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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长亭怨慢 ...

  •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姜夔《长亭怨慢》

      丁淙既得外放,他的好友至交便在花明楼为他饯别。

      佼人偷偷地跑到花明楼下,只匆匆向楼上栏杆里一瞥,便把自己藏在了楼下的影子里,静静地听楼上觥筹交错之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是一低沉的男声。

      “我若当真西出阳关,估摸着和敌人打不了几个回合就被俘虏了。”举杯清笑的是丁淙。

      “丁兄谦虚了。”那声音低沉的男子又开口了,“适才,楼下有一粗人,仗着看过一点点诗书,就自以为是贬低王维,还不是被丁兄说得无言以对。你若当真西出阳关,未必不可凭着嘴皮子退敌呢。”他暂停杯,靠近了丁淙几分,“不过,孟浩然、裴迪与王维论诗的故事,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因为那故事是我杜撰的。”丁淙爽朗道。
      “杜撰的……那无赖若是知道了,估计鼻子都气歪了。”

      “他哪会知道?他连王维的诗都不肯静心去读,哪会遍翻典籍以验证我的故事是否为杜撰?”
      两人大笑。

      日色下,佼人倦倦地倚楼。在过路人异样的目光下,她又尴尬地起身。

      丁淙那双星空般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佼人眼皮一跳,赶忙偏过头去。

      丁淙却坦然地对她施了一礼:“佼人姑娘。”

      他身旁那个同他一道下楼来的五官朴实的男子也怔怔地对佼人行了一礼。听了丁淙几句耳语后,他执起丁淙的手同他一起离去。

      佼人大惊,不敢出言挽留——连出言询问都不敢,只独立楼下黯然神伤。

      不曾想,丁淙只与那男子并行了一段路,在前路二人分别后,他又回头向佼人走来。佼人心下一惊,步伐欲进却退。

      “佼人姑娘所为何事?”丁淙来到她的面前,随后又背过身去,似是不愿与佼人对视。

      “我……我不是来找你的。”佼人脸颊通红,欲盖弥彰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无意于你。”丁淙直截了当。
      “你……”
      “我无意于你。”丁淙又重复道。

      佼人心下微动,暗惊丁淙竟这般笃信自己有意于他,并敢在她面前说出这些话,而不怕一个误会闹得两方尴尬。这阵触动的潮头过去后,她才想到“无意于你”这四个字的意味,怆然暗惊。她眉头一紧,想回应一句:“我何曾有意于你”,但话到了舌尖却被生生咽了下去。

      “你为我写过诗的,说我眉如柳叶笑,目似……”在脑中翻滚过无数遍的诗句,到了心上人面前,她竟想不起下句。

      “我从不认为,赋诗夸赞哪个女子貌美必定是出于与那女子的风月之情。”丁淙道,“我先前的行为,或许让佼人姑娘有所误会。今日,我已把所有误会都解释明白了。望佼人姑娘前路珍重。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可是……”佼人还欲说些什么。注视着丁淙渐行渐小的影子,她目光融融,以手掩面,好似想哭,却接不到一滴眼泪。

      回到闺房的路上,她有意躲避众人的目光。她害怕,姑母知道了自己与丁淙的情事,怪丁淙辜负她,为了她把事情闹大——那样,她当如何自处。

      然,无涯此时并不在府中——她去宫里见徽瑶了。

      一见到徽瑶,她连礼都不行,直接说道:“我有个请求,希望陛下答应我——佼人到了摽梅之年,我想看着她平安出嫁。”

      “为了这种事情,便劳烦你到宫里跑一趟,倒显得朕逼迫你。”徽瑶似笑非笑。

      “我是想问陛下一句,假如我把佼人嫁给一个反对你的臣子的后人,你可会疑我有反心?假如佼人的夫婿反对陛下,你又可会放过佼人?”

      徽瑶的目光渐渐融化。良久,她说道:“不会。所以,若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早早让你侄女与她夫婿和离吧。”

      “如此,我又如何相信你不会干预佼人的婚事?”

      “决定她婚事的人是你,而非我!”徽瑶加重了语气,“勇者不惧,天底下还有孝成公主不敢做的事情吗?”
      无涯不语。

      当日晚膳席间,无涯与佼人谈起她的婚事。
      “可有中意的男儿?”无涯把手按在佼人的肩膀上,问她。

      佼人甩甩脑袋,支支吾吾:“不……没有,没有。”

      无涯看她那副样子,只觉好笑,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佼人以为自己被姑母所忽视,眉头一跳:“姑母,其实……其实……”

      无涯眉目含笑:“其实,你有了心上人?”

      “没有,真的没有……”佼人的目光又黯淡了下来,“只是,姑母,我和小潺姑娘一样,想寻个腹有诗书的男儿做夫婿。不如,让那些有意求娶我的公子写篇诗文送到我闺房里,让我以文选夫?”

      向来宠爱佼人的无涯自是应允了。

      不过三日,佼人的屋中已堆了上百篇公子王孙的诗文。无涯心情复杂,为着政治关系,那些朝臣公子才不该求娶佼人……

      佼人则在屋内,借着日光,翻阅着那些诗文,虽嫌弃那些诗文脂粉气儿太重,她看完后仍旧小心翼翼地铺平薄纸,整齐地叠到帘栊前,细心保管着。

      丁淙的轮廓,由浅至深在她脑海中浮现,浮现后得寸进尺地在她脑中蹦来跳去。她蹙起了柳叶眉黛,张大了如露双眸,仿佛要驱走那个身影,却是徒劳。

      她拈起信纸的一角,不知不觉,已翻到了最后一张。呈给她的诗文都是按时间排过的,最后一张,应是最早送上门来的。

      佼人把纸举高,使其与自己的目光齐平。纸上字迹圆润而整齐,上书:
      若是有情,千般滋味缠心,三言两语岂可说尽;若是无情,风花雪月之章句本写不真切,何以打动姑娘?

      行行句句,如涓涓细流注入佼人的心。细水里映出的那个人影,与她脑中的身影叠在一起后越发清晰。

      佼人拿手卷起纸上署名的一角,深吸了几口气,又担忧又期待地放开了那一角。
      署名是孔翰林家的七子孔七郎。

      当佼人把孔七郎的诗交给无涯过目时,无涯愀然变色。

      “姑母若是不喜欢他,我……我不嫁他就是了。”佼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无涯斥道。见佼人被她的气势吓到了,她又连忙放轻语调:“我说话重了些。可是,佼人,外头政局再如何云谲波诡,都有我担着呢。你无需为此牺牲自己的幸福!”她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孟嬷嬷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佼人心下茫然:“姑母你在说些什么?”
      无涯叹了口气:“无事,你下去吧。”

      佼人走出不远,孟嬷嬷就被叫了进来。
      “你有没有与佼人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无涯不怒自威。

      孟嬷嬷惶惶然地跪了下:“岂敢?奴婢岂敢?”言罢,她还不忘问道:“范姑娘怎么了?”

      “她选了孔七郎。孔七郎之父孔翰林仍旧是陛下那边的人。”

      孟嬷嬷在愕然中默然,半晌,干巴巴地说了句:“奴婢并未对范姑娘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无涯在屋内踱来踱去,片刻后,她站定,叹了口气:“终究……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晌午之时,有一名衣着华贵、气质朴实的男子寻上门来。这名男子正是佼人刚选下的未婚夫孔七郎。

      “可否让我见一下佼人姑娘?”孔七郎仪态恭谦,全无贵公子的架子。

      守门的下人听着,正欲进门去孔七郎又止道:“不……替我给佼人姑娘带个东西吧。”他从袖中掏出了个瓷娃娃。

      “思欢久。不爱独枝莲,只惜同心藕。”佼人念着瓷娃娃底部刻着的小字,“不爱独枝莲,只惜同心藕。”

      止不住地,她又想到了丁淙。她连忙甩甩头,企图将对丁淙的记忆甩到脑外。

      怔怔地,她走到了门口。脑中幻想的才俊公子形象,与眼前孔七郎的形象交叠一处时,脑中的幻象渐渐隐去,孔七郎朴实的形象便映在佼人目中。

      佼人见孔七郎并非她想象中的俊秀公子郎,不免有些失望,心里又对自己说,不该以貌取人,不该以貌取人。

      孔七郎早在佼人一只脚踏出门槛时,就注视着她,一双多情目闪着期待的光。

      “佼人姑娘,我……”孔七郎向佼人的方向伸出了手,张口欲言,却迟迟不敢吐出下一句话。良久,他终于缩回了手,走至佼人身边,故作自然地执起了佼人的手,“我想去集市上买些笔墨,可否邀佼人姑娘相陪?”

      佼人想说些什么,孔七郎又道:“我听闻……佼人姑娘对我的诗文刮目……”他想说“刮目相看”,又觉“刮目相看”在这个场合使用不太恰当,正在脑中搜寻着替换的词。

      “是。”佼人心头微漾,略感不自在,因顾及孔七郎的感受,她没有甩开孔七郎的手。
      守在门前的下人并不拦着他们。佼人便恍恍惚惚地被孔七郎带到了集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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