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屿》宋安晚

3、苏北海十分想念爸爸

　　秋茉不好意思开口让妈妈去学校跟老师面谈。
　　但她知道“老顽固”裴大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直到哪天妈妈去了学校。
　　“妈妈，我们老师找您有些事要跟您谈谈，需要您去学校一趟。”吃饭的时候，她跟妈妈讲了这事儿。
　　“发生什么了？”
　　“我有天迟到了，恰好那天北海也请了假。”秋茉在妈妈面前坦白地交代。
　　“干嘛带上我呀！老师让你请家长，又不是让我！”苏北海将一块儿红烧肉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包在嘴里不服气地说。
　　“我只是表述出老师的意思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妈妈对苏北海说：“吃饭！饭桌上哪儿来的那么多话！”又回头对秋茉说：“明天妈妈跟你一起去学校！”
　　妈妈黎华跟着秋茉去了学校，苏北海觉得不自由，最主要的一个缘由大概是觉得丢脸吧。
　　他早早地去了学校。
　　同学甲：“那是谁？”
　　同学乙：“走在她旁边的人不出所料应该是她妈妈吧！”
　　同学甲：“哦对，她不是被‘老顽固’请家长了嘛！”
　　同学乙：“嗯……”其中一个女生若有所思地附和道。
　　“看那不是你妈妈吗？”赵栩顶了顶苏北海的手臂，“她怎么来了？”
　　他往楼下瞟了一眼，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吓得赶紧冲进教室，坐到位置上拿出书假装看得挺认真的模样。
　　林小知忍不住冒出一句：“屁股着火了？”
　　“你平常不是挺高冷的吗？刚刚那一瞬间我以为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苏北海，动如脱兔的原型大概就是你本尊吧！”赵栩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走时不忘又补了一句：看来只有你妈能让你现原形了。”
　　“北海，老师叫你！”有人来通知苏北海。
　　他乖乖地放下书，去了“老顽固”的办公室。
　　喊了一声“报告”，只听裴大智语重心长地对妈妈说：“秋茉还有北海妈妈您真是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俩孩子，还都不让人省心，真是苦了您了！”
　　黎华：“老师您多虑了，没有您想的那么复杂。”
　　裴大智：“可是您女儿秋茉在学校可跟您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又是迟到又是旷课的，这成绩还总在原地踏步，马上都要高考了，眼下，真是让人挺着急的哟！”
　　黎华：“麻烦老师操了这么多心了！我的女儿和儿子我一样不会落下做人这方面的教育，请您放心！其实我觉得孩子成绩好不好不重要，我个人不是很看重学习成绩，我会让他们回去好好反思，认知不能少，但您说成绩哈，苏北海在进步，他姐姐秋茉也并没倒退啊！”
　　裴大智：“秋茉同学是可以被重点培养的，来年考一个好大学绝对没问题，可是她越来越贪玩，越来越没有自主意识，这让老师不得不请您好好来谈谈呐！”
　　黎华：“成绩不能决定一切，裴老师！谨代表个别家长的观点，他们重在孩子做人做事这一块儿，不是不关心孩子的学习成绩，而是希望他们慢慢来，不要着急，别那么急功近利！”
　　裴大智：“秋茉家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黎华：“老师您如果侧重于班上评优评奖，或者是升学率的话，估计等来的结果会不尽人意吧！老师希望您明白，做家长的谁不希望孩子将来有出息成为国家栋梁呢？只是不能太着急了。”
　　“秋茉妈妈果然不一样，此次谈话让我受益匪浅，那就这样吧！”裴大智理智地结束了这次谈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原本以为秋茉妈妈会被说得心服口服，狠狠教训一通他们。
　　后来只能无疾而终。
　　“谢谢老师，麻烦您费心了！”黎华站起身，看到还站在办公室门口全程围观堪比一场精彩辩论赛的谈话的苏北海。
　　他跟妈妈的眼神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又立马从中抽离。
　　妈妈的眼神里面有杀气。
　　“秋茉你跟你弟也回去吧！该干嘛干嘛，没事儿了！”裴大智叹了口气，吩咐道。
　　苏北海没有说话。
　　他平时也不是多么不听话的孩子，妈妈看在眼里。
　　只是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妈妈满脸的无奈，好像被请家长到学校来是件十分不光彩丢了面子的事情，于是也羞红了脸。
　　苏北海和秋茉远远地跟在妈妈身后。
　　想去办公室看苏北海怎么样了的赵栩，原本以为会被“老顽固”骂得狗血喷头。
　　路上碰到了刚好离开办公室结束了“谈话工作”的黎华。
　　赵栩当然认得黎华，小时候经常跑去吃她家的红薯，都是苏北海妈妈给他们烤好的。
　　那个时候，赵栩跟苏北海玩儿得不错，在赵栩家没搬走之前，他们在一起玩过过家家，争着送邻院的一个女孩儿小覃回家，小覃喜欢吃冰棍儿，苏北海就跟赵栩一起凑钱给她买俩，然后看着她吃。
　　本来说好要一起玩泥巴长大，没过多久赵栩家搬去了繁华热闹的市区，而女孩儿小覃，许多许多年前因为疾病离开了人世。
　　直到苏北海在米港中学上了高中，他才跟赵栩重逢。
　　赵栩大踏步走过来，叫了声“阿姨好”。
　　这个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大男孩儿，让人很难相信他其实是个中考时物理没有及格，数学只能拿五十分的学渣，于是后来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文科的道路。
　　黎华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当年吃了她们家好多红薯的孩子，现在已然被岁月改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但眉宇间透露出的神情，自由美好，让黎华觉得一点儿没变。
　　苏北海从没告诉过妈妈自己跟赵栩同班。
　　“你是……赵栩？”
　　“是的阿姨，您不会忘了我吧！苏北海没跟您提起过吗？我跟他一个班的。”
　　“一个班啊？这么巧，以后北海那孩子在学校有什么表现不好的地方，你尽管告诉阿姨啊，阿姨来收拾他！”
　　“北海平时真的没什么，就是有点儿高冷！”
　　“高什么？”这个陌生的词语在黎华她们那个年代出处甚微，自然很难理解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好相处，阿姨。”赵栩直白地重复了一遍。
　　“哦，这样啊，那你多跟他说说话吧！他偏内向！对了，你妈妈她们都还好吧？”
　　“都还不错，阿姨。”
　　“行，那阿姨就先走了，有事儿没事儿常来阿姨家玩儿啊！”
　　他笑着点了点头。看着黎华渐行渐远。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等了一会儿，苏北海走上来问。
　　看他脸上不冷不热的表情，赵栩回应道：“没什么！”

　　苏北海六岁那年与姐姐秋茉第一次见面。
　　妈妈告诉他们，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
　　年少的他们相信了妈妈善意的谎言。
　　苏北海听到邻里邻外的风声，听到赵栩妈妈到家来做客跟妈妈谈起他们家的家事。
　　这时他总会放下自己手里的事情，跑去偷听妈妈跟赵栩妈妈说了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那么多！”妈妈在年少的苏北海心里俨然一个严母的形象。
　　可是有关爸爸的事情，他也偷听到了很少的一部分。
　　爸爸在去C市送货的途中出了车祸，至于有没有抢救过来，苏北海并不清楚。
　　所以爸爸到底去了哪里，在16岁的苏北海看来成了世界上他最关心的未解之谜。
　　六岁那年，三个人第一次见面围坐在一桌香喷喷的饭桌旁。
　　两个并不熟悉的小孩儿都低着头乖乖吃饭，秋茉只默默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不挑菜。
　　妈妈黎华给秋茉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说道：“孩子，挑菜，多吃点肉。”
　　秋茉看了坐在对面和蔼可亲的新妈妈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又低下头认真把饭刨进嘴里。
　　黎华脸上泛起的笑容从未停止过，她为这个比苏北海大一岁的姑娘来到家里而高兴，那种爱有一种特殊的情结在里面。
　　她不排斥。
　　“挺好的，放心吧。嗯，我知道……”夜里十点钟，妈妈黎华拿着电话听筒坐在沙发上跟对方小心翼翼地谈话。
　　好像事情很严重，不是随口一说，是秘密。
　　苏北海觉得。
　　爱偷听妈妈讲话的他，同样趴在门口听到了些许不完整的信息。
　　那间房里有两间小卧室，原本留给苏北海以后用的书房，现在变成了新姐姐秋茉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同样睡不着。
　　苏北海拉开房间的门把手，六岁的他没有出于礼貌谦逊的世俗，只知道自己要找谁直接进去就好了。
　　“嘘……是秘密！”他冲躺在床上的秋茉这样说，还把食指放在嘴唇前方，作了个小声说话的手势。
　　他这样的突然到来搞得原本还不熟悉环境的秋茉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她吓得一下子钻进了被窝。
　　“妈妈在跟谁打电话，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事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他揪住被子的一角用力一扯，露出被捂得通红的秋茉的脸来，愁容满面。
　　苏北海接着说：“我爸爸他到底在哪儿？求求你跟我说呀，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哎呀你别动我！弟弟，快回去睡觉吧！”
　　苏北海拉着姐姐秋茉的胳膊，一个不撒手，就这样闹腾着，惊动了挂完电话准备去房间就寝的妈妈。
　　“北海，北海是你在大声说话吗？都这么晚了！”门被打开，妈妈看到他床上没人，秋茉的房间门是开着的，于是径直走了过来。
　　“嘘……是妈妈来了！”他这才松手，朝门口刚跑了一步，妈妈便站在他跟前，严厉地问道：“你怎么还不睡觉？”妈妈看了一眼惊恐未定的秋茉，走上去给假寐的秋茉掖好被子，把苏北海拉了出来，说：“你姐都睡了，干嘛打扰她，下次不准再这样大声说话了！知道了吗？”
　　他可怜地点点头。
　　上床去睡觉了。
　　嘘……是秘密！年幼的苏北海经常跟秋茉这样说。

　　“来，北海，到妈妈这儿来！”妈妈在院子里剥玉米，召唤着正拿着粉笔在地上乱写乱画的苏北海来到面前。
　　“妈妈……”他小声叫了一声。
　　“小海啊，你姐姐她刚来我们家，你多多照顾照顾她，你是小男生，要学会关心小女孩儿。你能做到的，对不对？”
　　小苏北海眼里是满满的无辜，清澈好看的眸子里，荡漾着晴朗的忧郁。他觉得妈妈很偏爱这个姐姐，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男孩子一定要关心女孩子。他不敢问。
　　他以前经常看到郝倍亦受伤，说是被表哥打的。
　　“你一定要当一个有责任心，有爱的大男子汉，只有这样的男子汉妈妈才喜欢！”这是妈妈对六岁的苏北海最大的期望。
　　“妈妈，那个姐姐到底是谁啊？怎么在爸爸离开后不久就来到了这个家？”这句话把妈妈问的哑口无言。
　　黎华不是不想回答，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六岁的苏北海才能听得懂。
　　黎华摸了摸苏北海的头，说道：“她是你姐姐啊傻孩子，以前住别的地方，现在回到自己的家了。她可以陪你玩儿，你们要一起长大。”
　　苏北海还是很疑惑。妈妈并没有给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秋茉拿着小梳子在给洋娃娃梳头，苏北海家没有玩具，自然不能理解她这种行为，于是上前询问道：“你为什么没事的时候总要给它梳头发，它头发是假的，它就是个假人。”
　　“那我能做什么啊？”
　　苏北海侧着小脑袋想了想，说：“嗯……我教你画画吧！”
　　苏北海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画家。
　　“每次画画的时候，就能不想爸爸了。”渐渐地，七岁的秋茉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明白了很多道理，至少终于明白苏北海心里一直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情，就是找爸爸。
　　“你没问妈妈吗？”秋茉问了一句。
　　“嗯？”
　　“你爸爸去什么地方了？”
　　苏北海先是愣了一下，后摇了摇头，说：“妈妈没告诉我，她说爸爸会回来的！”
　　“爸爸会回来的，弟弟。”秋茉突然表现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拍拍苏北海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我爸爸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很快就来接我。”
　　“接你去哪儿？”
　　“不知道。但我想跟我爸爸在一起。”秋茉满怀希望的样子，单纯而又美好。
　　“我们是一个妈妈生的吗？”苏北海突然问道。
　　秋茉眨巴着眼睛，没有说话。
　　“我们拥有同一个爸爸吗？”苏北海不肯罢休，一直追问道。
　　“……我们开始画画吧！”秋茉拿起桌上的水彩画笔，在纸上有模有样地画起来。
　　“我教你吧……这是，太阳。”苏北海用红色的彩笔画内部，用黄色的彩笔勾出太阳的光线，“这是……房子。”，“这是……小草。”，“这是……我。”“这是……妈妈”。
　　苏北海稚嫩的描绘出儿童世界里美好的模样。
　　没有天马行空的想象，没有华丽的东西用来装饰。
　　这些是他唯一记在脑子里能用画笔画出来的东西。
　　秋茉没学过画画，确切地说，不是很感兴趣。
　　她画了没一会儿，便丢下画笔跑去看《安徒生童话》了。
　　苏北海还在认真作画，嘴里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