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1、第 1 章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犹豫着拖泥带水地响了三声，张玲盯着手里的报表，头也不抬地应到：“进来。”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慢慢落进桌上昨晚吃完懒得收的泡面桶，到达一张一侧堆着快两个星期没洗的脏衣服的窄小单人床，爬上了皱巴巴的床单和一截……小腿。
　　腿毛逆着阳光，熠熠生辉。
　　“嗡……”闹钟毫无预兆地扰乱了这清晨的空气。随着闹铃声逐渐吵闹，一只手突然从被子堆里伸出来，“啪！”精准地拍哑了聒噪不休的闹钟，又嫌这28度恒温的空气冷似的迅速收了回去，被子堆成精似的蠕动了两下，伴着几声意义不明的哼唧，再次归于沉寂。
　　直到时钟的指针一步步挪过了八，被子堆里才慢悠悠坐起一个人来——鸡窝头、肿眼泡、油光满面、一脸胡茬。左手假肢似的懒懒抬起，捋了两把头发，右手伸长了抓过闹钟，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操！又迟到了！”
　　原本瘫在床上的人如同刚下油锅的鱼一般弹起来，飞快地从床脚的脏衣服堆里抓出几件相对还没有那么脏的，径直冲进了厕所。
　　没过几分钟，已经洗漱完毕、穿好衣服的人又冲了出来，一把抓过放在门口的包，蹬上鞋子，顺脚带上防盗门，一骑绝尘。
　　公交车上的电子屏显示：2546年8月13日 08：17

　　磨砂玻璃门微微开了一道缝，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侧着身子闪了进来，进门来也不往前走，就在门口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站住了，嘴里低低叫了一声：“经理……”
　　张玲还是没抬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喜怒：“嗯，甄鑫。几点了？”本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问话，可甄鑫听来却不禁要抖上一抖，硬着头皮嘟囔着回答：“八点……八点四十二……”“哦，”张玲声音依旧平平淡淡，“咱们要求几点到岗啊？”甄鑫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这时张玲终于抬头了：“你自己说，这个月第几次了？你那点钱还够扣的吗？是不是上一个月班还得倒找公司点钱啊？”甄鑫连连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张玲无比烦躁地一挥手：“回去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甄鑫道着歉，退了出来。
　　中午吃饭时，甄鑫愤愤不平地叉着一块鸡肉，对面的周泽狂笑不已：“所以你就这么被她骂出来了？该！让你又睡过头了！”甄鑫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周泽笑得更猖狂了：“不过理解你，谁让你倒霉，遇上她这么个领导！”甄鑫的火一下子窜了起来：“她领！”还没说出口，忽然又反应过来似的，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才有压低了嗓子，愤愤说道：“她领导个屁！一个行政部的经理还是个副的，一天天拿个鸡毛当令箭！”甄鑫心疼那一个月的奖金。
　　周泽喜滋滋地从甄鑫餐盘中救出还没有被叉烂的鸡块——全都拨到了自己餐盘里，往嘴里塞了一块，边嚼边说：“不过我说，你这病也得抽空去治治，别不当回事啊！”甄鑫低下头，使劲捏了捏太阳穴：“唉……别说了，头疼。”
　　甄鑫是真头疼，生理上的。就像是周泽说的，他病了，很严重。从大概半个月前，他忽然开始头疼，没来由的，不定什么时候发作，一天总是要疼个两三次。伴随着头疼而来的还有嗜睡，平常时候还好说，睡意袭来多少也能闭闭眼，可早上总也睡不够，这才总是迟到。
　　但这些都是小事，周泽说的也不是这些，他说的是鸡肉。这半年以来甄鑫渐渐开始不爱吃一些东西，比如鸡肉，这太奇怪了。没有人不吃鸡肉！还有喝咖啡不加糖，也没有人不加糖！一次在外面旅游时，他甚至流露出想要在海里游泳的想法，拜托了他以为自己是条鱼吗？怎么会有人想这么干？总之，甄鑫变得越来越与众不同，甄鑫病了，病得很严重。
　　等到甄鑫终于下班，早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了。甄鑫呆呆坐在公交车上，脑袋放空，随着它穿梭在车流中。总算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叩响了家门。
　　“回来啦？”玄关暖色的灯光下，一个女人打开了门。大波浪的长头发的，肤白貌美大长腿。“衣服都洗了，饭做好了在桌上，洗洗手就去吃吧。你晚上洗不洗澡？”女人麻利地收好了甄鑫的包，嘴里细细说着。甄鑫扯掉了领带，也没多看她，边往屋里走边说：“洗。”
　　这个女人不是甄鑫的老婆，甄鑫没有老婆；这个女人也不是甄鑫的女朋友，甄鑫也没有女朋友。这个女人是莉莉。
　　莉莉是个家政型机器人，这烂大街的名字是甄鑫起的。二手货，甄鑫买不起新的，还好性能良好。甄鑫每个月能享受到两次家里有人做好饭等他回家这样的待遇——丽丽被设定为每两个星期自动开启一次，打扫得祸害了半个月的屋子，甄鑫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每天都开着机器人，他没那么多闲钱交电费。
　　甄鑫坐在桌边，嘴里机械地嚼着土豆片，莉莉没有坐在对面，而是继续做着家务。莉莉不吃饭，莉莉要充电。
　　又开始了，最近一段时间，甄鑫的头疼与嗜睡越来越严重了，明明已经调整到了每天九点就上床睡觉，却还是觉得困，到了早上还是会起不来。没来由地，甄鑫盯着手里的饭碗突然开始犯困，眼皮像是撑不住了似的，一个劲儿往下掉，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甄鑫使劲甩了甩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算打开电视看看，以驱赶走这突如其来的倦意。不巧的是，现在正是新闻时间，耳边听着播音员字正腔圆、四平八稳的声音就感觉更困了。“该项研究成果的取得不仅是医学上的一个重大突破，更为人类在探索自身奥秘的问题时提供了崭新的思路……”这是甄鑫彻底闭上眼睛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睡就彻底睡过了头。
　　等到甄鑫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埋在一裹镶着金边，泛紫泛橙，红艳艳的云霞里——从西边窗户看到的。
　　甄鑫睡了一整天。
　　床单被罩都是昨天新换的，干净柔软，带着太阳的味道——在太阳下烤熟了的尘螨的味道。床边整齐地摆着拖鞋，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被漏进窗户的一角夕阳一照，闪着淡淡的金。杯子底下压了张便笺：“饭做好了在冰箱里，醒了自己热一下吃。”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是莉莉，她已经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自动回到柜子里，进入了休眠状态。
　　有时候甚至感觉机器人比人要好。任劳任怨、不吵不闹。把她设定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省心得很。
　　甄鑫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连续迟到又无故旷工，这工作算是保不住了。自动无视了手机上手机上那十几通未接来电和叫他卷铺盖走人的通知，甄鑫在盘算手里还剩多少钱——究竟能不能撑到找到下一份工作呢？
　　甄鑫跻着拖鞋，脑子木木地打开了冰箱门，也没热一下，看也没看就机械地吃了起来，嘴里是什么味道根本不知道，心里想的是明天回公司收拾东西和楼下的小餐馆在招洗碗工。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心里堆满了烦闷的情绪，甄鑫吃着饭，忽然感觉一阵恶心，生理上的。一股又腥又辣，黏糊糊的东西突然打着滚儿翻涌上来，直逼喉头。惊觉之下赶紧一看碗里的东西，鸡肉。
　　莉莉被设定为每两星期开启一次，甄鑫的病正是这半个月才严重起来的，莉莉还不知道。
　　恶心的感觉来势汹汹克制不住，甄鑫扔下筷子就冲进了厕所，伏在马桶上“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逼仄的小空间里马上充斥起了一股又湿又热的腐熟味道。直吐到嘴里泛苦才停了下来，甄鑫靠着马桶，喘着粗气缓缓瘫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嘴里又腥又苦的味道，甄鑫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边的污渍，晕晕乎乎地抬起头，看着厕所里有些昏暗的灯光，心里想着也许真的应该去医院看看。
　　周泽借了甄鑫点钱。
　　不多，就一千。甄鑫夹着尾巴回公司办离职卷铺盖的时候，周泽把甄鑫拉到了茶水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拍拍甄鑫的肩膀就走了。周泽一天天就爱损甄鑫，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却是甄鑫为数不多的实打实的朋友。
　　甄鑫把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连同周泽借给他的这一千，数了数，一万零二百五十二块六。甄鑫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怎么能在去医院看病之后还能剩下够他活着的钱。

　　“请，376号患者王琴，到第三诊室就诊。请，376号患者王琴，到第三诊室就诊。”
　　人工智能甜美的声音响起，甄鑫坐在医院宽敞的候诊室里，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诊断单，手心微微冒汗。那上边清楚地写着：生物退化。
　　怎么就还退化了呢！甄鑫烦躁地敲着候诊室里的金属座椅。退化？这是要浑身长毛，窜到树上嗷嗷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