,立刻把视线从马尔福身上挪开,有些抱歉地看了我一眼。马尔福也回过头,我惊讶地发现他变得与之前任何时候都完全不同,他不再装模作样地冲人假笑,也不再皱着眉头,也许是因为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唤醒了,面前的他如同少年般意气风发,我突然有种时光倒退回五年前的错觉。
“外面雨停了。”我说。
“那真是太好了。”哈利看了一眼窗外,灿烂的阳光洒进客厅,好像将他的心境都照亮了似的,“它早该停了。”
马尔福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阳台上,示意哈利过来。“那是你的房子。”他望着海湾对面那栋白色的建筑说,又指了指隔壁的马尔福公馆,“我就住在隔壁,你家正对面。”
哈利惊讶地挑起眉毛:“你住在这多久了?”
“一年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他不可置信地说。
“好吧,现在你见到了。”马尔福摊开双手笑了笑。“正好雨也停了,我想请你们去我家,顺便参观一下我的房子。”
“你确定你想让我一起吗?”我问。
“当然了。”
我和哈利对视了一眼,“一起吧,阿克图斯。”他说。于是我们三人穿过草坪,一起向马尔福的豪宅走去。我们没有抄海边的近路,而是沿着大路从宏伟的正门走进去。*
“这扇大门原来属于诺曼底的一座城堡。”马尔福颇有些自得地看了一眼哈利,说道。“开门!”他命令,几个仆人迅速拉开那道镂空雕花的大门,让我们走进那芬芳馥郁的花园,玫瑰、绣球花、百合、西梅和忍冬争相盛放,我们在一片花团锦簇中漫步,抬头仰望那幢高大的建筑,它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辉煌得宛若一座宫殿。哈利惊叹于这栋公馆的豪华,他不禁转过头去看马尔福,说道:“你一定在这上面花了很多心思。”
“我认为一个马尔福应该配得起这点程度上的奢华。”马尔福挑起一边的眉毛。
“噢,好吧。这确实很‘马尔福’。时间也没能改变你的品味,德拉科。”哈利失笑,装出受不了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我们三个人都笑起来。
进门之后,我们依次穿过几间玛丽安托瓦内特式的音乐厅和复辟时代风格的会客室,马尔福不时给我们做些简短的介绍。我们登上楼梯,挨个参观楼上的卧室。有几间卧室布置得古色古香,里面铺着银灰色和墨绿色的绸缎,摆放着许多精巧的手工工艺品,还有更衣室、撞球室和装着嵌入式浴缸的浴室。最后我们走进马尔福本人的套房——里面有卧室、浴室和亚当式的书房——我们在书房坐下,马尔福从壁柜里拿出一些查特酒倒在玻璃杯里分给我们。*
我原本以为马尔福的房间会是所有中最奢华的,却没想到它出人意料地低调简洁——尽管仔细一瞧,所有摆设都是价值不菲的高级货色。他的卧室连着私人的衣帽间,有一条短短的走廊通向那里,马尔福领着我们走进去,我才发现我们只是在衣帽间的二楼。哈利顺着旋转楼梯来到底楼的休息厅,厅室正中央摆放着电话机和供人歇息的沙发床,正对着阳台和阳台外优美怡人的海湾。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一阵海风涌进来,吹拂起轻薄的窗帘。哈利抬起头,隔空与我们对望。“过分讲究!德拉科,看看这,多少女士梦寐以求的衣帽间,它却属于一个男士!”他大声地嘲笑马尔福,语气中却没有恶意。
“不仅仅是这样,你把我想的太简单了,哈利。”马尔福嗤笑一声,随即打开两个巨大的古董式衣橱,里面放满了西装、长袍、领带、背心,还有一打一打像砖头那样垒着的衬衣。“我在英国专门雇了人替我采购衣服,每年春秋季他们都会给我寄来最新的款式。”*
“阿克图斯,你听到了吗?多么不可理喻!”
“看看这些!”马尔福抱起一叠衬衣,一件一件向楼下的哈利扔去,有亚麻布的、丝绸的、法兰绒的、纯棉的,本来叠得很整齐,但都被他抖开了扔出去,一时间只看见各色各样的布料飘飘扬扬地从半空中散落。哈利一开始还想伸手去接,但当他抓住几件后就发现根本无法接下那些衣料,于是我们都放任那些昂贵的织物落在房间的每一寸地板上。“德拉科!你简直疯了!”哈利也被马尔福的情绪感染了,他高声笑着,冲马尔福喊道。马尔福没理他,又把更多的衬衣抱出来——条纹的、纯色的、格子的,纯白的、浅灰的、深绿的、藏青的,各种款式颜色应有尽有,每件衣服上都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他的名字缩写。*
突然马尔福和哈利的动作都停住了,房间里的欢声笑语一下子消失不见。马尔福放下手里的衣服帽子走下楼梯来到哈利身边,凑近他的脸庞轻轻说着什么。我站在楼上,只隐约看见哈利眼镜片后的绿眼睛里闪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悲伤,沉默而苦涩。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识趣地端着酒杯走进更衣室的挂帘后面,不去打扰他们。
“……我只是觉得很难过。”哈利低声说,因为隔着一些距离,我听得不是非常清楚。“那实在是太突然了……太突然了。德拉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