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铃木千夏

2、第 2 章

　　“……喂？”
　　对面没有回话。叶苍有些犹豫，再次确认了一下手机屏幕。确实是林觉打来的。于是他又试探性地开口：“林觉？”
　　“嗯。”
　　“怎么了？”
　　多半没怎么。叶苍听到他答应的声音就知道他大概只是心血来潮了。不料林觉说：“想你了。”
　　我好寂寞。他用有些做作的语调说完顾自笑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嘛，我真的好想你。叶苍说：“你是因为寂寞才想我。”
　　“……不是因为寂寞才想你，而是因为想你才寂寞。”林觉这么说完一愣，按着记忆里的调子又唱了一遍，“……所有不眠的夜想你够不够。”
　　叶苍说：“你不要唱了。”太犯规了。叶苍上次听他唱歌还是高二去KTV的时候——他在一大帮人里独独盯着自己唱情歌，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叫人耳根发热。林觉平时说话音调蛮高，唱起歌却沙沙哑哑是个低音炮——也不排除这个心机鬼是故意要用这种声音。但无论如何事实就是叶苍毫无招架之力，只有赶快制止他继续唱下去。林觉笑了：“你害羞了？”
　　叶苍只有沉默，心不在焉地翻动眼前的书本。林觉听着他的呼吸也沉默了将近半分钟，随后说：“哎，你明天来找我吧。”
　　“……你说喊楼的时候？”
　　“嗯。你那边又看不到。我到时候先替你占视野比较好的位置。……还是你根本不想看？那我们就私奔吧，去谈恋爱。”
　　叶苍被这个多出来的选择震了一下。那时候全校的人都会聚集在高三教学楼，没有人会在意是不是少了一个林觉或一个叶苍。他有点动摇了。林觉似乎从他的沉默里抓住一点什么，问：“你想跑吗？——没有人规定非要接受他们的加油不可啊。你也不喜欢那种太狂热的氛围的吧。”
　　去年的氛围倒是还不错。叶苍作为班里少数几个男生被抓去扛牌子喊口号，想逃也逃不掉。后来他发现班里是个女生都比他们五个人喊得大声，干脆安安静静当个举牌的花瓶，保护自己那时候尚且受着感冒骚扰的嗓子。他想起那时候这边刚刚喊完正对楼的学长姐们便铆足干劲喊了回来，大致是谢谢学弟学妹之类的，又给自己班级加油鼓劲，叫他登时眼眶酸了一下。他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往往觉得格格不入。
　　“那我们去吃饭吧？啊，来得及的话就去逛逛，还要给薇薇带杯奶茶。”
　　叶苍深呼吸，有无数个浪漫爱情故事在他脑海里上演。他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他说：“好。”
　　林觉开心了，又讲了几句情话。叶苍就算听习惯了还是受不住他突然来这么一下，于是催他赶紧挂掉。林觉还跟他磨蹭，要他说点什么才肯挂断。叶苍说：“好了，我喜欢你——晚安！”干脆直接挂断。还好舍友都不在，他松了口气，按着发热的手机心怦怦跳。舍友们一个去了自习室，一个在外面洗澡，剩下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鬼混。那个洗澡的男生恰好在这时候进来，被这个平日里一直看不出有什么情感波动的人脸上的神秘微笑吓了一跳：“……你咋这么开心啊？中彩票了还是有妹子跟你告白了？”
　　叶苍深呼吸，敛起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回答：“都不是。是我刚才看新闻，中美不打贸易战了，我很高兴。”
　　舍友：“……你认真的？”

　　第二天早上就开始下雨。叶苍在宿舍门口抖开伞，注视着无尽的雨幕稍微出了会儿神。清早的天空灰蒙蒙的，潮湿的水汽笼罩着万事万物，连热烈灿烂的凤凰花也显出颓态。这样的话……已经被推迟又推迟了的喊楼要怎么办呢？
　　反正是和他没有关系的事了。叶苍回过神来，走进沙沙的雨声里。

　　叶苍发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早上班会课提起喊楼的时候，班里的女生情绪似乎都不太高。他有些疑惑，试着问了坐在前面的女生。女生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说：“要说的话太多了，嗯……你还是别知道了。反正……我们这届是真的惨。”
　　叶苍满脑袋问号，非常不解。女生正要跟他解释时上课铃声就响了，于是这件事就一直被搁置着，到下午和林觉在楼下碰头时才又被想起来。那时候一场阵雨刚刚下过，沉闷低气压混合让人窒息的凝滞水汽，实在称不上舒服。倏忽露头的太阳似乎铆足了劲，又带来一丝热度，好像能看到地面上的积水徐徐蒸散。但整个校园是活的，所有的人都在走动，不同角色的人各怀心事。
　　“啊，置身事外的感觉真好。”林觉笑得非常爽快。叶苍点点头，他有同感。他想得到现在有多少人因为某个可以说是强加的推力一齐向食堂拥去，踩踏一片泥泞。而他们现在就要走了，朝着完全相反的地方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无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从喊楼这个神秘活动的刻奇性质讲起，牵扯到社会上的一些活动后又回到学校里来，于是叶苍终于想起他的疑惑。
　　“嗯——我们这届待遇很差呀。虽然我觉得没什么——但是一般不是说高三优先嘛，去年还因为一个学姐投诉热水器太吵限制所有人的热水使用时间呢。今年呢，处处忍让，处处低头。你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喊楼这么晚吗？”
　　叶苍思考一下，说：“原来定的是二十天前吧——给高二的篮球比赛让路？”
　　“嗯。那天是总决赛。”林觉微笑，“和聪明人说话真愉快。让我给你一个回答正确的奖励好不好？”
　　林觉问好不好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真去征询谁的意见。叶苍被他硬拉着推进公交站牌背后，一个吻落在他唇上。他想要推脱，只听见林觉在他耳边低声说：“没事的，没有谁会看到。”于是他正要挣扎的气力散了，反推着他向林觉怀里倒。林觉又吻上他的唇，吮吸他齿间的甜蜜。他被迫着和林觉交换津液，唇舌交缠。叶苍心想，他该有点警觉的。林觉从来不是素食主义者。如果是这样两个人独自相处，仿佛背离世界逆道而行——他不敢去想象林觉还想做什么，还会做什么。
　　林觉放开他的时候仍然显得依依不舍。叶苍轻轻喘着气，躲避他仍然迫人的眼神，四下张望是否真的没有人。林觉笑了，说：“你现在连耳根都是红的，好可爱。我想想——给你留个吻痕怎么样呢？”
　　“不可以。”
　　“嗯。”林觉轻巧地回答，说，“那么我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嗯？”
　　“我们要坐的车刚刚开走，下一班至少还要再等三分钟。”
　　“……捉弄我有意思吗？”
　　“有呀。”林觉笑着拉着他的手往站台正面走。叶苍触电似的松了手，说：“刚才……太突然了。很久……很久没接吻了。”
　　“对呀，所以才忍不住嘛。还有其他很久没做过的事想和你做呢。”林觉笑得极其暧昧。叶苍低下头，说：“晚自习就要回来了。”
　　“直接翘课去我家啊。”林觉答得理直气壮。“翘课欸，想不想试试看？而且去做他们绝对想不到你会做的事。是不是很刺激？就剩这么几天了，不想试试看吗？”
　　叶苍听出某些弦外之音，抬头迎上林觉的目光。他眼里有一点缠绕的哀愁，一点赤裸的欲求，一点讽刺般的自嘲，一点放弃似的欣悦。他只看了一眼便逃开他的眼光。他不能这么做。可是——他太想了。这和那样的事无关，纯粹是因为林觉此刻的神情看起来太过虚幻。
　　“好啦。我逗你呢。你真的动心啦？”他又回到一贯的风轻云淡，嬉皮笑脸。“还要给薇薇买奶茶呢，不买她会打死我的。”
　　叶苍踏上他铺的台阶，说：“怎么可能。”
　　“车来了哦。”
　　林觉伸出去要拉他上车的手又收回来。他顿了一下，说：“你有没有零钱？”
　　叶苍替他刷了卡。林觉平常聪明，看似天衣无缝，但到了他真的为难的时候一举一动却又都显得无比拙劣。叶苍心沉了一下，跟着他往后排走。公交车里恰好剩下两个并排的座位，林觉知道他喜欢靠窗的位置，就往后走了一步让出空间让他先进去。
　　“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林觉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嗯，我昨天问了薇薇。我觉得这家不错，还有这家，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吃过晚饭，两个人就去了郁薇钦定的奶茶店。叶苍抬头看奶茶店的菜单，心里感叹于世上还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甜蜜诱惑。林觉轻车熟路地点了单，说着要不给苏悦带一杯吧，回头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杯。叶苍摇摇头，说：“我喝你的试试看就好了。我喝不完一杯的。”
　　正往杯子里打珍珠的店员小姐姐手抖了一下，悄咪咪抬头看了这两个人一眼。她试探着问：“那这杯加珍珠的多拿一根吸管咯？”
　　环保主义者林觉没过脑子地回答：“啊，没事的。”叶苍觉出某个不对的点来，但要纠正也已经晚了，只有看着小姐姐脸上露出神秘姨母笑。林觉还在那里跟叶苍热情介绍他点的这杯有多好喝，对气氛的悄然变化全然无觉。叶苍心想，他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对自己的毫无保留，以致将其融化进生活里成了无需多加警觉的事情。——这太不像过去的他了，而这是由他一手造成的。每当发现这样的变化以后，叶苍就忍不住要多想一步——那么，以后呢？

　　晚自习铃声刚刚敲过，林觉在楼梯口跟叶苍道别，决定先回一趟班级。苏悦伏在桌上奋笔疾书，一看就知道已经开始学习很久，神情专注。林觉把奶茶轻轻放在她桌上，苏悦抬头，在他和饮料之间来回打量。
　　“送我的？”
　　“嗯。”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啊？？？”林觉傻了。这姑娘怎么想的。苏悦一脸深沉，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真没有。就是……突然想到的。”林觉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那种突然涌起的情绪。“就当提前饯行吧，也算做个纪念？”
　　苏悦一愣，大概是突然领会到他的意思，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倒计时。于是那一贯冷淡刻薄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好。谢谢你。”
　　林觉故作气愤：“一杯奶茶就让你这么说话！你想想你平时怎么对我的！苏悦，你太物质了！”
　　“你能不能珍惜一下我们之间少见的和平时光……”苏悦差点笑了。林觉似乎不喜欢太悲伤的氛围，这是她一早就发现的事。也挺好的，苏悦想，他身边一定永远都是热热闹闹的，快活的，明亮的，他是一个永恒的光源。

　　郁薇这周换到了最后一组，离门口有些远。林觉站在后门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出声叫住走到后面来倒水的女生：“同学，可以叫一下郁薇吗？”附带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女生抬头惊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去叫郁薇，还小声跟她说了些什么。林觉见证了郁薇的表情从懵逼变成震惊再变成比他还官方的塑料微笑的全过程，再看着她带着这种笑容走过来。
　　“靠啊，她居然问是不是我男朋友，hello？？？我眼光这么差的吗！”
　　“你说叶苍眼光差啊？”林觉笑了。“拿去。”
　　“嗬，堂食。”郁薇看了眼标签，眼尖地抓到重点。“你出去浪啦？”
　　“对啊，特地给你买奶茶去的。”
　　“算了吧，这个点才回来。”郁薇撇撇嘴。“你和叶苍出去谈恋爱了吧？看看你身上的粉红泡泡。”
　　“哪有粉红泡泡。”林觉死不承认。“——所以这次喊楼怎么样？”
　　“……一言难尽啊。你自己去瞧瞧下面是个什么情况就知道了。”郁薇皱起眉头，似乎不大高兴。“回家的时候我再跟你说吧，现在我要去学习了！”
　　“行，你去你去。”

　　下过雨的天空仍旧被密不透风的灰云覆盖着，远方泛出一点黯淡的紫色。叶苍经过教学楼最高层偶然往下看，一时竟然迈不动步。他看见楼下的空地花花绿绿一片狼藉，写着标语的各色的牌子被弃置着，被水打湿的无数个纸飞机耷拉着身子与地面黏连。还有用过了的荧光棒，临时折出来的扇子，饮料瓶和塑料袋，所有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人类可能产生的垃圾。他站在那里，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光景。有几个学生在捡拾大部队丢下的东西，显得有些悲凉和荒谬。去年绝没有这样的混乱，去年……
　　他惶然的目光遇上林觉的眼。
　　林觉站在三楼，向下看又向上看。于是他们对视了将近十秒。最后林觉向他挥挥手，身影消失在拉起的重重窗帘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