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相见（一） ...
-
阿旺觉得今天的风老依然是那么出人意料。
他亲眼看见风老在那栋别墅的大门口消隐在空气中，完全忽视了门口所有的密码锁。
不过对他而言，风老做何事他都不会吃惊的。他点了一根烟，靠在车上歇着。
与此同时，陡然出现的客厅的男子只用一个字便让九尾狐显出原型，保持着狰狞的姿势停滞在原地。他眉眼处若隐若现的鳞片和已然变成一道金色竖瞳的瞳孔，都在向风栖吐露着他的身份。
那样熟悉的法则的气息，那种已经忽视了曾经的记忆和他眼眸中从未出现的痛苦和失望，一瞬间又如同潮水一般袭上心头。玫瑰色的、淡蓝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回忆，最终都破开镜花水月，幻成面前这个男人。
“伏羲，你来了。”
男子闻言，用金色的瞳孔看着她，面上的冰冷的表情隐隐有些松懈。他等了千年万年，终于等到了。
“嗯。女娲。”
他没再像以前那般唤她“小娲”，风栖眼底的光晕略有些黯淡。她因苍生而辜负他的太多了，若论世间轮回情债，她可能就还不清了。她此生是风栖，又是女娲，女娲欠的，她风栖要还吗？
记忆的指针胡乱地摇摆着，她的大脑有些放空。风栖心想，她在考虑什么呢？既然了解轮回，又何必在意女娲还是风栖，本就是一人，不过是环境对性格的侵染造成有些双重身份的错觉罢了。
她啊，不能割裂运动和静止的关系，成为诡辩家，然后说转世的她就是不是她了啊。
“伏羲，我想你可以先放了她。”
风栖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只快要抓狂的九尾狐，随即用手指了指那边面目有些抽搐的九尾白狐。
伏羲没有多言，顺从地脱去了施加在九尾狐身上的禁制，而后从容地走向风栖。岁月的蹉跎未曾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他仍旧是当初化身那般面容，如浮世尘埃中的一枝青莲，笔直地挺立着，不为任何人折腰。
神是有尊严的，至少对她和伏羲而言是如此的。伏羲信任她，所以只她一句话便可放了苏小姐，她也信任伏羲，也敬仰伏羲，她是万物生灵之母，永远无法做到主管法则的他那般近乎无情。
他是永恒凝结出的寒冰，而她是早春的一树青叶。
“您...是羲皇陛下？”
九尾狐并未化作人形，身体向后慢慢挪动，毕恭毕敬地问到。
“嗯。”
伏羲并未直视她的双眼，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个字。他静默地盯着旁侧尚显得有些青涩的女孩，似是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九尾狐也在一瞬间变为人形，一双狐目中浸染着些许晦暗莫测的光晕。她的身份对面前的人来说稍有些尴尬，但是羲皇…唉。她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躬身张口说到：“九尾狐有苏氏一脉，有苏妲己，参见羲皇、娲皇陛下。”
风栖的耳朵在听到妲己二字便有些僵硬，虽说她心知那所谓的封神演义全是胡编乱造，她与面前的女子并无半分仇怨，甚至连见面或许都未曾见过，但是…实在是有些尴尬。
“不必多礼。坐下来谈吧。”
风栖略微抬了抬手而后又坐回了沙发上，她又侧首看向伏羲，他面上没有任何神色变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的身侧。风栖勾了勾唇角，眉梢溢出一丝丝柔和和怀念，他性子还是这般啊。
“娘娘有何问题，只管问便好。至于那本充满糟粕的书籍所记载的娘娘大可不必介怀。”
苏妲己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恭敬地说到。
“你出世那时我早已因补天而不在世间，更不会管着凡人世事，不过是俗世众人随意编排，倒是给我与你添上几笔浊色，实在可叹。”风栖摇了摇头，也颇有些无奈。
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之前，她也以为那封神演义说的便都是事实，恨极了那妖妃妲己和暴君帝辛，只是觉醒之后才知，即便没有所谓神话的元素，那封神演义也不过是一话本，随意胡编乱造罢了。
“娘娘明见。我上古青丘九尾狐本是吉祥瑞物，西晋时曾有人云吾族：“太平则出而为瑞”。 奈何凡尘中人向我等许下的愿望不能够全部实现，我等又非他们所能控制的，便自行造谣，说我等性情凶暴，乃大凶之物。”
苏妲己低垂眸，端放在裤子上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裤子，咬着下唇，眼中颇有些愤恨之色。
风栖眼中几欲渗出一缕缕愁丝，半眯着眼睛，一边点头，一边启唇说到：“神明，精怪，人类皆有此病。众说纷纭，无非是各为各的利益，你我逃不过，更何况凡人。”
风栖虽然刚当几天神明，但她却比苏妲己看得更清楚：神明并不比其他生灵活得容易，只是人类不知道神明之上为何物罢了。
“罢了，不提这般难过之事。倒是青丘九尾狐何时竟分为好几脉了？除你有苏氏一脉还有哪几脉？”
“您补天之后九尾狐一脉因各种灾难原因后分为青丘、涂山氏、有苏氏、纯狐氏四脉。青丘一脉向来隐世不出，涂山氏一脉自涂山娇嫁于大禹后便略掌婚姻，有苏氏与纯狐氏大多为散居，作为各部落图腾而存在。”
“竟是如此。”风栖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何时重新入世的，具体这世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说来便是。”
苏妲己微微瞟了一眼正襟危坐在一旁的伏羲，而后才开口说到：“我是大约民国末期才出世的。原来因为商周朝代演替，而我支持了我的夫君帝辛，违逆了天道，又因人妖之分被施加封印数千年。然而却是不知为何封印的力量减弱，我便破封而出，行走于尘世之间，而来已有近百年了。”
她顿了顿，眼角微微上翘，不自然地泄露出一丝窘迫：“我…是为帝辛才迫不及待破了封印了，恳求娘娘谅解。这世间信仰之力已乱，我能窥探到的法则几乎了了无几，然而却都有些混乱，想必其他被封印的妖兽精怪也都出世了。此事您不妨问您的夫君羲皇陛下，以陛下洞察秋毫的能力必然强于小人。”
“法则混乱，信仰崩塌。”
伏羲突然出口说了这八个字，而后风栖陡然感觉到周身的空气一滞，身侧男人身上弥漫着的强横的力量剥离开空气中天道若有若无的缠绕，隔绝出一片净土。他的一头乌发竟在那时起了一丝丝波动，发梢翘起极细微的弧度，淡金色的蛇瞳闪烁不定。
风栖安抚地按上伏羲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此事跟天道有关？”伏羲这般反常的举动瞬间让她悟到了什么。
伏羲将目光放到相交握的手之上，蛇瞳中的金色波纹渐渐平静，周身向外扩散的法则之力渐渐回缩，凝实，化为一道屏障隔开了外界与内部的联系，然后才启唇说到：“清朝末年，法则混乱，全球信仰崩塌，众神陨落，因此我自解封印出世维持世间秩序。”
“封印？”风栖的眼中露出丝丝惊愕的神色，她从未知道伏羲竟然进行自我封印，那看来一定是......
“补天之后，我便自我封印了。世间秩序全权移交于天道，它……”伏羲顿了顿声，而后继续说到“法则混乱，除我二人执掌法则便只有他，此事必定有他的原因。”
苏妲己对天道的印象向来不好，如今听得羲皇此话更是面色有些难看。虽然此事使她出世，但是法则混乱带来的是更恐怖的后果，就比如说众神陨落，世界的整体秩序趋向崩溃。风栖也正思考此事，所谓众神陨落无非是众神堕落凡尘，除了些许实力不济者或许死在法则混乱之中，大部分一定还在人世当中。
随着作为生灵之母的她的苏醒，会有更多的神明重新出世，若是不加以约束必定会造成人世混乱。当务之急，是寻找到还未苏醒或者已经苏醒的神明，将他们聚集起来商谈如何应对法则混乱。
“我在尘世间借助于凡人身份已对一些人有些眉目。这混乱的法则已被我修正过不少，无需担心。”伏羲伸出手轻轻把风栖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一向机械性的面部竟在此时染上一丝丝柔情。
他虽面上仍如一通死水，一丝波澜不起，但是风栖却能感受到他对她缓和的情绪和感情。伏羲何时也懂得关怀这世间了？她记忆中的伏羲从来都是漠然而沉默的，他执掌的秩序，就如同现代的法律一般不通人情，不谙世事。
伏羲却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似的，开口说到：“你拼命想维护的世界，我想试着了解。况且此事关乎秩序，我不可不管。”他说的如此一本正经，竟让人生不起半丝嬉笑之情。
风栖亦然。她和伏羲所负担的，远比凡人甚至其他神明所见更为庞大。
未知的危险永远是恐惧的爆发点，生死的边境线。
这是除了她和伏羲之外其他神明永不知晓的秘密，一个他们共同保守的谎言。
她不能说。他亦然。
这份不能里，包含了太多感情和太多责任。
所以就暂且瞒着所有的生灵吧。
风栖这般想着，紧紧地攥住伏羲的手，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相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