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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婚礼(一) ...
三月十八,昔阳县。
城中喜气洋洋,人潮涌动。
无它,只因今日正是城中永和县公府的那位大小姐大喜之日。
这位大小姐先前是出了名的好名声,操持家事、侍奉长辈、教导弟妹无不上心,病了一场起来倒像换了个人,如今连婚事都自己做主了。
先前她放出话来不论家世品学只要符合她的四则要求尽可结亲,可那四条提的实在荒诞,十里八乡想攀上这只金凤凰的人不少,可大多止步在第一条前。
众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只等这位大小姐遍寻不着如意郎君后降一降自己不切实际的要求。
不想,众人再听说,却是大小姐婚期已定,这么好的福气竟落在一个名不见惊传的穷小子身上。
众人不免好奇这小子是用了什么迷魂汤能让大小姐下嫁,城里一时人人打听,说什么都有。
正好大小姐底子厚,婚宴决心大摆流水席,管你是赤脚贫农还是乞丐,只要去了说几句吉祥话,往那一坐就有一桌的山珍海味供你吃。
能吃上自家几辈子都吃不起的好东西,又有这么大的热闹看,城里人要没生子死人的大事都涌去方家吃酒。
县西头的一座农院里,一对老夫妻正收拾院子。
一个农妇喜气洋洋地推门进来,奇怪问道:“哟,县公府的酒都摆好了,你们怎么还在家里?再不去要误了时候了。”
老翁不吭声自把东西搬屋里去,妇人抬起头笑着招呼人:“二柱娘来了。你说那大小姐的喜酒?我们不去,这样的富贵人家我们攀不上,一顿两顿的好饭好菜吃了又能怎么着,该是吃粗饭的命还是吃自家粗饭吧,这热闹我们就不凑了。”
老翁又回了院里,愤愤不平地搭话道:“成婚论嫁的大事自己就做主了,还大户人家呢,真没规矩。她就是王母娘娘摆蟠桃宴我也不稀罕。也不知道谁家不孝子敢娶她进门!真是掉钱眼里了!”
二柱娘听的嘴角抽抽,半晌犹豫地告诉他们残酷的真相:“......好像那新郎倌就是你家儿子啊。”
“什么?!”
老口子同时大叫一声,手里的东西双双摔在地上,两张脸上同样写满不加掩饰的震惊。
一盏茶后,谷家父母喘着大气冲到现场。
县公府大门敞开,院里院外摆了几十桌,脸熟的脸生的都已经吃上了。
“咱们是不是来晚了啊?”谷母扶着谷父怔怔地开口,昔阳县的传统从来都是礼成了才开席。
“晚...呼...这个兔崽子......呼...不晚...晚什么......”谷父又急又气,胸腔急速起伏着。
“哎,这位大爷说的对,不晚不晚,我们大小姐流水席摆三天呢,什么时候来了都能吃。来来来。快坐!”
方家的仆役从门口跑下来,热情洋溢地招呼他们落座。
却见那对像是不知道跑了多远专程来蹭饭的老夫妻理都没理他,气势汹汹地直往内院里去了。
“哎哎,大爷大娘,流水席在外头呢,别往里走了...那内院都是家里人......”仆役赶紧上前准备拦住他们。
谁知那看着老实巴交的老头竟然脾气大得很,听了这话不但不听,反而更急匆匆往里,嘴里还气冲冲地说什么“难道我还算不上......过分......不孝子......”
仆役心里连呼晦气,大小姐成婚给了他们下人不少赏钱,又专门摆了流水席惠泽乡里,图的就是个吉利喜庆,结果还是有这败时气的上门发疯,赶紧招呼其他人过来帮忙。
正拉扯间,新姑爷正从里院出来。
仆役更觉晦气,这下可好,让新主子看个正着,也不知道这新姑爷好不好说话,会不会怪罪他们。
手下拉扯的力气更大。
却听那老头大叫一声“逆子!”
顿时,全场寂静,胡吃海塞的人们也都停下动作,和仆役一起,惊讶的眼神在老夫妻和新姑爷身上转来转去。
新的传言在众人的眼神里即将酝酿成型。
而这一切,方诸宜全不知情。
此时,她正在自己院中,接过宛兰贴身婢女云彩手里的盒子。
“你们姑娘人不知道跑到哪里了,却还记得给我备贺礼。倒不枉我同她好一场。”诸宜笑着接过,示意青鸟先收起来。
“啊?是......我们姑娘最记心这个,出门前叮嘱了我好几遍,一定要在大姑娘婚礼时送上。”云彩不知在出神什么,被青鸟摇了一回才接上话。
“你们姑娘如今在何处呢?”诸宜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随意家常几句。
云彩的反应却有些惊慌,脸上微末的血色“唰”地褪去,结结巴巴:“我......我们姑娘......不...我不知道...”
这答案诸宜不意外,宛兰是为了不按吴父安排嫁人才连夜跑的,怎么会将行踪告诉家里,云彩要是知道才叫奇怪。
只是云彩的这番表现,却又实在异常。
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人逼着她说不知道,她不愿意却又不敢不从命。
难道是......?
诸宜想到什么,不免上心起来,敛了笑脸,低声问她:“可是宛兰叫伯父抓住了,现下正在家里强逼她嫁人?”
云彩脸上的表情突然比哭还难看,含糊说着什么“要是这样就好了”“老爷就姑娘一个哪会不真心疼她?”
诸宜心下更生疑惑,正要细问,云彩却忽然急匆匆起身要告辞了:“大姑娘大喜,我也来贺过了,家里还有事少不得人,我先回去了。”
说罢慌慌张张行了一礼便跑了。
诸宜也不好再拦,只回头招呼青鸟:“我瞧着云彩脸色不好,你找人送送她,别在路上磕碰了。”
“姑娘大喜的日子,也不见为自己划算什么,倒还费心这些事。”青鸟应了一声,掀起帘子去外头支使小丫头了。
诸宜不以为意地笑笑,虽是她成婚,却也没有大操大办,宴席上的事情自有管事安排仆役们预备着。
方家出京多年,子弟们也无人在朝中,更没什么贵客往来,左不过几家还来往的亲戚和姻亲们,早已派人送了帖子去。
又因远隔山水,走动也生疏了,各家只送了礼来,倒没有上门,自然也不需要怎么招待。
婚前,谷珗拍着胸脯表示他家亲眷自有他,不需诸宜来往。
这般下来,诸宜自然也没什么要为婚礼专门费心的。
只是不知,她那新夫君招待的如何了?
方家大堂里,挂红布贴喜字,装饰的一派喜气,显然正礼的地方便应是此处。
桌上却赫然供着两尊灵位。
新婚与灵位出现在一个场景,有种莫名的吊诡。
即便是怒气冲冲专门前来问罪的谷家父母,见到这一幕也不禁一愣。
不过转而便是更剧烈的愤怒:“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谷父几乎是在嘶吼,最后两个字像是从胸腔喷涌出来,吓得一旁搀扶的谷母急忙替他拍着胸口。
直面嘶吼的谷珗就淡然多了,指指自己身上的婚服:“成婚阿。”
“你还有脸说!婚姻大事,你竟然不告诉父母,自己就办完了!”谷父指着他气结,一回头看看灵位,更气了:“还弄成这样!”
谷珗脸上呈现出不解的神情:“为什么要惊动父母?我娶亲我自操持就是了。我娶亲了难道就不是爹娘的儿子了?难道就不管爹娘了?再说我也派了帖子的,是爹娘说不来的呀。”
谷父简直要说不出话来,谷母埋怨儿子道:“这样的大事你问也不问我们。你娶个妻子回来,怎么不问父母满不满意?”
谷珗挠挠头:“娘也说了,我娶得是妻,是给自己娶的,最应该看我喜不喜欢。我既然喜欢,父母满不满意都要娶的。”
“好好好......”谷母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反驳不了这句又说起另一桩:
“就算你不考虑爹娘喜不喜欢,但婚姻大事,无媒无聘的,这样是私奔知不知道?听说那大小姐也是识文断字的,竟然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怎么会!娘不可这么说我夫人,她是最知书达理的!”谷珗顿时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转身从旁边拉过喜婆:
“况且我怎么会薄待夫人。虽说夫人倡简,但各项章程我都亲自盯着,没有一点缺项。看,这是媒人,文定下聘六礼俱全,爹娘尽可问她。”
谷父简直要呕出一口血来:“不行!再有什么媒人聘书,拜堂时连父母都没拜过,你们算哪门子夫妻!跟我回去!”
“拜过阿,”谷珗施施然转身,背后两座灵位赫然:“这是祖父大人,这是岳母大人,岳丈大人不在家中,不然也该坐在这里。”
谷父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儿子的手都在抖:“你...你......你成亲,大礼在女方家操办,酒席也在女方家,连拜堂都没拜自己家人......你和上门女婿有什么区别?”
谷珗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他:“好像没有区别。不对,有!”
谷父疑惑地看过去,谷珗煞有介事地开口,细看脸上还有种莫名其妙的自豪:“上门女婿要随妻家姓,但夫人宽厚疼惜,所以我可以继续叫现在的名字,而不用改叫方谷珗!”
堂内的谷家父母、堂外趴在墙边偷听的众人顿时只觉无语。
谷父简直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干脆入赘算了!我们还能收一笔聘礼,也不算白养你一回!”
谷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从身上摸索着什么:“哦~原来是因为这个!爹娘不用急,夫人早已考虑周全了。呐,这是咱家田里的地契,夫人叫我送给二位算是我们成婚的贺礼。”
“你们不是一辈子就想有块自己的地,不用给东家交租子嘛。拿回去,从今以后家里就是自己有地的人家了!”
谷珗脸上的近乎骄傲,任谁来都能一目了然他的想法:夫人真好!我能得夫人青眼真是祖坟冒青烟!我们全家一起感恩夫人把!
“真是怪了。”
青鸟掀开帘子进来,凑到自家小姐身边道:“方才去送云彩的丫头回来了,说是她出门时已经不见人了。咱们家到吴家可不近,这会功夫哪能回去?又是一条直路,不会走岔的。”
诸宜听了,有些担心:“她脸色实在不好,可是路上跌了倒了?让她们去找找。”
“没事没事,”青鸟忙说完后面的事:“小丫头正要回来时,又看见云彩出现在路上了,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只惊慌地让丫头快走,就当没见过她。”
诸宜听到这里,垂下眼去思索,又听青鸟奇怪道:“我也问过了,小丫头说她瞧着云彩是从路口西面那院子出来的。
可那院子都空了多少年了,也没听说有人家搬进去,云彩急着回家看顾又跑去那里做什么呢?”
“确实有些古怪。”诸宜慢悠悠梳着头发,忧心道:“我猜,宛兰这趟出门,恐怕不太顺利。”
“那可怎么好?”青鸟急起来。
诸宜虽然也担心,却也知道急中生乱的道理,只稳住自己心神。
“宛兰出门前,说她父亲找不着她,自然要来问我,为了不见我为难,专门托付了徐将军做中间人,叫我要写信给她便去找徐将军送。
想来徐将军应当是知道怎么联系到宛兰的,改日我们去拜访一下徐将军,问问宛兰的音信再做打算。”
诸宜有了这番计较,一时倒也没有那么焦急了,起身去前院了,她想着谷珗同徐修仁交好,如今已成夫妻,若要上门自当同往。
越往前院走,人便愈发多起来了,家里的下人们大多在前头接待,吃酒席的人也都在前面,一路上遇见不少。
众人见了诸宜,自然是一番恭喜,可等诸宜走过去,却能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碎语:
“哎哟大小姐脾性真好,婆家都上门闹成这样了,也不见她变脸。”
“我看呐未必,没见大小姐从后头来的么,说不定还不知道前头什么情形呢。”
“大小姐挑了半天,便宜了个穷小子。婆家高攀上县公府,也不知足,大喜的日子还闹上门。大小姐还是脾性好,是我早把他们打发了,还跟他过什么!”
方诸宜淡淡地听着,心里已经清楚谷珗在前面的事情,面上却不见情绪,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迈过角门时,她看着气势汹汹一群人由远而近,脸上神色不免冷了几分。
诸宜:他家里人上门有什么嫌弃的,还能比我的亲戚更能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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