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囚徒》水与水瓶座

8、一入空门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三千青丝落地，尘缘俗事可是真的一并落下？又或者说，俗世纷争是否真的可以放过自己？
　　“老衲乃了字辈，你二人既入得我门下，当从本字，从此你的法号便换做‘本音’，而你当做“本空””
　　卫勖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就这样跟着淳于嵬一起跪在这三宝地界，给他剃度的老和尚在念叨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伽蓝上身之时他的神智依然是模糊的，直到有人拉住他的手臂，他才浑浑噩噩得跟着踉跄的站了起来。
　　“你们带本音、本空去禅室吧。”

　　淳于嵬拽着魂游天外的卫勖，跟着小沙弥往后山僧人所住禅室去了，他刻意维持着与小沙弥的距离，在卫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我出自地狱，当洗刷此身方能再世为人。”

　　本还在迷茫空荡失焦的眸子瞬间仿佛被什么点燃了一样，跳动着新的光芒，卫勖抬头看着身前拉着自己的淳于嵬，那身影果决得向前迈着坚定的脚步，这是带自己走出地狱的救赎者，内心中虽然有过一次又一次的质疑，最终还是化作了信赖。

　　信赖么？这个词儿浮现的时候卫勖狠狠咬了自己的嘴唇，狠到窜出了腥甜，走向第十九层地狱的路将阴霾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底，可以么，真的还有这样的词存在于自己的生命么？

　　“这是两位师叔的禅室了，我先告退。”小沙弥将二人引到了后山这片禅室中最为偏僻的一处所在，双手合十一一个微微欠身就离开了。

　　“本音。”淳于嵬突然开了口，“从今天开始我要这样称呼你了。”

　　“是，本空师兄。”卫勖静静地站在门口，忽闪忽闪得大眼睛流转着红尘万丈，浅湖色的粗布僧衣掩盖不住少年的金色光芒。

　　淳于嵬盯着眼前的少年，这两个法号显然是老和尚了通临时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真的是了通禅师佛法高深，本空这个法号竟是淳于嵬心里的一丝希冀，他以为自从经历了这番走过第十九层地狱的际遇，他应当早已坚定了自己的心，这条路该如何走，一遍遍的演练一次次的推演，这份坚定被“本空”这个法号彻底的嘲笑了。不，绝不会是一切成空的，淳于嵬握紧了拳头又再度松开，他指了指房中的那两条长凳，示意卫勖也一起坐过去。

　　“我们在这个白马寺要待上一段时日，俗家姓名只留在了度牒上，走之前可以烧掉，”淳于嵬眯着眼睛，细细观察着卫勖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而后就是作别前尘往事的新生。你可愿意？”

　　一向只要淳于嵬开口多数会被挑动的积极回应的少年这次没有做出回应，甚至目光有些犹疑，甚至脸色开始慢慢发白。

　　淳于嵬的耐性却比过往都好，也许是受了深山古刹中不一样空气的洗涤，他没有继续询问，却也没打算放过卫勖，凤眼含着探究一下下敲击着卫勖薄薄的面皮。

　　“那，”卫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脸色苍白得像面对着什么近在眼前的酷刑，“那之后呢。”

　　“天高海阔。”淳于嵬的声音此刻是那么的温暖，那么轻柔，那么的蛊惑，像是春日已融之溪水，能将干涸萧索万物唤醒。

　　雏鸟离巢，常常是落巢，少有一飞能振翅冲天，这是大自然的残忍，可那刻在本能里的对天高海阔的向往，会鼓动着雏鸟一次次的不顾一切。卫勖身体已经不受控的颤抖，苍白得脸色慢慢浮上了红，“好。”
　　这个好字又轻又兴奋，带着重生的小小的希冀，微弱又坚定。

　　有什么阴鹜的东西在淳于嵬眼睛里闪过，他没有再去回应卫勖，只是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脖子，似乎想借此将一些情绪甩出脑海。在卫勖有些不知所措的注视下，他盘坐在床上，真真得入了定。

　　白马寺的日子在静静流淌，卫勖本以为作为“本音”、“本空”的日子只是一种作别过往的幌子，却未曾料想淳于嵬竟将日子真的化作了“本空”。课业、修行，淳于嵬用了一种极尽虔诚的方式在进行，仿佛是真心皈依三宝的人，仿佛是一心侍奉青灯古佛欲求大彻大悟一般。淳于嵬的功夫究竟多高卫勖或许不敢乱猜测，但这取水、劈柴若凭借一二分的功力将轻松无比，可淳于嵬那种抛下一切只用本我面对的样子，着实让人不解。

　　卫勖自诩有些慧根，这些佛经不过几个月自可倒背如流，甚至在了通老和尚抽查课业时还能摇头晃脑得说些似是而非的机锋，淳于嵬却将自己变成了个苦行僧，光芒尽数散尽，仿佛那个一直引导卫勖的身影从来不曾出现过。
　　“本空，”这日早课后，了通拦下了准备照例去后山取水的淳于嵬，“执着是一种妄念。”

　　卫勖吃惊的看着眼前的二人，执着？从何谈起？

　　“谢师父教诲。”淳于嵬欠身施礼。

　　“本音，你二人一同来归，”了通只深深的看了淳于嵬一眼，便转向了卫勖，“你灵台清明，当助之。”

　　“师兄！”卫勖直到了通身影消失方才从不解与震惊中还魂，再看去淳于嵬已走出几十步了，忙一边唤着一边跟了上去，“师父是何意？”

　　淳于嵬一声不吭，快步走到井口，摇着辘轳将圆锥形底的木桶放入了井内。

　　“师兄！”卫勖按住了辘轳上淳于嵬那双已布满老茧不再纤细清俊白皙的手，“这些日子以来，师兄在执着于什么？”

　　回应卫勖的除了炎炎夏日中的蝉鸣外，只有风声。未及卫勖再问，寺中大钟被急急敲响，许多小沙弥如同被饿狼冲散的羊群一样，在寺中仓皇的奔走。

　　“是走水了？”卫勖拉住一个撞过来的小沙弥。

　　“死，死人了！”小沙弥尖叫着跑开了。