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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惜双双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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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
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
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
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
——李商隐《无题》
下午的日光远比清晨的日光来得慵懒。街道两旁林林总总地立着些店铺。大家的掌柜、小家的商贩经历了一上午的忙碌,已失了晨起时那股精神气,加之下午天气闷热,逛集市的行人远没有早晨来得多,那些商贩便都偷起懒来,有的在日头下打着盹,有的以手托住下颌,不停地打着哈欠。
孔七郎兴致正高,随手拿起路边一小摊上的银簪,便往佼人发髻上插。明明身在佼人身侧,看不清佼人的正脸,他仍旧不住地拊掌称好,称赞佼人戴上这根簪子后何等貌美。
佼人拔下头上的簪子,盯着它看了片晌,光滑的银簪反射着的阳光,向她的眼睛刺来。她心下怅然若失,又将簪子放回到了原来的摊位上。
本昏昏欲睡的摊主在此刻倒清醒了,又把簪子塞回到了佼人手里,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招揽生意的话——佼人已无心去听。
她把簪子连同那摊主的话统统抛在了身后,又小步小步前行,孔七郎连忙跟随。
日傍西山的时候,佼人仍与孔七郎在街上游荡。
对着江边渐散的行人,佼人怯怯地开口:“我们……不如回去吧?”
“你累了吗?我还以为就我……”孔七郎笨笨地笑笑,搭上佼人的手:“那就听你的话,一起回去吧。”
“可我们不同路啊,公主府在城东,你家在城南。”
“是……是……我们是不同路,我给忘了,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佼人看着孔七郎极力讨好她的样子,若有所失:“就此别过吧。对了,七郎,你的章句写得真好。”
“哪篇?”
“就是,我以文选夫的时候,你为我写的那篇……”
“哦,是的,你喜欢它,那它就是好的。沛湲拿这篇文章给我看的时候,我还怕它的词藻过于朴实呢……”
佼人心下一沉:“沛湲……可是丁郎……丁公子?”
孔七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摇摇头,又晃晃手:“我……我不是有意剽窃沛湲……你说的丁公子的……”在佼人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他低下了头,低声道:“对不起,佼人……姑娘。我知道,我文章写得不够好,怕无法吸引你的注意,才叫沛湲……”他一面说着,又不由自主地摇起了手。
他摇手的姿势,渐渐在佼人眼睛里越荡越模糊。佼人喃喃问道:“是丁郎愿意帮你写的吗?”
她话一出口,便觉自己的问题问得分外傻气。她把手埋在手掌里,似在对孔七郎说,又似在楠楠私语:“不要回答我……我求你了,不要回答我……”
孔七郎木木地站在她身旁,悄悄地把手伸向她,却在半途中把手缩回,声如蚊蚋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斜阳,悄无声息地把佼人的影子送到了他脚下,黑黝黝的,罩住了他静止的步伐。
孔七郎早不记得,那日的事情,他是怎么收场的。
佼人也不记得。
只记得,那日的夜晚,漫天无星,漫天无云,只有一轮上弦的清瘦月亮,溢着光。
“你写的……真的是你写的……”佼人坐在廊上,背倚栏杆,对月自语。
无涯已在廊角凝视了她许久,当她终于静静地走向佼人时,佼人渐渐抬起眼,却不转目看她,对着漫漫长空,告诉她:“姑母,我想嫁给孔七郎。”
“想好了吗?”未等佼人回答,无涯又说道:“徽……陛下那里,有我去应付呢。你相信我,不要让你自己受任何委屈。”
“姑母在说什么?陛下怎么了?陛下是不是因为我为难你了?”佼人的情绪如同一座喷发的火山,“她怎么了!”
无涯竟被佼人突如其来的激昂情绪吓到了,向来不善修饰言辞的她只得告诉佼人实情:“陛下希望你嫁给齐王。”
“齐王……是哪位?”佼人的声音渐说渐轻。
“他是庄昭仪之子,比你小了四岁。”
佼人立刻晃起手:“我不!我不嫁!”
“他才刚过十岁,自然也无法与你成亲。”无涯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你进宫做皇子的伴读——也就是未来的王妃。等齐王年龄到了,再让你与齐王成亲。”
佼人怔怔地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半晌,她以左手罩起眼睛,几近哭诉:“姑母不要为难。我进了宫,会……会好好的。”
无涯抓着她的手臂:“傻姑娘,我如果想把你送进宫去,为什么还大费周章地为你以文选夫?”
佼人泪水才止,不久,她复又一抽噎一抽噎地哭了起来:“所以,姑母是为了我做了抗旨的事情吗?”
“她只是嘴上和我说了几句,商量的口气,圣旨都没有下呢,口谕更不算,我抗哪门子的旨?”无涯拍着她的肩,“况且,她对我,总不像对其他人那样心狠。”
佼人愣愣地点点头。
“你如果喜欢孔七郎,就放心地嫁给他吧。再怎么样,总还有我在呢。”无涯拭拭眼角,嘴角弯起了笑:“才一年……这么快,女大当嫁啊。”
佼人已读出了无涯言行中所含着的对她的不舍,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丝愧意,仿佛亏欠了姑母许多。她欲出口问无涯是否愿意招孔七郎作公主府的上门女婿,细细想想,又觉自己这个问题太过无聊与傻气,更可能会是与当世妇德不合的错话,终是没将这句话问出口。
那夜,无涯静静地陪伴了佼人许久,直到月色渐落,晚风凄紧时,才命人送佼人回房。
佼人安歇下不久,无涯便吩咐下人,明日,让孔七郎来见她一趟。
孔七郎来见无涯时,穿得衣冠楚楚,衣上一对墨竹尽显文人风魄。可无涯看着他平平淡淡的五官与朴实无华的气质,摇了摇头,觉他的穿衣打扮着实用力过猛了。
但从中,也不难看出他对佼人的重视。
“臣见过孝成公主。”孔七郎对无涯行了一礼。
“是孔七郎啊。”无涯拨着盘里的瓜子,并不看他,“我知道的,佼人很喜欢你。”
孔七郎想起昨日之事,心下黯然:“公主怕是在与我玩笑,我三尺微命,一介书生,何德何能可入佼人姑娘的慧眼?”
“一介书生也会有金榜题名的时候,你不必妄自菲薄。”
“是,谢公主。”
“佼人以文选夫时,看中了你的文章。”
“我的文章不是我写的,是沛湲为我写的,请公主恕罪。”孔七郎实诚道。
“沛湲……丁淙……”无涯言罢长叹。
孔七郎以为无涯厌自己之不信,愣愣地站着,黯然神伤。
无涯却问道:“你为何参加佼人办的以文选夫?”
“参加这个,自然是因为喜欢佼人姑娘……”孔七郎声音渐说渐轻。
“你和佼人何时有的交集?为何我从未听她提起过你?”
“我第一次见到佼人姑娘,是在天水楼。那是去年六月,我步出酒楼,便看到这样一个清丽可人的姑娘站在楼前,仰首望飞鸿。”孔七郎忽然想起,六月的天空,难见飞鸿,恨自己卖弄学识不成反露馅。
“所以,你对佼人是一见钟情?”无涯问。
“或许吧。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孔七郎言罢,又觉《牡丹亭》或许是孝成公主这类人深恶痛绝的下流戏剧,自己引用《牡丹亭》里的句子,怕是会给孝成公主留下不好的印象,心里暗暗发誓之后说话定不要再这般刻意卖弄学识。
“一往而深?”
“还是算深的吧……后来,我在各家宴席上,不止一次地见过佼人姑娘。科举前的某日,我和沛湲二人踏青郊外,步过沧波亭外时,又见佼人姑娘绿罗裙对红杏花。我觉得她……很不一样。京中的贵女,仪态端方,风度万千,可我却觉……不是我觉得,沛湲也觉得,沛湲说她们终失真态,我也这么觉得……”
“你不用这么紧张。”无涯道。
“是。”孔七郎听了这话,却更显紧张了。
“所以你认为,佼人不同于京中那些贵女,她行止有真态?”
“是。”孔七郎笨笨地奉承无涯:“都是公主教得好啊。”
“你不用在这时候奉承我。我也喜欢有真态之人。”无涯道。
孔七郎闻言,略略低下了头。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无涯掰着手指,“其一,你在婚后,将如何对待佼人?”
“我……”孔七郎斟酌半晌,吐出一句:“我不纳妾。”
“挺好的。”无涯不咸不淡的,“其二,听说,你们孔家,也是个大家族,你共有十三个同父兄弟,其中成年者八,妯娌间的周旋来往,我怕佼人受不了。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我确有十三个同父兄弟,但我们业已分家,父亲和母亲都由大哥照顾着,佼人姑娘若嫁到孔家来,大不必为伺候公婆、与妯娌虚与委蛇这种事情费心。”
“其三,”无涯犹豫了片刻,终是讲话说出了口:“如果,如果佼人顾念他人,你当如何?”
孔七郎眸色瞬时暗了下来,沉默了半晌,终于慢慢吞吞地说道:“佼人姑娘如果做出有违妇德之事,不是我怎么处理的问题,我爹娘……”
“佼人自然不会做有违妇德之事。”无涯打断了他,“我说的是,顾念他人,心有旁属,而非红杏出墙,伤风坏俗。”
“公主这么说,是不是佼人姑娘……”
“希望我告诉你吗?”
孔七郎翕动着嘴唇,半晌,他开口道:“从前她心念谁,不是我所在乎的。她既愿意与我成婚,想来对我也并非无意。婚后,我待她如妻,她也侍我如夫,举案齐眉,两不猜疑,又何必在乎以往的事?”
“好,很好。”无涯赞赏道。
“他真是那么说的吗?”佼人问。
“当真。”
佼人眼波微晃:“他真是个好人。”
“你真的做好决定,要嫁给他了吗?”
“那就嫁给他吧。”佼人轻合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