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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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苍看到作文题目差点在考场上笑出来了。一半是因为这种题目在各种模拟考里实在写过太多次，一半是因为这题目——全国、统一、高等学校、录取考试——的题目，竟然真的切切实实如他们所想是这样的题目。思辨性？正反面论证？这不知道是好是坏，但至少他不必担心跑题和偏题了。青年担当，时代精神。2035年的叶苍，会在哪儿呢。
他在收卷前五分钟停了笔，翻过来检查一遍选择题填涂，看一遍默写有没有错别字，再默念一遍文言文断句对不对，最后眼光落在21题的流程图上，近乎放空地度过了最后的几分钟。长铃声响过一遍，他听着监考老师的指挥坐到另一张椅子上，看着窗外等待他们收卷。今天不算太热，风扇开满便足够清凉。但眼下日头渐渐高了，连窗外的景物也变得分明很多。叶苍后知后觉地想，原来学校对面的建筑工地今天停工啊。他再一转头，便恰恰对上林觉寻找他的眼。看来他们考场的监考老师动作够快。
等到试卷清点完毕就可以出考场。林觉已经开始观赏楼道上的盆栽小花，叶苍向那个看花都显得挺拔的身影走去，出声叫他：“哎，这位同学，采访一下你的考试感想。”
“其他的倒没什么想说的，作文——我真的没想到还是这种题目……真的太无聊了。”林觉的表情非常复杂。“震惊到我想了十分钟要怎么布局用什么材料才能写好，后来醒悟了，还不如把字写好。”
“只会越来越无聊。庆幸你是今年考试吧。你等我很久了？”
“还行，你们考场那个男老师以前监考过我，手确实很慢。”
“挺喜欢说笑话的，气氛活跃得不错。”叶苍点评。“现在去吃饭？”
“嗯——”林觉瞄了眼路过考场里的时钟，“我们等会儿再去吧，现在人肯定很多。排那——么长的队吃那——种清汤寡水——我宁可跳楼。”
“你会上地方新闻的。‘震惊，高考考生竟因食堂过于难吃自杀’……”
“要是能让学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对下一届好一点我愿意杀身成仁。”
“算了吧你。”叶苍笑了。“你可别死啊。——啊，你不怕太晚去连清汤寡水都没得吃吗？到时候真的只有例汤白饭管饱不限量。”
“所以要抓准时间啊。我觉得得比我们平常去早个五分钟，但也不能太早。”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回到了高一教学楼楼下。林觉掂量了两秒，决定跟叶苍上去。
“其实上下楼一下时间也差不多了。”
“嗯。我们慢慢挪过去就行了。你们考场已经算很慢很慢才出来的了。”
“那个男老师不仅手慢还特别小心，生怕数错了，难免的。”
“他挺年轻的，好像是高一新进来的老师吧。今天还跟着穿了红色，感觉是挺耿直的一个人了。”林觉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说到这个，刚才从考场出来看老师们穿得红红火火地站成一排，视觉冲击力真的挺大的……”
“连翠翠都是红色的。”
“噗……对啊连翠翠都红了，要改叫她红红——太好笑了吧哈哈哈哈她会打死我的！”
林觉的笑点有时候还是挺奇怪的。叶苍溜进班级拿了书包就走。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三令五申地表示千万不要对答案，谁对打谁。叶苍听笑了，这对他们班的女生来说实在太痛苦了。他拿出手机，问在门口等着的林觉：“不然我们下午点个外卖？”
“嗯。去你们宿舍吃？”
“……来就来吧。他们不一定会回来。”
“……嗯？”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怪怪的。林觉警觉了一下，“我真心实意地觉得这几天应该避免一切和你的单独相处。美色误国啊，朕不愿做亡国之君。”
“随便你。”叶苍耸了耸肩。“你要是不想吹空调我也不介意带到食堂吃的。”
林觉权衡了三秒以后妥协了：“我选择吹空调。”
“啊，二卷的题目还蛮有意思的……嗯——幸存者偏差？”叶苍已经没在管他的心理斗争了。他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我们拿的是一卷吗？”
林觉凑过来看了看：“……我怎么觉得题目都差不多……长三角is 长三角。”
“跟这种比觉得哪种比较好？”
“从高考的角度我选卷一，毕竟我作文一直都挺不稳的。从其他角度……”
“只会是这样了。……别想了。准备数学吧。”
也许是拜之前太频繁的考试所赐，叶苍像对待一次小测那样完成了为期两天的考试。英语考完出来他甚至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么考完了。
就这么结束了。
林觉说好最后一场考完不来找他，等班会结束了再在楼下会合。回到班上班主任讲了些考完以后的注意事项，口语考试、谢师宴、毕业晚会，出成绩，报志愿。一切按部就班，高考也只是其中一个非常普通的，理所当然的环节。他们在黑板上写了给学弟学妹的留言，然后宣布解散，各回各家。像每周末放学那样，一如往常。
崔菁黎这天晚上有事，通知事情之前就说好只讲一遍，按着时间顺序一一通知下来又确定没有遗漏以后便宣布放学。林觉跟苏悦告别，跟几个好兄弟说再见，坐在班里玩了一会儿手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到楼梯口等叶苍。但即使这样还是等了挺久。林觉看到叶苍终于抱着书从楼上神情恍惚地走下来时差点没一把把人搂进怀里。他忍住这种冲动，开口叫住他：“叶苍。”
而他如梦方醒般地：“……林觉。”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好没实感。”
“等下收拾宿舍你就有实感了。你书还挺多没清的吧，要全都拿回去吗？”
“嗯——我不知道。回去看一下能不能拿走再说。教材过几年就全都改版了，留下来应该也没什么用了。”
“我都扔了，带回去还不如送给学校卖掉呢。太重了。”
啊，林觉总是这样。叶苍心想，他总是这样。
“不过你笔记得留着，等成绩出来就可以当状元笔记卖了，身价百倍。去年郁薇一个学姐光靠卖笔记就赚了挺多的——你有没有考虑暑假给别人辅导？”
“暑假——还没想。”叶苍有些犹豫。“嗯——都还没想好。”
“欸，我还以为你会早早就做规划呢。你不是一直都是那种放假前几天就把作业做完的好学生吗，是我想错了？”
“……我说不好。”
走神了吗？林觉窥探他侧脸，发现似乎确实有一些——缥缈的、难以捉摸的神情在他脸上倏忽出现又很快消失。
“我一想到……就很难做规划了。好像是一个很大的坎……我说不好。”
叶苍像这样犹豫不决，这样拖泥带水的姿态可谓极其少见。林觉胸中升起一丝不安，他似乎知道叶苍想说什么。他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又觉得太让人恐惧了。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是他们共同选择的。
“……想到什么？”
“想到要……和你分手。”
叶苍吐了口气，第一次正面迎上他的目光：“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语言。
他想起那道高考作文题。语言。从想法化为言辞的瞬间，未来成为过去，寂静被打破，无中生有。①一旦像这样说出口，得到对话双方的再次确认，那么——什么都不会改变了。没有游戏文字的余地，没有弄虚作假的可能，没有模棱两可的空间，不必进退维谷，不必左右为难。他们的路只有这一条了。因为一切都以此为前提，因为必定结束才可能开始。这看似自相矛盾，却是唯一的最佳解答。
“……只有享受今天了。”
林觉哑声回答。
人已经散得差不多，暮色也渐渐显出昏颓的暗色，快要入夜了。他们于是沉默着并肩穿过食堂，回到宿舍。叶苍的舍友们早就热火朝天地收拾起来，看到他们进来也只是随意地打了一声招呼。男生的东西毕竟少一些，这时候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叶苍对床的男生甚至已经收拾完早就离开了。
“嗯……”
“书太多了吧？”
“啊，不要的书放在那里就行。生管说会有人收走。”热心舍友指了指门附近的空地。书和笔记在那里以极为微妙的平衡状态倚叠如山。看来舍友们断舍离都做得不赖。叶苍扫视了一眼书桌，又看了一眼林觉，便抱起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期刊杂志行进似的走，动作利索地往那块空地皇然扔下。靠近门的男生被书堆轰然倒塌的巨大响声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这个沉默的，败狮一般的少年。
“……叶苍？”
“嗯，书太多了。”
他自语似的说着爬上床去收拾被褥，一边对床下的林觉发号施令道：“你觉得不需要的就扔掉。”
他说这话时眉眼看不出阴晴，像始终沉默无言，万古不变的青山远黛。林觉心惊了一下，犹豫道：“我怎么知道你需要哪些……”
“你觉得不需要的，”他再次重复。“就扔掉。”
林觉只有照做。
——笔记总得留着。叶苍做笔记不求多，但求精炼，各种题型都分门别类，一目了然。林觉还和他同班的时候就一直靠他笔记过活，分班后也有意无意地照着他的方法做笔记，再根据自己的习惯加以改进。跟郁薇那个学姐的笔记的数量和质量做比较，这些笔记大概还是能为叶苍创不少收的。林觉一边收一边想，这什么分家产一般的画面啊，叶苍好像把他真当成自家人了，马上离婚的那种。
政治书——听说这届高一已经改版了，扔吧。地理和历史——嗯……
“文综课本全扔了吧？”他真觉得没什么必要。谁料叶苍毫不犹豫地：“嗯。”
还有一些练习册。林觉随便翻了翻，竟然差不多都做完了。连他自己都有几本空着一笔没动。叶苍就是叶苍。不过这也说明——
“练习册也扔了？”
这次声音在他附近：“嗯。”
林觉回头，叶苍抱着蚊帐和床单很乖地站在那，头发有点乱了，像爬出烟囱的灰姑娘。林觉忍不住伸手出去替他理了理头发，说：“我是不是说什么你都要回答‘嗯’？”
“嗯。”
叶苍站在那看他，眼里有秋潮涨起积成的潭，白霜融化汇成的泽；有夏日夜晚里璀璨的银河，飞舞的萤光；有馥郁点染的三日雨，露水落满的二月柳。是亘古涌动的暗河。林觉张了张口，放在平时他会开玩笑说——“那你喜不喜欢我？”或者，“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而在言情剧里这一场景应该接的是“可不可以不分手？”——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我走啦，拜拜！晚上王者峡谷见！”靠门的舍友带着爽朗的笑声拉着行李箱抱着被子走了。
他对床的人笑了一下，说：“这人，考完就王者峡谷见了，前几天还是○题库见呢。”
叶苍没等到他的下一句话，便弯了弯嘴角去应那位舍友：“你说是这么说，回家还不是要和他感动重逢。”
“我可不要，带不动他。”
嘴上这么说着的男生看了一圈整理好的东西，顾自点点头后拉上行李箱：“我也走了，再见。”
“嗯，再见。”叶苍转身笑着跟林觉说，“我觉得他们在下面就能遇到，可能就约起来了。”
“——叶苍。”
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叶苍收起笑容：“嗯？”
“……主科的书扔不扔？”
“嗯。”
贯彻到底了。林觉失笑道：“你总该说‘扔’或‘不扔’。”
叶苍骤然靠近环抱住他，亲吻他的唇：“或者……爱或不爱。”
“好，我去扔。”林觉揉一把他的头发，“还要去关门。哈……真应了苏悦说的话。我们这样真的好像偷情，要抓紧一切没人的时候卿卿我我。”
“是你说的，享受今天。”
林觉反手锁上门，回到他身边：“你父母在等你的吧？我们还有明天一天，最后一天。”
“他们还没来。我叫他们晚点来的。”叶苍笑了。“一边说这种话一边锁门，林觉？”
林觉置若罔闻般地：“早有预谋？”
“纯粹是想错开高峰罢了，自作多情。”
林觉真被这几天过分主动的叶苍骗倒了，以为他当真融化成一摊蜜糖——结果他还是这般冷冽不留情面，要冻伤靠近他的所有人。这么一点时间能做什么呢，然而，实在是没有时间让他谋兵布局了。林觉只有顺从本能，一把揽过他的腰，埋进他的锁骨嗅闻他的气味：“这么晚了……你不饿吗？让我给你……前几天的回礼。”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