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味道》Were

1、第 1 章

　　鲜礼躺在图书馆附近的草地上，头枕着《线性代数》看着夜空。月亮的缺口处一圈淡淡的黄晕，几颗若明若暗的星星散落在远处。昨天下过雨，泥土似乎仍有点潮湿，将白天蓄积的温热通过细弱的小草传到鲜礼背上。鲜礼脑子里乱乱的，数学建筑学戏剧学的知识点在脑子里缠成一团，无法解开。
　　如果这次仍考不上。
　　鲜礼摇摇头，闭上眼，试图将这个想法赶出脑海——如果考不上，鲜礼就要去找工作养活自己，就要再等十年。
　　有个黑影靠近鲜礼，鞋子踩在草丛上悄无声息。鲜礼睁开眼，歪了歪头看见之一屈腿坐在身旁。
　　之一算是鲜礼在这个学校唯一的朋友，他们身份相同，目标相同，理所当然要成为朋友。
　　之一抬头看着月亮，突然说：“你看月亮像不像糯米团子？”
　　鲜礼瞥了眼月亮，点了点头：“嗯。”
　　“工程制图你今天做得怎么样？”之一问。
　　“还好吧，早上死记硬背了一通知识点，晚上画图还挺顺畅的，没卡壳。”
　　之一好一会儿没说话，鲜礼听见草丛里有几只蛐蛐垂死挣扎地唱着歌。
　　“我觉得你今年一定能考上。”之一歪着头看着鲜礼，眼睛很亮。
　　“你也一定可以的。”一阵困意袭来，鲜礼闭上眼，敷衍道。
　　“我觉得我今年考不上。”之一开始揪脚边的草。他一焦虑就这样。
　　鲜礼不说话。
　　“数学只能考一百分，建筑理论一个字也背不住，戏剧学更别说了，黄梅戏根本不会唱。”
　　一旦闸口打开，鲜礼想，三十分钟别想结束。
　　鲜礼按下心中的烦闷，坐起身，拂去脖子上的几根草叶。
　　“你上次都参加复试了，”鲜礼抓住之一的手，“别揪了，说不定有同类呢。”
　　“上次是侥幸，初试刚好考了六百分，”之一垂下肩膀，“这次肯定不行。”
　　鲜礼把书装进背包，起身走到路灯下。
　　“走吧，去食堂吃快糯米团子，睡一觉就好了。”今晚的月亮真是又大又圆啊。
　　之一别别扭扭地走到她身边，满脸写着不高兴。
　　“我今天也就工程制图做得还不错，其他科都是一坨坨的屎。”
　　“我不是。。。这个意思。”之一红着脸嗫喏道。
　　“嘿，”鲜礼往前跳了一步，看着之一，“死之前考上就行。”
　　“即使考到七老八十，”鲜礼从自己的话中得到勇气，脑子里的线团也解开了，“那又怎么样呢？即使到死都考不上又怎样呢？”
　　鲜礼转过身蹦蹦跳跳往前跑去，晚风从发间穿过，落在路灯下的杏叶，闪耀着金光。
　　“人间也很好啊！”
　　“喂，小声点啊。”之一往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放下心来。
　　“知道啦！”鲜礼回头吐了吐舌头。之一看着鲜礼的背影，低头笑了笑。
　　“你就算七老八十才考上，也是月宫中最美的那个。”
　　“你这句话倒是大实话。”

　　吃完糯米团子，之一送鲜礼到宿舍楼下。
　　鲜礼站在台阶上，刚好和之一一般高。她拍了拍之一的肩膀，鼓气道：“好好休息，明天再继续努力呀！”之一咧嘴笑着点头。
　　互道晚安后，之一沿着种着桂花树的花坛往自己的宿舍走去。十月份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之一在一棵繁茂的桂花树下停下脚步，贪婪地将馥郁的香气不断地吸入肺中。
　　“喂，”树旁边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动了动，钻出来一只斑点狗。
　　之一吓了一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喂，就是你，跟我来。”斑点狗转身朝宿舍楼后的树林里走去，之一犹豫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之一和斑点狗保持着相当长的距离，唯恐被路上看出奇怪的地方。路上之一腹诽不断，除了鲜礼他没再嗅到其他同类的味道呀。
　　斑点狗在树林里的长椅旁坐下，催促他赶紧过来。之一靠近之后，才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发现它。
　　“你怎么这么臭啊？”之一捏着鼻子弹开，他仿佛看见它身旁围了一圈紫黑色的臭气层。
　　“你知道我为了不被人带回家当宠物狗费了多少劲儿吗？”它愤怒地用前爪拍了拍地，“你这个人太不礼貌了吧，怎么一上来就说狗臭？”
　　“对不起。”
　　“坐。”
　　之一捏着鼻子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不许捏鼻子！”
　　之一刚松开鼻子就哭了：“求你了，我真受不了这个味儿。”
　　斑点狗再次愤怒地拍地。
　　最后以之一在鼻孔里塞上两团卫生纸达成协议。
　　斑点狗名叫乐泉，是两个月前才来到这里的。和鲜礼之一不同的是，乐泉从第一阶段就是狗。
　　“我也不知道，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是狗了。”
　　“那你一开始就是狗的话怎么会有名字呢？”之一不解，“你不是不愿意当宠物吗？”
　　乐泉叹了口气，趴下身，露出断尾。之一心里一惊，刚才在路上他竟然没有注意到。
　　“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的主人，乐泉这个名字就是他取的。一开始是很幸福的，那时候我都想放弃成仙了。因为主人我爱上了人间，爱上了人间的花花草草，人间的高山湖泊。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来。”
　　月光铺满了乐泉的整个身子，之一清楚地看见尾巴末端那一抹肉色。
　　“主人上了高二之后，性格变得越来越内向，放学回家就是抱着我哭，哭过之后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有一次我溜出家藏在他放学的路上，我看见——”乐泉开始哽咽。
　　“我看见他被一辆车接走了。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才做那样的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自愿。我偷偷看过他的日记，上面每一页写满了‘自杀’两个字。我虽然担心，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连一句人话都说不了。”
　　“我明显感觉到事情在恶化，终于有一天，”乐泉顿了顿，“他拿起刀准备割腕。”
　　“你代替他挨了那一刀。”之一说。
　　“他清醒过来，哭着对我道歉，送我去了医院。”乐泉摇了摇尾巴，之一不知道那一刀到底有多疼。
　　“所幸的是，父母发现了他的问题，送他去国外看心理医生去了。”
　　“那你——”
　　“我自己逃走了。”乐泉抬头看着圆月，“人间虽好，可有太多情感纠缠。”
　　之一叹息一声表示赞同。
　　“你身边的那个女生是鲜礼？”乐泉问。
　　“你怎么会知道？”
　　“来这片儿之前我可是做过调查的。这座城市一共有二十一个人类，九只动物，植物类的还察觉不到。”
　　“你怎么选择我们俩的？”
　　“城西那八个早就醉倒在温柔乡，这次看来是考不上了，养老院那五个到死能有一个考上就不错了，小学生和动物能考上的几率太小了。”
　　“你不还是动物吗？”之一问。
　　“我可不一样，”乐泉站起身，悠悠然走了一圈，“我没有经历过植物时期，说明我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别你当时是一株陷入睡眠的植物吧。”
　　“不可能，我觉得肯定有非同寻常的命运在等着我。”
　　之一默然，目光落在乐泉的断尾上。
　　“虽然我对你们俩做了调查，但还不知道你们之前都是什么呢？”乐泉没注意到之一的目光。
　　之一赶紧移开眼：“鲜礼植物时期是樱花树，动物时期是金鱼。我——”还没等之一说完，乐泉就咋呼起来：“我说鲜礼的气质怎么那么好，啧啧，怪不得怪不得。”
　　之一泄了气。
　　乐泉回过神：“你之前是什么？说啊！”
　　“你先答应我不许笑！”之一警惕地看着乐泉。
　　“我保证不笑。”
　　“大——大白菜。”
　　乐泉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见之一的脸色越来越暗，不得不把笑憋回肚子里。
　　“挺好的，真的，噗哈哈哈哈——”
　　乐泉深呼吸努力使自己恢复平静。
　　“那你动物时期是什么？”
　　之一托腮怒目而视：“还能是什么，一种动物呗。”
　　“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
　　之一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哎，”乐泉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人类都有姓吧？鲜礼姓什么啊？”
　　“姓陈。”
　　“哦，那你呢？”
　　“朱——”之一意识到不对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乐泉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
　　“你。。你知道你的名字能反过来念吧，哈哈哈哈哈——”
　　之一咬了咬牙：“你一只狗有什么得意的啊？”

　　之一的风衣和衬衫最终被乐泉掠夺了去。之一眼睁睁地看着衣服瞬间变成灰色。
　　“这可是新衣服啊！”
　　“晚上很冷哎。”乐泉作可怜状。
　　无话可说，之一转头就走。
　　“明天记得把早餐和鲜礼带来哈——”乐泉在背后喊。
　　之一扬了扬手。
　　到了宿舍门口，之一才想起来钥匙放在口袋里了，无奈只好敲门。
　　敲了十分钟之后，门终于开了。
　　“呀，怎么不带钥匙啊，我这局正在势头上呢！”李风慌忙跳回到电脑前。
　　在床上躺着抠脚的老四看着之一嘻嘻笑道：“你这怎么就穿一件背心啊，我记得你出门时不只这一件啊？”
　　“是不是落在宾馆啦？”吃夜宵的任景和老四交换了个眼神，接腔道。
　　“送给流浪狗了。”之一拉开包，还好手机放包里了。
　　“谁信啊？”
　　“爱信不信。”之一打开对话框，想了想鲜礼也该睡了，关掉手机作罢。明天再告诉她不迟。
　　任景和老四仍然拿之一和鲜礼的关系打趣，之一只好躲进卫生间洗澡。洗完后，两个人仍在讨论。
　　“你们俩够了啊。”两人见之一发怒了才消停下来。
　　擦头发时，手机亮了。是鲜礼。
　　“学校里出现了新的同类。”
　　“你知道啦，我以为你睡了，打算明天跟你说来着。”
　　“什么？”
　　“我今天遇见乐泉了——一只狗，你什么时候——”之一停下打字的手指，突然想起乐泉是无法察觉到的。
　　他删掉刚才打的字，重新输入：“你说的新的同类是狗吗？”
　　过了一会儿，鲜礼才回消息。
　　“是人。”
　　之一跑到窗台，静等了一会儿，一股辛辣之气涌入鼻腔。
　　“不是善茬。”鲜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