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紧抓不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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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招摇的燃烧着，顺着油渍一路延伸，焚噬所有接触的事物，闷滞的空气在密闭的建筑里不断迂回，一再上升的高温烤炙着皮肤，被热出的汗水不一会便被蒸发殆尽。
明亮的火光跃动于伦太郎身上，将阴影描绘的愈加鲜明，他睁大双眼注视着眼前岌岌可危的景象，疲倦与疼痛早已被抛在脑后，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醒后就变成了另一副宛若炼狱的光景，依旧冰冷的枪口便闯入了视线。
而持枪者他再熟悉不过。
——“霜月雪成”…！
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后，他就仿佛撞上仇人般露出无比狰狞的面目，双眼迸射出灼人的怒光，似要将之凿穿，仅仅是咀嚼这个名字，都让他愤慨万分，心中燃起的杀意毫不亚于在四周肆虐的火焰，他几乎是反射性的要起身冲向对方，但面对危险意味浓厚的枪口，他还是硬生生的抑制住了。
他认出了那把枪，是自己为了保护姊姊而准备的保险，所以他知道弹夹里并非空空如也，可就算夺取他身上唯一的武器，对方能否战胜开枪的惶恐仍不确定，一般人平时根本不会接触到这种危险的凶器，就连他初次接触也会忍不住颤慄，即便只是扣下板机，也无法承担这简单的动作之后会发生的一切。
一旦开枪，死亡便无法避免，而自己将会被杀人的恐惧永生折磨。
他可以趁对方动摇的刹那扑上前压制，将情势三度反转，尽管危险，仍旧有能赌一把的价值，毕竟这个选择过于沉重，没有人肯愿意背负引发的后果，因此通常是不会子弹出夹的，这是不可错过的好机会。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不敢赌这个可能性，也倒不是害怕，在亲手杀死拓也、让鲜血一再染红处刑台时，他早就抛却了这种碍事的情绪，但他却不敢赌，或许应该说是“不能”，因为刚才那些理论在对方面前完全无效。
毕竟对方可不是一般人——而是“杀人如/麻的杀人犯”，更何况是“霜月雪成”！
他能断言他绝对会出手，“毫不犹豫”。
在残忍的了结律的性命时，虽然律对他兴过杀害的念头，但他压根没必要这么做，纵然是男性中体型和力气倒数第一的雪成，他也能轻易反制律，人证物证皆在，只要将她的身份公诸于众，他根本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一旦暴露还会招致大家的不信任，可他却依然杀害了她，对她的挣扎和呼叫无动于衷，甚至全程都没眨过一次眼。
所以他不能赌，因为雪成不会在乎再夺走一条人命，那对他而言就像碾死一只蚂蚁，心中不会有任何怜惜和畏惧，只不过是数量多寡的差异罢了，反抗他的结果只会是自取灭亡，识时务才是上策。
很显然雪成很满意他的识相，因此放下了举枪的手，不过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有过被迅速连击失去意识的前例，就算夺走雪成的武器，恐怕也无法赢过他，亲身体验过冲击，他认为雪成并不如表面文弱，他一定学过什么，才能那么流畅且有效的击晕他。
不论智力、学术都高过于他，难道他只能被压制于下吗？
「伦太郎，我知道你很混乱，也想立刻冲上来杀了我，但谈判还是得继续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还是没办法冷静下来，从而做出错误的决定，我可以送你到彼岸与逝去的父母相聚。」雪成依然面无表情的威胁道。「你已经任性了十九年，总该长大面对现实了。」
居然还有脸提他的父母！在不利的情况下，伦太郎只能无比愤恨的磨着牙。「……先把这个撇到一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着火？其他人呢？」
「洸和千惠同意了我的建议，决定要一起逃亡改变这败坏的世界，为了销毁证据，我只能选择放火烧光这里，他们已经找到出口在外等候，现在只剩我们之间需要解决了。」
洸？他并不讶异千惠，毕竟千惠的思想太过单纯容易受骗，可那个利己主义的洸居然会同意这么荒谬的建议？是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脑袋终于抽筋了吗？没想过也不知道已被警方通缉的伦太郎对此感到不解，反正估计是被雪成恐吓了吧，不论如何那家伙都绝对脱不了关系。
但姊姊呢？他先前独自外出的姊姊现在怎么样了？
「美咲呢？她回来了吗？你该不会对她不利吧？」
雪成闻言微微表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似是早就猜到会有这种发展，而伦太郎也一如既往的讨厌他那淡然的态度，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真正放在眼里，只会在一旁冷眼注视着一切。
五年前的那起事件，他当时便是如此，静静听着耳机里的音乐，用那淡漠的眼神看着隔壁陷于水深火热的车厢，以及害怕杀人魔闯入而死命抵住门的同厢乘客，明明是如此危急的时刻，他却无动于衷。
就像“事不关己”般。
「她没来得及回来，大概被警察抓住了。」
「警察？为什么警察要抓她？」难道姊姊她自首了！？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把罪都揽到自己身上，明明真正有罪的是他才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伦太郎又变得稍微激动。
「多亏了你的任性，大家都成为了“杀人魔”的共犯被通缉，死刑已经跑不掉了，你以为只要自己自首，就不会牵连美咲，一切也都能结束吗？」雪成轻轻叹了口气，明明毫无情感，他却仿若听见了其中的斥责与失望。「你太天真了，伦太郎。」
「作为这个社会的被害者，你应该很清楚他们有多么丑陋，为了掩盖自己的疏失，将一切责任都推到裕也头上草草了事，而如今又发生衍生的复仇案，愈演愈烈…」
「“这让他们的面子怎么挂得住”？」
伦太郎闻言瞬间变了脸色，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雪成的确是对的，是他想的过于简单，现今的社会已被蛀虫从内蛀蚀，掩盖真相的政府高层人员和各方公会代表便是它最真实的缩影，他们以为了国家与人民的借口，将自己的错误盖上正义的印章，甚至毫不羞愧、以此为荣。
所以为了掩埋这件丑事，会将他们灭口也理所当然。
他的双亲就是因为这些人、因为这些自私腐败的家伙间接被害的…！现在居然连他唯一的姊姊也不放过，还想继续危害更多无辜的人吗！？
伦太郎原本愠怒的神色更添凶恶，青筋接连绽开，漆黑的指甲狠狠嵌进掌心，大力到几乎冒出血珠，他瞠着布满血丝的紫眸，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也不为过。
他对如今冷漠且腐朽的社会痛心疾首，他迫切的想改变世界，想拯救和他有相同遭遇的人，打破悲剧不断发生的恶性循环，可让千惠和洸他们终于察觉到自己的错误，因而懊悔改过自新已是他最大的极限了，他只有自己和姊姊，纵使结合两人之力，他们所能做的也仅是杯水车薪。
他们什么都无法改变，什么都阻止不了。
而如今与他相依为命的姊姊也将被夺走，他却无能为力。
现实的残酷使他本就脆弱的心千疮百孔，他不相信除却自己和美咲以外的人，为了不将姊姊卷进来而一意孤行，落得一身伤痕累累，就同雪成所说，他过于孩子气了，一直不愿面对现实，沉溺于过往无法自拔，放不下憎恨和裕也成为了同样的杀人犯，等懊悔时已经回不了头了。
唯一的亲人面临生命危险，此刻的伦太郎已无法再像过去一样逃避。
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当初不听姊姊的话放下一切，执意要创造悲剧的连锁？为什么他总是在重蹈覆辙？他已经失去也错的够多了，为什么就不能终止呢？
他的耳边回荡起先前的话语，过往的种种也在脑海中逐渐浮现。
『我们已经受够牺牲，再也看不下去你因此而痛苦了，拜托你住手吧，伦太郎，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也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复仇是没有结果的！』
千惠悲痛的呼喊。
『现在的你已经完全被复仇所吞噬，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将来，看不见我们，连美咲也是，过于沉溺于过去，你只会失去现在该珍惜的一切。』
衷心的劝告他好好看看身边。
『你在逃避现实，伦太郎。』
『罔顾美咲的劝阻一意孤行，成为下一个裕也伤害更多的人，只为了平息心中的怨气，你说自己不想伤害任何人，不希望再发生五年前的那起事件……可现在的你究竟在做什么！？只要把我们杀掉，一切就能结束吗？只要复仇成功，你就能得到救赎了吗？你的家人也会欣慰吗！？』
『现在的你只是一具被复仇支配的空壳，被仇恨所蒙蔽，视野极度扭曲，你仅顾虑到自己，自私的剥夺了其他人的性命，把美咲弃之脑后，变成自己最痛恨的人，难道这就是你所希冀的吗！？』
对他的一错再错而发怒。
『这样的你，只不过是由于“无法释怀”，因而“任性”的一个小孩子罢了！！』
『无法放下双亲的死亡，又由于犯人自杀无处宣泄这股悲愤，转而“迁怒”到间接者身上，明明很明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误”，姊姊和逝去的父母也不会为此高兴，你还是将一切归咎于我们，自顾自的发起复仇，成为和我们没有差别的“杀人犯”。』
恍然间，他眼中盛满了泪水。
在他又再次被过去所束缚并越陷越深之前，他听见了雪成平静的声线。
「伦太郎。」
他看向雪成，后者正望着自己，雪成的神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温柔，连声音也轻柔的能抚慰人心，那声呼唤就如一道曙光照进他心中的阴霾。
伦太郎至今一直认为雪成并非可信的善类，在他眼中，雪成就是迷惑他人堕入深渊的妖魔，因而顽固的拒绝他所有的言行不愿理解，一再的排斥、一再的否定，从没好好听过他的话，纵然正确也会贴上错误的标签，视它为有害之物隔得远远的。
但是他这次看见了雪成，第一次好好的看看他。
「就算懊悔自己的软弱也无济于事，你现在该做的是立刻站起来，你并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和其他散布各地的社会的受害者支撑着你，你不能继续止步不前。」雪成坚定又温和的将一字一句敲击在他的心上，就同先前安慰千惠、美咲那般，试图用温情打动他。「弱小也好，无能也好，我们都应该去尝试，就算没办法改变整个社会，就算只有寥寥几人，他们也一定会理解我们，甚至被我们所拯救。」
「这不是无用功，伦太郎，所以不要轻易气馁。」
『让你们自首的话，恶狼游戏就没有意义了，不能让逝去的人白白牺牲，造成五年前那起车厢杀人案的，是我们的自私自利，而社会上到处都是我们这种只顾及自己的人，会发生这件事并不意外，不如说层出不穷……不想去改变吗？改变这个腐败的社会，减少步上你们后尘的牺牲者，不再出现与你们同样经历的人。』
『——所以把你的理念宣扬出去吧，你是“这个社会”的被害者，你有足够的资格。』
他凝视着雪成，大概是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他身后愈加茁壮的火焰，竟犹如阳光灿烂夺目，几乎吞噬他心中所有的阴暗，而被光所包围的雪成噙着柔婉的笑容向他缓缓伸出了手，就像神明垂下杨柳，助人脱离苦海，他恍惚的眨眨眼睛，视界里一片光明。
他最终伸出手抓住了它。
——抓住希望紧紧不放。
「第一部·情感异常·恶狼相残，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紧抓不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